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果自負”是我們對不遵醫(yī)囑的患者說得最多的一句話，如今，我們拋卻“患德”，開始預謀不遵醫(yī)囑。
1
9月的一個下午，我正在寫“平安醫(yī)院”創(chuàng)建方案，老公的親大姐打來電話，慌慌張張道：“小逸血壓180/120，頭痛，眼睛也看不清東西！”
小逸是大姐的女兒， 今年30歲，已經(jīng)是個準媽媽。她婚后5年一直未孕，最后從我們這個邊陲小城到中原鄭州，幾千里奔波往返數(shù)次，花費10多萬，才做成了試管嬰兒，沒想到孕期又得了妊高癥（妊娠高血壓綜合癥，多見于孕晚期，是危及母親和胎兒生命的死亡率較高的疾病，多見于高齡和多胎孕婦）。不過，剛退休的大姐，之前就是醫(yī)院里的婦產(chǎn)科醫(yī)生，有她時刻保駕護航，我們只當是好事多磨。
孕22周，小逸出現(xiàn)了低蛋白水腫，我建議輸注人血白蛋白，大姐擔心血液制品不安全，堅持讓女兒口服蛋白粉。孕35周，離預產(chǎn)期只剩1個多月，本是“勝利在望”，小逸卻浮腫得越來越重，血壓越來越高，大姐不得已，開始給女兒輸白蛋白。
可剛輸了4瓶，就出現(xiàn)了大姐電話里說的癥狀。我做過十多年護士，也曾在婦產(chǎn)科輪訓過，直覺告訴我，我隱隱害怕的事兒可能要來了——先兆子癇（子癇是指孕婦因為妊娠毒血癥而產(chǎn)生的癲癇癥狀）。但我改行搞行政已經(jīng)20年，護校和臨床實踐掌握的那點專業(yè)知識隨著歲月流逝已經(jīng)沒那么扎實了，也搞不清先兆子癇和低蛋白到底有沒有關系，只知道妊高癥若是發(fā)展到子癇，弄不好產(chǎn)婦就有生命危險，若保產(chǎn)婦平安急行剖宮產(chǎn)，未成熟的早產(chǎn)兒就有生命危險。
我脫口埋怨：“早讓你輸白蛋白非不聽我的！趕緊來住院啊！”
大姐沒功夫理會我情急之下的口不擇言，道：“已經(jīng)住到我們這兒了，你快找個眼科醫(yī)生來會診?！?
大姐之前的單位雖也是二甲醫(yī)院，卻專事婦幼保健，不像我們綜合醫(yī)院各科俱全，技術力量、社會聲譽較我們醫(yī)院也差之甚遠。
所以我又急了：“住你們那兒干嘛？萬一不得不剖，你們兒科能救孩子啊？”
大姐答：“住這里方便，同事們都上心，而且我們院長業(yè)務水平挺高，我信她?！?/p>
我趕緊去找我們院的眼科主任，半途大姐又來電話，讓我先別找，先去她那兒商量一下。我趕到時，他們院長正在勸說大姐讓小逸轉(zhuǎn)院：“這是珍貴兒，不能有半點差池?！?/p>
凡是遇到特別渴盼孩子、受孕極其不易、孕后險象環(huán)生的情況，醫(yī)學上就管胎兒叫“珍貴兒”。每每懷有珍貴兒的孕婦入院，醫(yī)生護士都如履薄冰，一邊恪盡職守，一邊千叮嚀萬囑咐，恨不得把芝麻大的風險說成西瓜大。
所以大姐覺得院長照例是危言聳聽，說：“轉(zhuǎn)院哪有咱自家方便？我不走，就賴上你了，幫我保胎，孩子多保一天是一天……”
院長急得轉(zhuǎn)向我：“快勸勸你姐！我不是不幫她，是心里沒底兒啊。先兆子癇病情瞬息萬變，現(xiàn)在小逸血壓居高不下，胎心都時快時慢，別再猶豫了……”
大姐還在犟：“胎心改變是輸液引起的……”
院長恨鐵不成鋼：“就你懂！這要是別人，你敢說沒事兒嗎？換成你女兒，你就一直給自己做沒事兒、沒事兒的心理暗示，你要肯按套路出牌，孩子會出這狀況？”
院長言之有理，自小逸懷孕，大姐既擔憂又心懷僥幸，我一提妊娠高血壓的種種并發(fā)癥，她就總拿幸運的產(chǎn)婦說事兒，說好多人不用藥也堅持到足月生產(chǎn)。小逸為了孩子健康，自然不肯用藥。
于是我替大姐決定：“轉(zhuǎn)吧，綜合醫(yī)院多科會診聯(lián)合搶救都比你們這方便?！?/p>
他們院長認識我，也有話直說了：“不能往你們院轉(zhuǎn)！你們能做的也跟我一樣，就是保胎，保不成馬上剖宮產(chǎn)。保大人都沒問題，但誰也無法預知（孩子）到底能保幾天，我最擔心的是孩子剖出來有危險。你們兒科技術力量比我們好，可是你們也沒有新生兒科對不對？除了保溫箱，你們啥設備也趕不上省城的三甲醫(yī)院——人家能把促胎肺成熟的藥通過纖維支氣管鏡直接用到肺臟，你們能嗎？恐怕跟我院一樣，連促胎肺成熟的藥都沒有。”
我趕緊電話詢問單位的藥管科，果然沒這藥——因為一萬多元一支，少有人用，進了藥會過期。藥都沒有，就更遑論纖維支氣管鏡、新生兒呼吸機這些設備了。
大姐還在猶豫：“35周+4，孩子應該發(fā)育差不多了，心肺也該成熟了……”
院長氣急：“母體低蛋白，你敢確定胎兒能正常發(fā)育？彩超不還顯示體重偏低？珍貴兒啊，你老覺得自家不會那么倒霉，那是在拿孩子的生命賭博呢……”
我不容分說：“轉(zhuǎn)！去省城，院長你趕快派救護車吧！”
2
大姐是醫(yī)生，又可隨時電詢院長，我當過護士，基本技能猶在，所以我們就沒要求另派醫(yī)護人員。大姐的同事們開始準備急救藥品，家里人也兵分兩路，一路湊錢，一路收拾物品，半小時后，我們就出發(fā)了。
小逸的老公和婆婆相隨，救護車擠得滿滿當當。車里兩組靜脈輸液解痙、降壓，我隨時測量血壓調(diào)節(jié)滴速，大姐負責監(jiān)聽胎心。中間小逸憋尿，鋪尿墊、用尿不濕均無法臥位排尿，我遮擋駕駛室玻璃隔斷，大姐和親家母架起她蹲下，仍然尿不出。翻遍車上備品，沒有導尿管——百密一疏，深悔沒有在醫(yī)院留置尿管再走。最后，我們冒險在服務區(qū)下車，扶小逸在殘疾人專用馬桶上解決了痛苦。
滿頭大汗伴著焦慮擔憂，我和大姐討論去哪家醫(yī)院——省城有4、5家三甲醫(yī)院，我有同事在二院婦產(chǎn)科進修，但院區(qū)較遠，進城后通行順利也要再多走1個小時。為節(jié)省時間，我們決定去位于市中心的一院。本想網(wǎng)上查詢電話預約急診，都開始百度了，我腦海里靈光忽現(xiàn)——“不能預約！咱們到那兒得半夜了，半夜時分醫(yī)生護士最懶得干活兒，現(xiàn)在打電話，他們很可能會以沒有病床為借口讓咱去別的醫(yī)院——直接去！真到了急診，就算沒床也一定能走綠色通道，情況危急，誰也不敢推諉?！?/p>
醫(yī)院里的套路我和大姐都熟，但我還是忍不住叮囑：“到那兒以后，咱倆誰也別說自己是搞醫(yī)的，一定要和他們搞好關系?！?/p>
大姐正值更年期，急躁、易怒，一上火更難心平氣和，正是醫(yī)護眼中“患德”缺失的群體——如今醫(yī)患關系緊張，患者指責醫(yī)生護士沒有醫(yī)德，醫(yī)護常常滿腹委屈，私下聊天發(fā)牢騷時總會說“那你有‘患德’嗎”。在我們眼中，信任醫(yī)院、尊重醫(yī)生、通情達理、遵守醫(yī)囑、不做醫(yī)鬧，這樣的患者及家屬才算是“患德高尚”。而“懂醫(yī)”的患者，往往會被醫(yī)護人員看成是潛在糾紛隱患的危險分子，會引起戒備甚至反感。將心比心，我想隱瞞身份，以良好“患德”交換精湛醫(yī)術和優(yōu)良醫(yī)德。
大姐也很有自知地應道：“若遇到上火的事兒，你管著我點兒?！?/p>
冒雨疾行7個小時，晚上11點左右，救護車抵達省一院急救中心，小逸的叔叔嬸嬸滿面焦急地過來開門。他們在省城工作，得知侄女轉(zhuǎn)院的一刻，就表示要輾轉(zhuǎn)托人找關系，大姐深知大城不比小城人頭熟，怕他們麻煩，沒讓。
分診處護士看見擔架車上掛著吊瓶的孕婦，得知是先兆子癇，果然毫不怠慢，綠色通道暢行無阻。護工領路，在地下室七拐八拐，左一部電梯右一部電梯地上上下下，一刻也沒耽擱就把小逸推到了2號樓24層婦產(chǎn)科。
病房護士把我們領進處置室，一個女醫(yī)生過來問診。人挺年輕，30來歲的樣子，一臉的困倦外加不耐煩。
醫(yī)生說：“你們那里轉(zhuǎn)診按常規(guī)都是轉(zhuǎn)往二院啊，你們咋來這了呢？”
大姐討好地笑：“我們這不是信任你們嗎？”
她不客氣地搶白：“信任我們的人多了，都往這轉(zhuǎn)還不累死我們？”
大姐和我交換了一個吃驚的眼神——接診如此語態(tài)，我們從來不敢，果然是店大欺客！
我在唇邊豎起食指，示意大姐別再出聲兒，醫(yī)生卻一邊看著幾個學生模樣的護士圍著小逸忙活，一邊繼續(xù)責怪我們不該來這兒，嘟囔個沒完。
大姐終于沒忍住，用帶了火氣的聲音問：“來都來了，這情況，還能再去二院嗎？”
醫(yī)生悻悻道：“走是不能讓你走的，我就是讓你知道，我不該收你，也收了！”
收個病人像欠了她多大情分！我在心里罵：“這情況你敢拒收，我就敢跟你叫板！”但外在，我們只能異口同聲地致謝——小逸還指望著人家呢！
看完單子，醫(yī)生繃著臉吩咐：“家屬去辦住院手續(xù)，交2萬押金，再帶2000元去外面藥店買4瓶人血白蛋白?！彪S后，護士也開始各種吩咐，語氣冷冰冰，沒一絲溫度。
小逸嬸嬸不解：“都住院了，為啥還去外面買藥？”
醫(yī)生不解釋，氣呼呼道：“讓你咋辦就咋辦！”
我拉著嬸嬸出門，低聲道：“現(xiàn)在各醫(yī)院都控制‘藥占比（藥物費用占整體醫(yī)療費用的比例）’，上有政策，下有對策，稍微昂貴點的藥，醫(yī)生都讓病人外買?！?/p>
嬸嬸吃驚：“外買藥沒法報銷，病人負擔不就重了嗎？”
救命時刻，哪還敢嫌負擔重？何況白蛋白本身就是自費藥。我顧不上解釋，忙叨地跑出去找藥店。
買藥回來，大姐正和小逸的叔叔嬸嬸商量住什么樣的房間。單間1000元一天，普間幾十元，但要擠4個產(chǎn)婦。大姐猶豫——她和姐夫倆人月入一萬出頭，家境尚可，但先前為女兒買婚房置辦嫁妝，后來又要貼補女兒日常生活、為她做試管嬰兒，積蓄已掏得差不多，來省城時帶的現(xiàn)金還是現(xiàn)湊的。小逸兩口子工資微薄，平時也依賴慣了，來時根本沒帶錢，小逸婆家窮困，此時拿不出一分錢。
小逸叔叔卻很果斷：“住單間吧，不能讓孩子跟別人擠！你們4個陪護呢，住單間也方便！”他一向心疼侄女，說，“如果哥家沒條件，這錢我都能出”。
可等走進單間，我心涼了半截：20多平帶衛(wèi)生間的病室里，兩張床，一張兩座拼成的長沙發(fā)，坐下去還凹陷。沒有衣柜，頭頂?shù)牡豕癫徽旧细叩薀o法使用，電視柜里勉強能塞點東西——我們醫(yī)院每天100元的病床都比這條件好，800元的家居式高級病房，里外三進套間，能洗浴能做飯，家用電器一應俱全，還自帶小規(guī)模產(chǎn)房，自然分娩都不用走出房間。
“店大欺客??！”我再一次心中哀嘆。
3
快到晚上12點，醫(yī)生又過來交代：“一會兒做剖腹產(chǎn)，術后產(chǎn)婦去ICU監(jiān)護，早產(chǎn)兒送新生兒科。”
我和大姐頓時面面相覷。
按我們的計劃，是想住院保胎、密切觀察。只要小逸病情無變，胎兒情況正常，能保一天是一天——娘胎里多呆一天，孩子多一分安全，出生后也少一些花費，能保十天半月的話，孩子就不用住院了——一旦癥狀轉(zhuǎn)重，再做剖宮產(chǎn)也來得及。
大姐賠笑懇求：“大夫，能不能幫我們再保保看？現(xiàn)在血壓已經(jīng)下降了一些，頭也不痛了，視物模糊的癥狀也減輕了……”
“你們來之前該用的藥已經(jīng)全用了，再沒什么可用的，還等什么？等著讓她抽（搐）啊？”醫(yī)生懟回來，話說得極其難聽。
癥狀重時都沒抽搐，減輕了怎么會抽？但大姐沒敢那么說，只是小心翼翼道：“還不到36周呢，現(xiàn)在已經(jīng)病情平穩(wěn)了……”
醫(yī)生翻來白眼：“你懂還是我懂？”
我趕緊拉住大姐，怕她說“我懂”。
我們更懂的是：此時剖宮產(chǎn)，大人孩子各有去處，后半夜醫(yī)護一身輕松。而要是保胎，將是無窮盡的觀察、處置，忙累不說，還有風險相隨，哪怕萬分之一，也是風險。
“剖吧！”我說。
將心比心，無可厚非。此刻，我們有些后悔沒能找熟人“通融”。醫(yī)意已絕，多求也無用。反正有新生兒科保駕護航，早產(chǎn)1個月也能母嬰平安，無非錢包遭罪而已。
護士來做會陰備皮，臉拉得老長，嘴閉得老緊。好在我和大姐明白步驟，不用她吩咐，三下五除二做好了準備。
操作開始，護士的剃毛刀唰唰帶響，動作麻利而粗暴，仿佛手底下是塊豬皮。我站得遠，看她動作只當是技術熟練，小逸喊疼，大姐說：“備皮疼啥呀？你別緊張，一會兒就好了。”
等護士收拾完東西，大姐拿紙巾給小逸清理下體，結(jié)果，紙巾上不僅沾著陰毛，還有一片殷紅血跡。
驚楞片刻，大姐心疼萬分，對護士說：“你咋給刮壞了呀？”
“備皮就這樣！”護士面不改色，理直氣壯，端起備品盤就往外走。沒說對不起，也沒有歉疚的表情，更沒停下來查看傷口。
“誰說備皮就這樣？你給刮壞了還有理了？”大姐忍無可忍跟出去責備，我低頭查看傷口。
“你態(tài)度好點，我還能給你準備得快點！”護士語氣越發(fā)生硬，還暗帶威脅。
“你再說一遍，我要投訴你！”大姐拿出手機拍她照片，“你給我孩子弄成這樣，還態(tài)度蠻橫，你有沒有醫(yī)德你！”
爭吵聲越來越劇烈，小逸又急又怕，跟我說：“別吵了，告訴我媽別吵了?！?/p>
我安慰著她：“不吵她們會欺人更甚?！?/p>
此刻，氣極的我，也將“患德”拋諸腦后。
聞聲出來的醫(yī)生、實習生和剛才的護士一起涌進處置室，小逸的叔叔嬸嬸婆婆和老公也從病房趕來。大姐氣得語無倫次：“還威脅我，讓我態(tài)度好點她才能快點！這、這叫什么護士？”
護士不再囂張，但依舊強辭奪理：“從你們進來我閑著了嗎？我忙成啥樣了你們看不見？”
“你忙你累我們也心存感激，可是忙就是出錯的借口嗎？出了錯就是這態(tài)度嗎？”我憤怒地質(zhì)問。忍了又忍，我沒說出“你忙你累是你應該的”。我知道這是醫(yī)護最反感的一句話，畢竟小逸在人家手里，不敢過分得罪。
醫(yī)生打圓場：“消消氣兒吧，都消消氣兒，別吵了?！?/p>
我掀開小逸身上的毯子：“你看看這血口子，還說備皮都這樣，你們醫(yī)院就是這樣給產(chǎn)婦備皮的？感染了怎么辦？”
醫(yī)生從旁邊的治療車上夾起碘伏棉球：“我給你消消毒?！?/p>
指望道歉是不可能了，我們偃旗息鼓。大姐捂著上腹部，顯然是生氣犯了胃疼。小逸嬸嬸將她拉到走廊里勸慰：“別生氣了，跟她們生不起氣。我們有個頭疼腦熱的都不來這里，下面的小醫(yī)院服務老好了，這大醫(yī)院的人，一個比一個牛氣！都是讓患者給慣的！”
聲音很大，但醫(yī)護誰也沒敢接話。
小逸叔叔卻擔心侄女挨“收拾”，有點不高興嫂子的“態(tài)度不好”：“人家都忍著咱咋就不能忍？在這里可別跟醫(yī)院嘰咕，遭罪的是咱們！”
我冷笑：“我敢說，今夜這幾個人，沒誰再敢欺負咱們！”
果然，護士盡管陰著臉，但一趟趟來得比先前殷勤，說話語氣也平和了。醫(yī)生也一改之前的傲慢，解釋說明極其到位。得知給小逸主刀的并不是她，而是另一位二線副主任醫(yī)師，我們松了口氣。
小逸卻擔心地問：“那護士呢，剛才那護士進手術室嗎？”
恰逢護士進門，我大聲回答：“別怕！手術室有專職護士，不是她！”
跟進來的小逸嬸嬸借機以開玩笑的口吻說：“看看你給我們孩子嚇得，都有心理陰影了！”
護士面無波瀾，一語未發(fā)，也算是知錯的態(tài)度了——若非無理，誰肯聽患者的“小話兒”？
4
小逸叔叔讓我們送紅包。侄女的傷口，他覺得是我們“毫無表示”造成的。
大姐決定給主刀醫(yī)生和麻醉師各1000元。我有點心疼，說：“主刀可給，你求求她術后讓小逸回病房，別去ICU。血壓穩(wěn)定，癥狀也不重，沒必要去ICU花冤枉錢，還孤零零一個人不讓家屬陪護。麻醉師就沒必要給了，沒有紅包他也不可能不給好好麻醉，哪有那么缺德的醫(yī)生？”
小逸叔叔急了：“快別高看你的同行了，給給給！”
大姐忙應：“都給，都給?！?/p>
但麻醉師找家屬簽字時是在護士站里，旁邊好多醫(yī)護，他壓根沒給我們?nèi)t包的機會。
大姐在手術室門口截住匆匆趕來的主刀醫(yī)生，在一排屏風后面，邊塞錢邊說謝謝，希望醫(yī)生別讓小逸術后去ICU。醫(yī)生像是對已入衣袋的錢毫無感知，不動聲色地回應：“不用謝，這是我們應該做的，術后的事得看產(chǎn)婦情況才能定。”
大姐看著醫(yī)生的背影，麻煩她請麻醉師出來一下。醫(yī)生似是心領神會：“好的?！?/p>
麻醉師卻始終沒出來，我愿意相信他是金錢玷污不了的人，逗小逸叔叔說：“一會問問小逸疼沒疼?！?/p>
他咧咧嘴：“你比我了解醫(yī)院，也許你說得對，送紅包都是患者自身問題，怪不得醫(yī)生?！?/p>
這時出來一個護工，拿著一袋開了封口的紙尿墊，讓我們交35元錢。
大姐說：“我們自己準備尿墊了呀?！?/p>
護工道：“那你們不早說，我這都拆開了?！?/p>
“我孩子身下都鋪好了你沒看見呀？”大姐生氣，我沖她擺手，趕緊掏錢。
護工進去了，大姐恨恨道：“護工也來揩油，什么質(zhì)量的破玩意要35元？誰允許她強賣的？”
小逸叔叔示意她別說了，我也勸：“大錢都交了，還差這幾十元？”
大姐兒嘟囔：“不為錢，事兒氣人?！?/p>
剖腹產(chǎn)時間快，20分鐘后，先前吵架的護士姍姍走來，不聲不響地站在手術室門口。
我問：“是孩子出來了嗎？”
她答：“是。”
孩子出來，她要送到樓上新生兒科。她抱起孩子的樣子很有愛心，還告訴大姐孩子出生評分8.9分（滿分10分）。
“太好了！太好了，比預想的好太多?！贝蠼阈老踩f分，又悄悄跟我耳語，“早知道不來這里遭罪，孩子心肺正常，在咱那兒剖宮產(chǎn)就行，多保幾天，會更好?！?/p>
“天下哪有后悔藥？”我說，“沒見到孩子之前，誰敢賭？”
大姐喜滋滋護送外孫女上樓，護士沒話找話拉家常，仿佛沒有剛才的齟齬。回到手術室門口，大姐已經(jīng)愿意原諒她：“算了，大半夜的人家為咱忙活得也挺辛苦，明天不投訴了。咱求的是母女平安，平安就好了?！?/p>
小逸直接回了病房，醫(yī)生說情況尚好，不必去ICU。我和大姐高興萬分——一旦進了ICU，一天萬八的花費都很正常。
床上已經(jīng)鋪好了一疊紙墊，病房護工又來收錢：“42元，都給你們鋪好了，臟一個拽出來一個就成。”
“我們自己備了啊。”大姐說。
“都給你們鋪好了?！弊o工氣壯如牛。
懶得嘰咕，交錢了事。
小逸老公從新生兒科辦完住院手續(xù)回來，說是醫(yī)生交代，第一夜要4000到5000元，以后每天2000到3000，讓備好錢。接著又拿出一個紙單，上面詳細羅列所需物品：一次性奶瓶30個，某品牌進口奶粉1罐，爽身粉紙巾紙尿褲等等若干樣兒，紙單上還附有一張名片。
“明早打名片上的電話就可送貨上門?！毙∫堇瞎衙平o了大姐。
大姐看著自家?guī)淼臇|西，又開始生氣：“咱自己都買了啊。這不明擺著是醫(yī)商勾結(jié)吃回扣嗎？”
我笑：“這樣的回扣，你也不是沒吃過?！?/p>
大姐說：“也只是怕藥占比超標，讓患者去藥店買藥而已，哪里就逼人買東西了？”
我勸：“算了，破財免麻煩。一質(zhì)疑，又拌嘴生氣。”
一夜無眠，醫(yī)護來來往往各盡其責，已經(jīng)不是術前的那撥人，可能大小夜班交接，也可能區(qū)域不同各管一段。來人都是表情冷漠語少懶言，問話常常無回應。夜靜人疲，也能體諒，看她們忙忙活活壓腹排淤血、換輸液瓶調(diào)解藥物滴速，我們一次次賠笑道謝。
躺在陪護床上小寐片刻，天就亮了。迷迷糊糊中，呼叫器里一次次響起喊聲：
“家屬，帶200元來護士站。”
“家屬，來趟醫(yī)生辦?！?/p>
“家屬，帶100元來護士站?！?/p>
我終于在大姐氣咻咻的嘮叨中醒來。她跟我情景再現(xiàn)：“先讓交的錢都交了，剛又讓我交100買出生紀念幣，我問不買行嗎，答說人家都買。我說我們不買行不行，答說也行，可手里的買賣登記本合上，啪一下就摔在了我面前……”
我勸：“行啊，你不想花錢還不想受氣，哪有那好事兒？”
大姐又憤憤地遞給我一張紙：“你看看這藥，讓去藥店買，門口那么多藥店呢不讓去，非讓去先鋒路上一家藥店買，我打聽了，坐車都得1小時能到那兒，這叫啥玩意兒這叫？”
“咱昨夜已經(jīng)‘ 起刺兒’了一回，不能再僵了，一定要聽小逸叔叔的，和醫(yī)護搞好關系?！?/p>
大姐聽勸，看看時間已近凌晨6點，便拿起新生兒科給的名片打電話，照單子要東西。對方在電話那頭聽完，問“還有呢”，大姐說沒有了，對方表示還應該有兩樣藥，大姐從頭核對，還是沒找到。
片時，新生兒科又來電話，讓買那兩樣藥，未等再次打電話給名片上的商家，物品就已經(jīng)送到，兩樣藥赫然在其中，總計花費1300余元。
婦產(chǎn)醫(yī)生又來，讓再買6瓶單價470元的人血白蛋白。
至此，算上住院押金，臨時湊的5萬現(xiàn)金一夜用盡。我把工資卡和密碼交給大姐，她嘆息著自我安慰：“行啊，大人孩子平安就好。我卡里也還有錢，咱不愁?！?/p>
我附和：“就該這么想嘛！添人進口，大喜事，咱得好好慶祝，愁啥呢？”
5
小逸母女平安，又有親媽、婆婆和老公在身邊，完成使命的我隨著歇了半宿的救護車回返。
早晨8點返程，下午3點到家。給大姐打電話報平安時，大姐的聲音又帶了哭腔：“小逸血壓還是很高，浮腫不消，蛋白尿，眼睛又看不清東西了！我要求眼科會診，醫(yī)生答應了，等半天了也不見會診醫(yī)生過來！”
我心里焦急，嘴上卻安慰：“別上火，妊高癥產(chǎn)后不也得一點一點恢復嗎？不是說3到7天內(nèi)恢復都算正常嗎？”
“大多妊高癥產(chǎn)婦生完孩子立竿見影地好，其他的也是癥狀一點點見輕，哪有這樣不輕反重的？去找醫(yī)生找主任，一個個都是頭不抬眼不睜的樣子，急死我了！我懷疑他們用藥不到位，先前沒關注輸液執(zhí)行單，再用藥我注意下?！?/p>
“再等等吧。大醫(yī)院病人多，她們可能都太忙了。失明是高血壓導致視神經(jīng)乳頭水腫引起，會診也就是這結(jié)果?！蔽艺f。
“萬一視網(wǎng)膜出血呢？脫落呢？再說會診之后得趕緊用藥??！”大姐說，“再不來我就找她們吵架去！”
吵還是不吵呢？我糾結(jié)得坐臥難安——在醫(yī)院里，醫(yī)生護士的確也“欺軟怕硬”，患方也真是“會哭的孩子的有奶吃”，可是作為整天處理醫(yī)患糾紛的我，作為退休前整天也被患者纏得焦頭爛額的大姐，我們?nèi)舨惑w諒同行，還能啥樣的患者能體諒？
一遍一遍打電話相問，大姐的回答都是“小逸還那樣，醫(yī)生沒來”。我一遍遍安撫她的情緒：“別吵架，別著急，醫(yī)生心里應該是有數(shù)的，只要血壓穩(wěn)定，應該問題不大！”
大姐聲調(diào)都變了：“光穩(wěn)定能行嗎？得下降才成！一天了都在150/100！”
已經(jīng)是晚上，夜班都接班了，大姐又來電話，說是眼科終于給會診了，小逸就是視乳頭水腫。但醫(yī)生用藥，一瓶液體里只加了5毫升的硫酸鎂。
“這能起啥作用啊？值班醫(yī)生可年輕了，慢條斯理的，也不咋露面，我說啥她都不搭理我。我還是想吵架！”
“先別吵，你要是確定5毫升的量太小，年輕大夫又不聽，就要求讓上級醫(yī)生會診吧?！贝蠼泔@然已經(jīng)暴露了同行身份，她這樣指手劃腳，自然讓值班醫(yī)生反感。
“我干了一輩子婦產(chǎn)科還不知道藥量？這小大夫狗屁不是，我都說多少遍了，要她找上級醫(yī)生會診，人家干脆不搭理我！不行，我還得找去！至少得要來她們主任的電話說說這情況！”
半小時后再問，大姐在電話里情緒激動，說還是和小大夫吵了一架，吵完小大夫也殷勤了，把主任的電話也給大姐了。不過主任還袒護醫(yī)生，話里話外都嫌大姐事多兒，說病區(qū)又不是只有大姐一家患者——我知道，我們應對同類狀況，也這樣說。
我問：“那藥量加沒加上來呀？”
“加了，加大了一倍的劑量。主任偏袒完又讓我把電話給小大夫，我手機漏音，聽見她在電話里批評小大夫了，讓她加量。藥物達到劑量就成，不稀得跟她們一般見識了。”
看大姐緊張的心放下了，我也心安了，沒料想，一小時后，大姐又來電話：“氣死我了，小大夫開始報復了！不是嫌她不上心嘛，這下可上心了，一會兒來一趟兒，光會診單就開了好幾個?！?/p>
原來，被主任批了一頓后，小大夫便讓神經(jīng)內(nèi)科、心內(nèi)科都來給會診，一大堆檢查單，包括腦核磁和各種B超、彩超等，不說錢折騰不起，剛生產(chǎn)完的小逸，刀口還疼著，這樓那樓也折騰不起。
我氣沖牛斗：“拒做啊，還能由著她報復？！”
“咱沒理由譴責人家報復，還得感謝人家盡心盡力呢。人說了這是為產(chǎn)婦負責，血壓不降，極有可能發(fā)生腦水腫，各臟器也會出現(xiàn)并發(fā)癥……”
“狗屁！不頭痛不嘔吐怎么會腦水腫？心率正常心電無異干嘛做‘心超’？你就明確告訴她，一個檢查也不做，病歷上給她簽字后果自負！”我氣得恨不能穿越電波，從手機里跳出去幫大姐吵架。
半小時后再問，大姐說簽字拒絕了，小大夫啥也沒敢說。
這要是不懂醫(yī)的患者呢，如此一嚇，還不就啞巴吃黃連？當然，不懂醫(yī)，也不會因為藥量引起齟齬。
我煽動大姐：“既然已經(jīng)撕破臉了，別慣著她們！再受氣，就去醫(yī)務科、護理部投訴！”
但是那之后，小逸得到了全科室無微不至的關心，主任還跟大姐推心置腹，說都是同行，也應該理解同行的苦楚。大姐檢討了自己心急如焚狀態(tài)下的不冷靜，也感謝了同行的“盡心盡力”。
按規(guī)定時間探視了外孫女之后，大姐見孩子能吃能睡、哭聲洪亮——按這狀態(tài)，要是在她的單位，孩子頂多住幾天保溫箱，而剛才醫(yī)院又讓孩子做核磁等檢查。
想起這些，大姐又開始不冷靜，覺得這可能是兩個科室串通，新生兒科幫婦產(chǎn)科出氣。
“不會的，最初不告訴你所需費用了嘛。不過你也該問問，沒啥必要指征，干嘛要做那么昂貴的檢查？新篩（新生兒疾病篩查）也不用查核磁的?！蔽抑荒馨矒崴幌隆?/p>
“護士說孩子很好，大夫卻說好不好無法判斷，早產(chǎn)兒有時上一刻好好的呢，下一刻說出狀況就出狀況。這不明擺著嚇唬人嗎？我還不知道啥樣的早產(chǎn)兒會出狀況？”
“你拒了嗎？”我問。
“沒拒。我猶豫又猶豫，怕人家嫌我事兒多。都已經(jīng)給婦產(chǎn)科留壞印象了，別再得罪新生兒科吧！”
“也好，省得一紛爭你又生氣，孩子好好的，比啥都強?！眲偭塘穗娫?，我又打過去叮囑，“如果是讓寶寶做CT一類的放射性檢查，無論如何都要拒絕啊！”
大姐無奈道：“哪里能知道人家給做啥檢查，我這是探視趕上了，非探視時間人家大門緊閉，也沒有醫(yī)護跟咱交流。”
“小逸眼睛好些，你就要求出院吧。不讓出也要強行離院，簽字，后果自負。”
大姐說：“我也是這么想的。”
“后果自負”是我們對不遵醫(yī)囑的患者說得最多的一句話，如今，我們拋卻“患德”，開始預謀不遵醫(yī)囑。
直到一周后，小逸才稍稍恢復些視力，好在，兩個科的醫(yī)生同時表示可以出院了。
母嬰平安，闔家歡喜。只是這歡喜里，還飽含著無可名狀的酸楚。
后記
如今小逸的孩子已經(jīng)兩個月了，白白胖胖長了好幾斤，大姐和親家母輪流幫忙照看，含怡弄孫甚是喜樂。
唯一的隱憂還是小逸的眼睛，強光下視力尚好，若光線稍暗，還是視物模糊。我?guī)∫菥驮\，眼科主任說眼底改變很明顯，當時應該給上些激素類藥物控制視神經(jīng)損害的，錯過最佳治療時機，只能慢慢恢復了。醫(yī)生給開了些口服藥和外用眼藥水，還有一種藥物在太陽穴那里皮下注射，先后兩個療程，注射了42次，總算是稍有些好轉(zhuǎn)。
承受著一天兩針的注射疼痛，小逸對老媽頗有微詞：“都是你老以明白人的身份找人家醫(yī)生的毛病，人煩你，報復我，才不給好好治療?！?/p>
大姐則氣得咬牙切齒對我說：“姑娘能恢復好就罷了，真若落下毛病，我非去調(diào)印病歷查他們會診記錄跟他們打官司不可！”
“算了吧，我想起那個醫(yī)院就心有余悸，再糾纏，真害怕把你氣出個好歹來。而我寧愿相信，我們只是碰上了沒什么臨床經(jīng)驗的醫(yī)生，對妊高癥的后果有所忽視而已?！?/p>
若敢相信這珍貴的早產(chǎn)兒發(fā)育尚好，一切無恙，何苦費時費力千里奔波花錢買罪受買氣生？
可這世上，永遠沒有后悔藥。
作者 |?白衣姐
編輯 | 唐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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