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分，天空落起了雪子。
我獨自走在街上，這時節(jié)，街面已經(jīng)很冷清了，依稀只看見三兩人影，在薄薄的霧靄中微微晃動。暮色漸濃，兩旁人家陸續(xù)關(guān)起了門窗，在正屋點亮一盞小小油燈，從門縫的罅隙間，透射出狹長明亮的光線，一縷縷橫亙在路面。
抬頭望去，天空呈一片鉛灰色，烏云低垂，仿佛觸手可及。在遠處，街道盡頭的前方，天地相連的所在，輕籠著一抹隱隱約約的白，仿佛白晝的余光統(tǒng)統(tǒng)聚集在那里，預(yù)備抵御暗夜最后的侵襲。
有些人家的屋頂上升起了炊煙，這里兩、三處，那里三、兩處，在半空中裊裊而上，悠悠蕩蕩，像一段愁緒，像一場夢靨，在橫斜的枝丫間久久縈繞，徘徊不去，一幕不忍離散的樣子。
我不由得想著，卻不知是哪戶人家的婦人，此刻依偎在灶臺下，正朝灶膛里添柴，在火光的映照下，紅潤的臉龐俊美又可愛，婀娜的身姿端莊又嫻靜。她的男人坐在桌子前喝酒，孩子在堂屋里跑動，玩著阿爹給他從外地帶回來的小玩意兒……
天地一片靜寂，一切聲音仿佛皆被暮色所吞噬，隱約只能聽見雪子從天際著落的簌簌聲，宛若耳畔愛人的低語。這時節(jié)，天氣著實是太清冷了一些，而我仿佛觸著了這人世的一點東西，想明白了這人世的一點東西，心里溫暖的很。
及至走到街道盡頭，轉(zhuǎn)身往右，穿過幾棵高大樹木，循石階而下，慢慢走上一段路程，便來到一處沿河的岸邊。河，是清州的河，這里，連同我的小船在內(nèi)，靠近河灘長長的一帶約莫停泊著十七、八只船。
河面較寬，氤氳的霧氣凝滯不動，仿佛凍結(jié)一般。雪子落下如花雨，尚未臨近水面，便已不見了影蹤。對岸是一片竹林，平日里綠影搖曳，翠色逼人，時有黃鸝動人的歌聲傳來，而此時卻是一片模糊的暗影，什么也看不清，唱歌的黃鸝也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沿岸停泊的船只，大都是上下行運輸商品的貨船。這時，有的一片漆黑，想必船上的人業(yè)已睡下了；有的還亮著燈，從小小的窗戶透出微弱的光，在這暮色籠罩的天地間，船上的人是否知道，因為這一點燈光的存在，整個宇宙此時正在默默的注視著它。
不覺間，烏云愈加低沉，仿佛隨時會整個的壓下來。暮色濃郁，遠處的景致已經(jīng)看不分明。雪子大了許多，又密了許多，趁著風(fēng)勢，漫天飛舞而來，天地萬物沉浸其中，已經(jīng)漸漸覆蓋一層白白的痕跡。照此情形看來，今晚的雪會落的很大，近來幾天想必也不會有什么好天氣。
我不由加快步伐，踏上木板，搖搖晃晃跳上自己的小船，點亮蠟燭，鉆進冰冷的被窩里。耳畔，忽然傳來河水輕輕拍打船舷的聲音，一聲聲蕩漾在心頭，是那么輕柔，那么舒緩，在這寂寥冷清的夜晚，仿佛是一曲美妙動人的樂章。那一刻，我想到外面飄落的雪子，想到自己孤身在外蜷縮在一條搖晃的小船中，想到還有漫長的十幾天時間才能回到你的身邊……
———我不知道該說什么，我只是突然在那一刻很想念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