對于一個資深對醫(yī)院，疾病和死亡有恐懼心里的人來說，去勸說孩子勇敢面對摯友的意外離世，真的是個大難題。得知女兒的閨蜜——一個漂亮，自信，大方，學習優(yōu)秀的花季女孩死于非命，我不但沒有能力傳達給孩子正能量來面對這一切，而且這又一次激發(fā)了我內(nèi)在的恐懼。我為此心中滿是愧疚。我很討厭自己心中住下了這個魔鬼，但卻揮之不去。

1

23年春節(jié)這個疫情爆發(fā)期，我一共休息了四整天。工作的日子，每天白天上課，中午和晚上咳嗽，如果晚上也有課，那就晚上下課后咳嗽。感覺是把這輩子應(yīng)該有的咳嗽都補上和預(yù)支了。很奇怪，上課時咳嗽按鈕好像自動關(guān)閉，或者調(diào)為抵擋，一到休息時，這些被按捺已久的咳嗽們就爭先恐后，一涌而出，大有要把我干個人仰馬翻的地步。閨女很擔心，聯(lián)系了在醫(yī)院工作的同學家長，非讓我去醫(yī)院拍片子做檢查。我最終還是沒有勇氣去。為這事，閨女生氣說我諱疾忌醫(yī)。其實，有些事情，她不了解，短時間內(nèi)也不會理解。醫(yī)院本身給我?guī)淼男睦飰毫Σ⒉槐仁裁创蟛⌒　?/p>

不知從什么時候開始，反正是很小很小的時候，我晚上偶爾會想到人死了以后去哪里這個問題，一想到會永遠消失在這個世界上就渾身戰(zhàn)栗。有一年聽大人們講哪里哪里發(fā)生了地震，我就鬧著不讓大家脫衣服睡覺。大冬天晚上，母親必須跟我一樣穿著大棉襖，二棉褲的睡覺才行，不答應(yīng)就哭，挨打也哭。母親拗不過我，只好由我安排。第二天早晨醒來，母親抱怨比在地里干一天農(nóng)活都累。而我卻很高興，因為我看著家人一個不少的都在身邊。

長大一些，因為學習，工作，慢慢淡化了一些這種恐懼。它出現(xiàn)的次數(shù)越來越少。只是，我仍然會因為親人生病而心里很恐懼。有時候，我甚至想一些很奇怪的事情。如果有一天，我一定要面對和親人的離別，我不想見他們被病魔折磨的痛苦的樣子，更不想看他們最后一眼。因為看不到那些，他們在我心里就永遠存在，永遠是那么鮮活的生命。我可以靠著意念使他們永遠永遠的健康得活在我的心中。這很自私，卻是我真實的想法。

我不知道這種心理是不是正常。很長一段時間，我覺得它不正常，都不敢讓人知道?？墒撬拇_是如影隨形的伴隨著著我到現(xiàn)在。

2

工作后，就是大人了，很多事情需要自己獨自去面對，不能指望父母的庇護。有一次我去醫(yī)院做胃鏡檢查，也順便采血檢查了其他項目。檢查過程還好一些，畢竟痛苦時，人們可能就暫時想不起恐懼。但是坐在走廊里等結(jié)果和面診時，那簡直就是等待宣判的人一樣，好像冥冥之中，自己已經(jīng)被判了最重的刑罰。醫(yī)生是個五、六十歲的老頭，他很職業(yè)，從任何微表情，我都解讀不到有關(guān)我病情的判斷。最后，他終于抬起頭，把那些檢查的單子，連同他寫的東西交給我，“沒啥事兒，給你開點藥吃就行了”。沒啥事？我心里想，這是什么意思？我盯著化驗單，看了一會兒那一大堆數(shù)字和符號，“需不需要叫家屬？”我怯生生的問。盡管明知道自己根本就沒什么所謂的家屬陪同。但是，電視里演的都是，有些病不能跟病人直接說，是需要叫家屬的。那都是天大的病。

醫(yī)生一抬頭，笑了，“叫家屬干什么？”我終于忍不住哭了，指著化驗單上一個符號說“這兒有一個加號?！痹谖矣邢薜恼J知里，除了懷孕，加號一般就代表不好。醫(yī)生笑得更厲害了，他說“那說明你體內(nèi)有抗體。”“抗體？”我聽不懂，醫(yī)生很和善，說“就是你曾經(jīng)接種過疫苗或者被病毒侵犯過，然后產(chǎn)生了抗體。這是好事兒啊?！蔽抑懒?，只是對醫(yī)院的恐懼仍沒有減少。

后來，有了家庭，懷孕產(chǎn)檢仍是驚心動魄的事。每一次躺在床上做B超，我都努力地看屏幕上那灰不溜秋的圖片，盡管什么也看不懂。然后檢查完起身時，順便用很小聲的問檢查的醫(yī)生“怎么樣？”有的醫(yī)生很直接，會說“放心吧，孩子很好。”有的醫(yī)生故作深沉，“一會兒出結(jié)果?！泵康竭@時，我又會心里亂作一團，很想有個架子支撐著我走出房間，或者最好是躺在擔架上，閉上眼睛，什么也看不見。仿佛那樣就安全了。這樣的日子持續(xù)了整個孕期。直到見到了新的生命以正常的樣子到了這個世界，對于懷孕的擔心才畫上一個句號。

3

又過了幾年，一天，家里來的一通電話，直接讓我窒息。說父親住院了，讓我回家一趟。我明白這種電話意味著什么。騰云駕霧般的坐上晚班車往回走。到醫(yī)院里，正好趕上要去取診斷書。哥哥示意我跟他一塊去，留下母親和姐姐在病房陪著父親。我看到母親熬的布滿血絲的蒼老的眼睛，看到姐姐如看到救星般的眼睛，看到哥哥復雜又有些躲閃的眼睛。我沒有敢看父親，我害怕看到他垂老衰弱的樣子。他應(yīng)該是我心中不倒的山，永遠奔騰的大河，是愛和力量的源泉。我只是把買給他的好吃的放在床頭的小桌子上。

縣城醫(yī)院的醫(yī)生很簡單粗暴。一個很年輕的小伙子喊了父親的名字，我和哥哥踩著棉花般的深一腳淺一腳跑上前去，那人聲音響亮的說了兩個字“癌癥！”我之前面對過很親密的人有難以擺脫的疾病困擾，那已經(jīng)激發(fā)開了我童年恐懼的潘多拉盒子。我很懦弱的選擇了逃離。懦弱就是懦弱，盡管我想強大，但是我沒有能力戰(zhàn)勝它。如果心魔那么容易戰(zhàn)勝，那它真的不能成為魔。這一次，我親眼面對到這樣冷酷的事實，以這樣的形式被宣布。不是同情家屬，委婉告知嗎？總而言之，我和哥哥是相互攙扶著走出門。我看不清他，我想他應(yīng)該也看不清我。我們癱坐在院子的臺階上，半天，哥哥說：“咱們一會兒回去，別把這件事說出來，就說是炎癥?！焙髞砦覀兩塘?，拿著父親的切片去省城做病理。于是，我和哥哥很奢侈的直接打車去了。

那是一個春暖花開的春天，窗外本應(yīng)是一片生機盎然，可我看不到一點點彩色。如同多年前的那個夏天，我看到了夏日落葉的晉祠和結(jié)冰的新湖。而今，我聯(lián)想到了電影，電影中對于人物心里恐懼或者悲愴的表現(xiàn)偶爾會用這種方式呈現(xiàn)，黑白色處理。真的是藝術(shù)源于生活。我們村有個大嬸，家里的獨子在十九歲的時候觸電身亡。她哭的一度昏厥，但是沒有靠近兒子的遺體，與他告別。這在村子里一度被人所恥笑。他們笑她連自己兒子的遺體都害怕，是不是親媽。但是，我很理解她。我知道她對兒子的愛不少于任何其他一位母親。只是她的愛很特別。

盡管后來的檢查結(jié)果證明，父親的癥狀的確是發(fā)炎，但是那張錯誤的診斷結(jié)果仍然讓我在恐懼的路上走的越來越遠。

4

后來，母親經(jīng)歷了兩場大手術(shù)，手術(shù)前的簽字和手術(shù)中的在門口座椅上的等待，又使我的心像放在平鍋里，煎了正面，煎背面。

那幾年事情一件接著一件。有一年，父母在我家正住著，家里傳來消息，哥哥從車上摔下來，腳骨折。我希望只是骨折，但是忍不住往更加恐怖的方面想。一想到哥哥怎樣，父母又會因此而怎樣，我恨不得自己先他們離去，好不用面對這些現(xiàn)實。但，即使這樣，還要裝作沒事兒一樣，找理由早些把父母送回家，并且在路上在要制造偶然，突發(fā)，以合理、平緩的理由把父母帶到哥哥病床前，還不能嚇著他們。真難啊！長大的標志就是會主動保護父母，而不是從他們那里尋求保護。后來，我想，我們小時候生病，住院，父母一定也不是那樣堅強，他們也會有自己的脆弱吧？

再后來，一切看起來都很好的時候，嫂子又查出了病，直接大病理賠的那種病。我至今沒有勇氣把那兩個字說出來。哥哥找我商量，我除了能給他經(jīng)濟幫助，真的給他提供不了什么情緒價值。甚至我為這件事抑郁了好久。

如果說以上的經(jīng)歷，都屬于我個人的經(jīng)歷，那么疫情三年，很多人或多或少都經(jīng)歷過恐懼的心路歷程。我不知道他們是如何渡過的。或者說，我更想知道有沒有一種方法讓人戰(zhàn)勝這個心魔。我讀書，聽講座。古老的先圣哲學有一定幫助，現(xiàn)代的心里催眠也有一定作用。這些都嘗試過，會比以前稍有好些。但是仍然找不到一個徹底解脫的方式。也許，這是需要用一生來戰(zhàn)勝的?？謶值降讈碓从谑裁?？未知？不確定，或者確定性？很小很小的時候，那顆恐懼的種子是怎么埋進我的心里的？我一直都很想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