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情摘要
可是母親就此不見了，幾天都不曾出現(xiàn)。憑空消失了。
同父異母的三哥，要帶走他，他不肯，被打了一頓扛在了肩上。耿恭在三哥的肩上，能看見倒掛的移動著的天空。忽然他想起了什么，咬了三哥一口，從三哥身上掙下來，跑向后花園。
那是一片廢棄的角落，雜草叢生，枝蔓爬滿了墻壁。蒿草里藏有一口廢棄的井。小耿恭撲將過去，俯瞰井口。井里都是綠藻，在深綠間，能看見漂浮的長發(fā)，那發(fā)絲上停著一只青碧色的青蛙……
“媽……”耿恭哭喊著，“我聽見了呀……我聽見了……”
第四十章 攝魂
高挑的大巫橫抱著班昭，就像抱一個小女孩。
班昭像睡著了一樣，合著眼，全無知覺地被大巫抱上了神臺最高處的空中花園。
大巫把班昭放下來，倚在自己的胸前。班昭個頭還夠不到大巫的鎖骨，被大巫單手?jǐn)堉?，頭歪著正好枕著大巫柔軟的胸膛，顯得親密至極。
大巫用玉杖敲擊著立在那八尺多高的一面畫著鳳紋的巨鼓，聲音不大，但回響深沉，猶如血脈里的脈搏，像無形的漣漪推宕出去。
如果從高空下望，神臺在中間，四周圍攏的十四座木塔，形成正反兩個七星北斗的形狀。鼓聲響起，十四座塔樓里所有的女子，都開始憑欄擊鼓，鼓聲隆隆，能看見以金臺為中心，草都四方倒伏……樓車下所有人畜都匍匐在地，低聲祈禱。
“攝魂術(shù)！”齊歡大喝一聲，一錘擊在地上，地板破裂，木屑亂飛，神殿震動。
但是鐵鏈沒斷。
齊歡一錘一錘地?fù)舸蛑鴵踉谧约好媲暗逆i鏈，濺起無數(shù)火星。
鎖鏈被擊斷了，他在狂奔，前方火光沖天，等他沖到近前，全是濃煙。齊歡穿過濃煙，火已不再，焦炭四野，一些燒焦的尸體舉手向天……滿目蒼夷。
“師父！”齊歡跪在地上，突然發(fā)瘋地在斷壁頹垣間挖掘，突然四處布滿了兵士，向自己圍來，所有的長槍都向自己扎來。齊歡閉目待死，耳邊響起了女人的喧嘩。睜開眼來，圍著自己的不是一枝枝長槍，而是一條條粉嫩的玉臂，拉扯著自己。齊歡定了定神，知道自己身在歡場，推開所有女子，沖上一座閨樓，踢開門，正看見一個三十余歲的女子，將自己掛上房梁。齊歡叫著，想抓住那雙搖蕩的腳，腿卻被一只小手拉住，低頭看見腳下躺著一個七歲的孩子，下體全都是血……齊歡張口叫不出聲音，卻覺得兩頭他都夠不到，抓不著……
空中花園的中心，有一個八角形的水池，水中漂浮著精美的藍(lán)色睡蓮花苞。鼓聲使水池里的水沸騰起來，慢慢升起了一道玉臺，像是水池的玉橋?！皹颉痹缴礁?，最后在高出水面三尺三寸，停下，形成了一個玉臺或是玉床。
玉床的兩邊，那些藍(lán)色蓮花以可見的速度張開著，生長著。
大巫把班昭輕輕地抱到玉床上，和衣擺好，藍(lán)蓮花圍攏在四周。水池里升騰起仙境般的水霧。
大巫愛憐地?fù)嶂嗾训哪槪持干祥L達(dá)一寸的指甲，輕點班昭的眉心。
“這可是天眼啊?！?/p>
另一只手，摘下了頭上的發(fā)簪，一頭的白發(fā)，如云地垂落下來，披在地上。那發(fā)簪其實是一把黃金打造的華麗匕首，被大巫高高舉起。
大廳里歌聲低回下來，伴隨著周圍低沉密集的鼓聲，更像來自大地深處的低吟。
七個黑袍女子，扭動著如蛇的軀體，向眾人靠近。
班超一行人也是動作各異，有人坐在地上，有人掩面，有人舉著刀劍空自指著前方，但都在緩慢地掙扎扭動，一堆人甚至相互碰撞起來。
每個人的表情都很痛苦，每個人都看見了自己內(nèi)心最隱秘，最黑暗，最不想重溫的畫面。
大巫將黃金匕首伸到班昭的唇邊，輕輕地挑開班昭的牙縫，將刀尖探進(jìn)去。
匕首抬起來的時候，那刀尖上挑著一滴班昭的舌尖血。
大巫將自己胸前那碧色的玉玦摘了，那玉玦雕的是一只鳳鳥，卻有一條龍蛇般的尾巴，身體成環(huán)，頭尾卻不能相顧，是為缺。
那滴血被點在玉玦上鳳鳥的頭部，血一下填滿了那些細(xì)致的刻紋。大巫放了匕首，雙手合十，撫住玉玦。閉目低念咒語。
良久，大巫慢慢開掌，那剔透的碧色玉玦里，竟?jié)B入了一道長長的血痕，從鳳鳥的嘴，一直延伸到龍蛇的腹部。
班超的非攻劍指著前方，揮出了惘然無措的一劍，雖無目標(biāo)，一時滿堂凄惶，既加深了眾人的凄清幻境，也讓那七名妖女不得靠近。
七名女子錯換了位置，齊齊將黑袍垂落在腳下，袒露出褐色結(jié)實的肉體。有一人的歌聲又開始高亢起來，低沉的則更低，高低交錯，糾纏不絕，就像兩人對話，既誘惑，又危險。
齊歡半跪在地，砸裂地面的鐵錘，還按在地板里。齊歡一手握住錘把，一手伏地，一動不動。
其實最初齊歡的大喝以及震天價響的錘擊，幾乎將大家喚醒。當(dāng)時大家都身體一震，現(xiàn)出一線清明。奈何對方是七人配合，雖有四人的歌聲被打斷，另三人及時催動迷音和法術(shù)，沒有使歌聲斷絕，所以齊歡奮力之后，自己反而受到反擊最甚，陷境最深了。
一個裸女慢慢靠近了齊歡，一只手緩緩伸向齊歡垂下的光頭。那手只有四只手指，拇指齊根而斷……搭上了齊歡的脖頸。
大巫將那玉玦裝在了玉杖的杖頭上，杖頭不規(guī)則的枝杈好像都泛出碧光。
大巫站直了身子，將一個由獸牙編成的棘冠，帶在頭上。環(huán)身四顧，周圍跪滿的人群都在如癡如狂地禱告。鼓聲越來越急，天上陰云聚集，但透幾個光柱下來，宛若圣光。
大巫高舉玉杖，指向蒼天，一道閃電劈下，接在玉杖上。雷聲巨響，萬眾匍匐，耀亮之后，天色就暗了下來。
閃電耀亮的同時，廳堂內(nèi)也閃過一道劍光，齊歡的腳下，滾過一顆滿是刺青的長發(fā)的人頭，然后那四個手指的手，連同她無頭的尸體才摔在地上。
這時雷聲傳進(jìn)來，蓋住了歌聲。
雷聲消遁，歌聲也不再，廳堂陡然安靜下來。
只見另外六名妖女，各自搖搖晃晃地倒了下來。
錚地一聲，風(fēng)廉收了他的劍。
眾人前后不一地清醒了過來，全部渾身汗透，一半人猶如虛脫般坐倒在地。班超驚魂未定，環(huán)顧四周，馬上明白發(fā)生了什么。
走到風(fēng)廉面前輕拍少年的肩，“多虧你了。難怪夫子說你是赤子之心，劍心篤定。”
風(fēng)廉疑惑地看著大家，“你們剛才是在跳舞嗎？”
眾人更驚，我們剛才還跳舞啦？
風(fēng)廉點頭，“就仙奴姐跳得好看。”
大巫心有所感，將玉杖插在班昭的頭前。
側(cè)頭思索，大巫轉(zhuǎn)身抓起一個玉像，雕的是兩寸高的小人，呈青色，呈站立狀。戴平頂冠，赤身跣足，雙手拱于腹前，兩腿分立。又像祈禱，又像舞蹈。
大巫咬破舌頭，一口血噴在玉人上面。一邊持咒，一邊用拂塵來回?fù)]動。
神殿里的班超和齊歡對視一眼，首先沖向神座，想揭破大巫與班昭的去向。
奇異的事發(fā)生了。
四頭白虎起身低吼，一頭虎跳在另一頭身上，接著兩只又疊上去，四只虎轉(zhuǎn)眼變成了一頭身長超過一丈的巨虎，巨虎身上的黑紋明顯在生長，擴(kuò)張，幾個虎步圍著神座徘徊，已變成一頭毛色黑亮的巨型黑虎。
眾人正在驚詫間，黑虎像人一般地站起來，仰頭厲聲咆哮，聲震屋宇，天花上都有東西紛紛掉落。然后眾人就看見站起的黑虎繼續(xù)變形，眼睜睜地變成了一個黑色巨人，身高一丈五尺以上，渾身赤裸，只在腰腹圍著虎皮，還有耳朵上掛著兩個巨大的金環(huán)。
巨人的肌肉粗壯得像要從黑緞般的皮膚里爆出來，每踏出一步，地板都在晃動。那巨人拔出屏風(fēng)邊，原以為是裝飾的兩把交叉的銅斧。兩只銅鈴般黑白分明的眼睛，盯視著眾人。
“我們是不是還在幻覺里邊？”柳盆子叫道，隨手發(fā)出一只回旋鏢試探，那巨人巨斧一抬，回旋鏢在上面擊出個火花，跌落下來。
那巨人一斧舉前，與胸齊高，一斧收后，擋在腰腹一側(cè)。自己微微躬身，腳踏虛步，竟然法度森嚴(yán)，護(hù)著身后的神座。
“昆侖奴？”柳盆子又喊。
“好大的昆侖奴！”齊歡以力證道，助跑三步跳向空中，雙手舉錘向巨人猛擊過去。那巨人拖后的銅斧帶著風(fēng)聲，向上迎向鐵錘。一聲巨響，齊歡倒飛出來，身體砸進(jìn)了天花。
天花上還露著齊歡的半個身子，稍一掙扎，齊歡就跳了下來，撣著木屑，沉聲對柳盆子道，“不是幻覺?！?/p>
柳盆子苦笑，“我知道。”默默將“不見不散”拉成七尺的長槍。
班超最是著急，催動劍意，也跳向空中，刺向巨人的雙眼。惘然劍意裹挾，卻發(fā)現(xiàn)這巨人并不受影響，雙眼透亮，眼白在黑臉上更是顯眼，動作并未變緩。
于此同時，仙奴的長鞭無聲地從地面彈出，纏住了巨人的腳踝，卻拉扯不動半分。
班超的劍與銅斧相交，身體也彈了回來。仙奴卻被巨人一動步，拉甩了過去。
一聲劍嘯，風(fēng)廉竟是貼地出劍，一劍刺穿了巨人的腳踝，然后抱住仙奴，往邊上一滾。
柳盆子和耿恭最會伺機(jī)而動，兩把長槍，一個刺向巨人的大腿，一個刺向胯下。那巨人后退一步，大斧一掄，磕飛了耿恭的長槍，釘在柱子上。柳盆子身形飄忽，閃退極快，傘槍在巨人的腿上劃出一尺多長的口子。
但那巨人對創(chuàng)傷渾然無覺，雙斧一擊，又?jǐn)[出攻守兼?zhèn)涞淖藨B(tài)。眾人看著那巨人的傷口，翻出淡紅色的肉來，卻一滴血都未流。
“是邪物！”花寡婦喊。
（未完待續(x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