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某個第一人稱的夏天。
（一）
高三，家訪，班主任跟我班成績第二的女生坐在我媽對面。我在二樓的房間，通過我家相通的家庭式電話，一邊逃避，一邊竊聽。
“黃輝的媽媽啊，你看現(xiàn)在都高三了，黃輝是個很聰明的孩子，他有希望爭取去一本的。你勸勸他，叫他去補課吧?！崩仙Ｕ劇?/p>
我校實行周末補課制度，僅僅留一個下午給學生們喘息。在我看來，這占據(jù)了我自由的時間和自由的靈魂。于是我反抗，堅決抵制周末的補課，不料我班班主任對我青睞有加，看我死活上不去一本線，為我國的教育事業(yè)和她的一本指標痛心不已。她深信，只要我參加了周末的補課，就能解救以她工資狀況為首的國民教育問題。
我的頑固程度太深，班主任怕一個人超度不了我，于是拉上了班級成績第二的陳玲。之所以不找班級成績第一的，原因有二：一是成績第一的早就脫身塵世中，我自上了高三就沒見過他，有人到過他家，看見他家弄了個無菌隔音室，供他在里面修煉；二是，我喜歡陳玲。
猶記得我寫給陳玲的那封情書足足有三萬字，感人至深，發(fā)揮了我打娘胎以來的所有文采。送完信后，替我送信的女生哭了。她說，她從沒看過那么深情的情書。她說，可惜我夾在昨天交的周記里了。
我聽見陳玲的聲音：“伯母，老師說得對，黃輝他還有希望的?！闭f得我罹患絕癥似的。不過我喜歡她那么多點里，最喜歡她這點，沒頭沒腦的善良?，F(xiàn)在高三了，班里的人莫不是各自為營，更別說騰出心思來勸一個怪人上學。
“黃輝！下樓！”電話筒發(fā)出滋滋的電流聲。我媽早識穿了我的竊聽術(shù)了。
把柄要么不用，要么用在關(guān)鍵處，一下樓，班主任立即將軍：“黃輝，你怎么才下來，老師和班上的同學都很關(guān)心你啊，這不，陳玲就來了。”陳玲應聲向我招手，長發(fā)垂肩，衣裙素雅。我對此毫無抵抗力。一坐下，我知道我完了，班主任輪著給我和我媽灌迷湯。最后，話題以我拍胸脯答應周末去上學結(jié)束。
那個夜晚，我想去醫(yī)院做個腸鏡，看看腸子青得什么模樣。
（二）
第二天即是周末，第一節(jié)課，班主任立即揶揄我：“歡迎黃輝同學回歸課堂?！比噫倚χ恼茟汀＿€有沒有點同情心了？我遙想起魯迅先生寫的看執(zhí)刑現(xiàn)場的中國人，密密匝匝的人頭，湊著擠著，嬉笑熱鬧，看一個正直之士滅亡。
見我魂飛天外，陳玲踢了我的椅子腿：“好好聽課?！卑嘀魅沃浪┎蛔∥遥€安排了陳玲跟我同桌。師恩浩蕩，我決定最后一個學期的教師評價里給他打個“A”。
補課以“早上考試，下午評講”的方式進行，數(shù)學雷打不動，語文跟英語輪周，文綜打底，八點半做到十二點半。題海卷山，做得我恍恍惚惚，錯覺我還在去年暑假工的流水線上。做到十二點，我發(fā)現(xiàn)文綜后面的大題沒什么意思，草草列下大概的幾個點，算做完了。反正下午都是自評。
百無聊賴，我在草稿紙上胡涂些圖案，畫著畫著，開始畫陳玲的側(cè)臉。我盯一下，畫一下，陳玲很快發(fā)覺了，她說：“你偷窺歸偷窺，別被抓了啊。”我擺擺手：“誤會誤會?！彪S即亮出畫了半張的肖像。陳玲想笑又壓抑著，撇嘴道：“沒點正經(jīng)，認真點做題！”她對成績很較真，免得打攪她，我沒看她的臉，自顧自畫起來。
直到下午放學，她都沒問我拿她的肖像，我有點失望，念及自己抽象派的路線，又覺得陳玲做的無可厚非。如果能拿回我的情書，那么我就有兩件證明我喜歡她的證據(jù)。說起情書，班主任跟我談過，她說，輝兒啊，你那信寫了三萬多字，有點辛苦吧，本打算幫你寄到雜志上發(fā)表一下，但我覺得可以再修改一下，這樣，考完高考還給你，改改就快點給陳玲吧。
班主任說話說得顛三倒四，她說到“快點給陳玲”的時候，清醒了一點，眼睛放出些神采，很熱切，很熱烈。不知道跟班上的流言有沒有關(guān)系，要是真的那真挺糟糕的，踏進三十，帶著高三，第三個男朋友戀愛三年之后分手?！叭钡娜嫋艡谝粯訑r住了該走過去的她，欄外，她看著重要的東西隆隆奔去，束手無策。
我跟她沒有仇怨，很多學生跟她也是，只不過學生作為一個向往自由的青春期個體，反感控制，無論是別人控制自己，還是自己控制自己，哪怕節(jié)制會帶來遠期的得益。她充當了控制者的角色，自然會被反感控制的我們討厭?？伤皇墙巧。鷮W生們一樣，是個活生生的人，她跟我們在“高考”的路途上各司其職而已。
我說：“老師，信就先放你那里，我可以考到一本的。對了，多喝熱水，注意休息。班上不用多操心，我有陳玲鎮(zhèn)著，其他人學得早已經(jīng)清心寡欲了，你一體育老師，體育課跟我們見見面就可以了。”我媽說我性子涼薄，不懂安慰人，所以我說完安慰的話都要看看對方神色，確定一下自己有沒有傷害到別人。班主任聽完，愣了愣神，沖我笑笑，點點頭：“嗯。回去吧?！?/p>
“你這樣我不放心，要不你告訴我你的課表，逢做卷子的課，我到操場自習算了。”
“哎？小兔崽子，再不回去，我把你那情書登到校刊上了啊。”她佯作發(fā)怒，我感覺她身上沉下去的又被提了起來。
“別別別，萬一其他女孩因為我斐然的文采喜歡上我咋辦？我走就是了?！?/p>
“去去去，見過不要臉的，沒見過那么不要臉的……喂?！?/p>
“嗯？”
“沒什么，我突然發(fā)現(xiàn)你這樣挺好的，走吧，走的時候把門帶上，冷氣都跑光了?！?/p>
（三）
一周咔嚓一聲過去了，至于為什么不是“唰一聲”，而是“咔嚓”，是因為我過得像受戒落發(fā)，三千煩惱絲剪盡，我也就圓滿了。
以前我給自己放假，假期跟陳玲錯開，現(xiàn)在生活作息同步，我不甚了解的，剩下她的假期了。出于對她的關(guān)心，我悄悄跟著她，看她放學之后干嘛。叫嚷著歸心似箭的學子們不會一放學就想著回家，反而先到附近的店鋪攤檔吃吃喝喝。一墻之隔的香氣抓心撓肺了一整周，不出門殺他個人仰馬翻，難解心頭之癢。
可陳玲走馬觀花，左瞧瞧，右看看，我記得她說過她喜歡吃路口那家雞蛋餅，她路過的時候，確實一步三回頭，就是沒有買。我倒先餓了，買了幾個雞蛋餅，繼續(xù)跟著她。只見她拐進了一家小書店，書店很別致，墻面掛著幾幅顏色淡雅的水彩，一面籬笆墻割開書架和幾張小咖啡桌；悠悠揚揚的音樂從店的角落飄出來，剛好消散在門口。
“小哥，來看書還是看人?。俊泵乐胁蛔?，看店面的是個胡子拉碴的男人，鎏金的假金鏈黃得扎眼，身上穿的是印了幾個粗鄙英文單詞的黑襯衫，牛仔褲破的洞對稱齊整，往他背后換一家夜店，完全不違和。
“我來找我女朋友，女孩子喜歡吃吃小吃，剛給她買去了，可能大叔你單身漢，不太懂吧?！笨此樕l(fā)黑，我笑得一臉真誠。陳玲注意到我了，沒聽到我們的對話，走出來說：“你來干嘛？”我分給她幾個雞蛋餅：“我剛買幾個雞蛋餅，來，給你吃?！彼Y貌謝絕了。
陳玲跟我道別，帶著她新買的書上了回家的公交車，走得匆匆忙忙。等她上了車，我立即后悔沒有仔細看書的封面，湊點共同話題也好。她太好看了，光顧著看她了。我對著她，總會無窮無盡后悔，后悔表現(xiàn)不夠好，后悔漏掉細節(jié)，后悔錯過跟她相遇、共處的機會。
此時，金鏈大叔拍拍我的肩膀，語重深長：“小哥，雖然你剛才懟我，但我不跟你計較。我知道你不是她男朋友，加把勁，遲早的事情。”我看大叔一臉曾經(jīng)滄海，不由得問問緣由：“你怎么看出來的？”
“你太年輕了，一般來書店買言情小說的，通常對愛情抱有向往，但求而未得?！?/p>
“大叔有點門路啊，那在談戀愛的，一般買什么書？”
“你看你，不止年輕，還簡單，談了戀愛誰來書店？”
我低頭好一陣，尋思里面的道理，好像胡扯，又好像大智慧，有點雞湯的味兒，沒有雞湯的齁。免得大家尷尬，我點頭稱是。我再看大叔，他的金鏈子沒那么耀眼了，一身怪異的裝束有點憤世駭俗的意思。他見自己說得我轉(zhuǎn)變態(tài)度，也有幾分得意：“有點道理吧？”我再點點頭，實際上我的心思已經(jīng)不在他的話里，我裝作沉思，踱步離開。
他叫住我：“小哥，別走別走，想知道她平時買的書嗎？”我有點興趣，回到柜臺前。
“想了解她心里想的什么嗎？”我靠，套路要來了。
“噔噔噔，小哥，買這本書，看了之后，男默女淚，寫盡癡纏哀怨，助你解開所有愛情難題?！睌M聲一起，他就亮出一本書，標題叫《朱顏辭鏡花辭樹》，書封寫著“超過百萬人為之哭斷肝腸”、“著名作家XXX實力推薦”、“都市療傷必備”之類的話。
我按住我的胃，抑制莫名的胃酸上涌，我跟大叔說：“不行，大叔，我對這類書過敏，看封面都快吐了?！?/p>
“女孩的書單，放學后的同行伙伴，喜歡喝的飲料，三份情報。如何？”
“成交?！?/p>
（四）
我強忍著精神沖擊?？赐炅嗽S多個逾越皮相差距，橫跨階級鴻溝，無視文化差異的愛情故事。但我這種社會主義初級階段的接班人，實在難以接受共產(chǎn)主義階段的愛情。
不過，搜索的過程中，我看見一篇很好玩的，故事路數(shù)大同小異，只不過男女互換了角色。小說發(fā)表在某網(wǎng)絡文學網(wǎng)站的女性頻道里，差評如潮，讀者們花式表達以“癩蛤蟆吃天鵝肉”為大概意思的惡評。有意思的是，罵它的人很多，反倒提高它的點擊率，有些一邊罵，一邊給高評分，給他刷月票積分。
讀者們的奇特腦回路使我費解，大概跟人們的獵奇心態(tài)有關(guān)。我湊著熱鬧，順手寫了個長評，唱反調(diào)說他寫得好，給它出了幾個軌跡比現(xiàn)在更偏出常理的故事可能性。沒來得及看反響，短暫的假期就到頭了，邁出家門的那一刻，我的心情悲喜參半。
在校期間，我避開所有能看見時間刻度的東西，嘗試著融入群體氛圍，不去掐指頭算日子。莫名其妙，時間過得快了不少，我有點舍不得，主要舍不得跟陳玲分開。放學的時候，我再跟著陳玲，又買了她喜歡吃的雞蛋餅，跟著她走到書店，依舊被看店的大叔發(fā)現(xiàn)。
大叔往店里招招手，說：“來來來，阿嫦……不，老板娘，就是這小伙子，慧眼識珠，買下了您寫的書。”應聲而來的是個三十余歲的女人，一身長裙淡雅自然，碎花披肩點綴得宜，素面朝天卻姿容清麗，我能從她身上看見陳玲未來的輪廓。我就說嘛，看夜店的怎么能開這么別致的書店。慢著，誰寫的書？
我勉強笑笑，說：“大叔，那本朱什么……書是她寫的？”大叔強打哈哈：“哈哈哈，你看你看，小哥入迷得，連名字都忘了?！崩习迥镎舅砗螅麤_我擠眉弄眼，我了然，趕緊接話：“對對對，寫得那個好啊，我都快想起我初戀了?！?/p>
老板娘被逗樂了，剛張嘴想說些話，頓了頓，轉(zhuǎn)而對大叔說：“是不是你又硬推銷書了？”大叔擺出委屈的模樣：“哪能啊，以前到現(xiàn)在，都是軟磨硬泡的，沒有硬來的事兒，再說了，人家小哥是自愿的?！蔽腋胶偷溃骸皩Γ瑢?。”
老板娘嘆了口氣：“小哥你進來，你買了書，我請你喝杯咖啡?！彼I(lǐng)我到咖啡桌，我剛坐下就發(fā)現(xiàn)了堆在角落的一大捆《朱顏辭鏡花辭樹》。書架旁，陳玲翻開了一本言情，看得如癡如醉，直至聞見咖啡的濃香才循味發(fā)現(xiàn)我。
老板娘見我跟陳玲認識，招呼她坐下，又沖了杯咖啡給自己和陳玲。
“高三了，要翻開人生新的一頁，你們的理想是什么？”老板娘也不問問我們名字，有點直接。
我沒攢好詞，便讓陳玲先講。陳玲一開始有點拘束，說自己要考的大學，跟期末總結(jié)差不多，再后來放開了，暢談各種美好的遐想，講到向往處，眉飛色舞，手不停晃動。我側(cè)著頭看她，隨她的設(shè)想幻想各地風景，添上每個時節(jié)，放置不同模樣的我們。十八歲的我面對十八歲的她，咖啡熱氣騰騰，我居然覺得一生一世會是件很輕易的事情。
陳玲講罷，我打算糊弄過去，我沒有遠大的目標，即便有理想，也是非常渺小而俗套，目前生活水平下月薪五六千，娶個像陳玲一樣的老婆，兒女兩三，一輩子交代過去。很務實，但難以啟齒，人們喜歡的宏圖和野心，我都沒有。
見我顧左右而言他，陳玲急了，說：“不行，你得說，要不我就吃虧了。”
“真的要我說？”
“你說?！?/p>
我重復一遍陳玲的理想生活，一點不落，講得我自己都動容了，講的時候，我就想，要是以陳玲的理想為我的理想，好像也不太差。老板娘聽完，會心一笑，陳玲直言我耍無賴：“哎，你怎么這樣，你就沒有自己的理想嗎？”我說出了一句連我自己都害臊的話：
“從今以后，你的理想就是我的?！?/p>
老板娘向我投來嘉許的目光，一旁偷聽的大叔偷偷給我豎大拇指比個贊，憨直如陳玲，她也懂了，說出了一句把我的心大卸八塊的話：“可是，我的理想已經(jīng)跟別人共享了，你要去過自己的生活?！贝巴夂惋L煦煦，傳來一陣嘻嘻哈哈的男孩女孩打鬧聲，清脆無邪。
我以為陳玲之前的回避是我不夠好，原來已經(jīng)有人先入為主，而我懵然不知。
“哈哈，哈，我是說，你的生活是很多優(yōu)秀生活的模板之一，我要向你學習。”我用微微哆嗦的雙手拿起咖啡，故作鎮(zhèn)定喝一口。他們的都已經(jīng)喝完了，我的變冷了，有點發(fā)酸，我抵不住酸，又不能表達出來，只好死死忍住。
沒聊上幾句，陳玲就走了，像上一次，我目送她離開。我努力說服自己，我們下一周還會見面，但總覺得她會就此永遠消失。我回到書店，買了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擬》，此時此刻，它的封面比書架里一水兒的青春疼痛愛情憂傷故事順眼多了。
走的時候，大叔又拍拍我肩膀：“節(jié)哀順變，別太難過?！?/p>
“我盡量?！?/p>
（五）
接下來的一周，陳玲沒有上學。班主任說是病了，班里的人點點頭，繼續(xù)自己的拼搏。班主任知道我擔心陳玲，主動告訴我說，陳玲她爸媽打電話來告訴她的，確實是病了。到了周末，班主任跟我一起去陳玲家探望陳玲。
陳玲她的爸媽近段時間外出工作，是陳玲給我們開的門。我們見到陳玲，她頭發(fā)干枯，眼袋浮腫，倆黑眼圈襯得人跟熊貓似的，可除此之外，沒有病相。陳玲將我們接進客廳后，進廁所好一會，把蓬草一樣的頭發(fā)扎了起來；兩頰沒擦干凈的水滴，說明她還洗了把臉。我看得出來，她刻意強作精神。
“老師，黃輝，麻煩你們來一趟了，我就是病了，沒什么事情的，咳，咳?！甭犃怂膬陕暱人裕矣悬c心揪，她的演技太假了。我長長地“哦”了一聲，接著說：“那你注意身體哈，人生只有一次，高考還能復讀?！卑嘀魅闻宋?guī)拙洌又参筷惲釒拙?，便帶我離開了。跟班主任分開走之后，我折返回去，在陳玲樓下喊了幾聲“陳玲，你的快遞”。
陳玲開門見是我，有點慌張，問我：“還有什么事嗎？”
“我東西忘帶了。”
“我給你找找?！?/p>
“我自己找吧，挺不好意思的?！?/p>
“什么東西？”
“午休的時候偷拍你的照片，我倆唯一合照?！?/p>
陳玲把我關(guān)在門外，最后沒找著，有點生氣：“你騙人。”我指天發(fā)誓沒騙她，堅持要找。她爭不過我，“哇”地放聲痛哭：“我都那么難過了，你還來找什么……找什么照片……啊你?！彼藓爸反蛭?，原來扎著頭發(fā)的橡皮圈彈到地上，失去光澤和水分的頭發(fā)盡數(shù)散開。我輕輕轉(zhuǎn)動身子，慢慢挪進屋，悄悄關(guān)上門。
屋子很亮，客廳懸吊下來的水晶燈發(fā)出融融暖光。陳玲卻像一個被關(guān)在暗室的孩子，驚惶、惱怒、無助地敲打四面的墻壁。我放空了腦袋，沒有去想我該做什么，我默默充當暗室里的一道門，任由她發(fā)泄，等她去掉所有悲憤的情緒之后，再給她出路和光。
陳玲打得累了，睡倒在一旁，從上午十點睡到下午三點，我打開電視，點開一個紀錄片頻道，看候鳥的遷徙。陳玲睡的期間，我瞄了她幾眼，她睡得很沉很穩(wěn)，那些暴戾的、憤恨的淘干洗凈，她暫時不屬于聒噪不安的夏天了。其他大部分時間，我看屏幕上飛來飛去的鳥，祥和的自然完全平靜不了我砰砰亂跳的心，再多看幾眼陳玲，我估計我的胸膛會炸掉。
“你怎么還在啊。”這是陳玲醒來對我說的第一句話。
我指指身上的抓痕和衣服的淚印：“你要對我負責任?！标惲崦碱^一耷拉，眼睛一瞇，鼻頭一皺，作勢要哭起來：“他走了，連你，你也欺負我?！蔽液攘钚『⒆右粯又杆谋亲樱骸安辉S哭！現(xiàn)在，進房間洗臉、洗頭發(fā)、換衣服，出門跟我看電影。不然我發(fā)你大哭的照片給你爸媽。去！”陳玲一激靈，收住哭的勢頭，乖乖進房間，完成了我的指令。
到了電影院，我選了部擺明了騙票房的國產(chǎn)喜劇片，最近歐美大片下架，其他都是擺明了騙票房的懸疑驚悚片、動作諜戰(zhàn)片等不堪入目的國產(chǎn)片子。萬萬沒想到的是，這是部愛情喜劇片，走的是漂亮女演員扮丑演女主角追高帥富男主角的路線。電影進行到三分之一，女主被拒了，陳玲的手在爆米花桶里死命抓、捏，我的手來不及拿出來，痛不欲生，痛不欲生之余有點奇怪的快意。這是陳玲第一回跟我牽手。
終于，影片末尾，女主蛻變白天鵝，慘淡的丑女追帥哥故事有了結(jié)尾，王子和公主的故事展露了開端。電影一般般爛，可觀眾早走完了，剩下面無表情的我和哭得稀里嘩啦的陳玲面對冗長的制作名單。制作名單的音樂也毫無誠意，看上去能有十分鐘的制作名單，片尾音樂只有三十秒。
整個片子下來，陳玲哭哭笑笑，反反復復?？礋善晾锩娴娜诵蕹烧麜r，她哭得最兇，擦完紙巾，接著用自己的手、用我的手，蹭沒完沒了的眼淚和不時冒出的鼻涕，蹭得我的手黏黏糊糊。
“你說，你說，他們能一直幸福下去嗎？”她哭得一抽一抽。
我如實作答：“男主角會發(fā)福、禿頂，才華的耀眼曇花一現(xiàn)，成為眾多庸碌中年人之一；女主角會發(fā)胖走形，計較商品的價格，成為廣場舞大軍的一員。他們會拌嘴吵架，發(fā)現(xiàn)對方無窮無盡的小缺點，為生活紅臉或紅眼?！?/p>
她反而有點釋然，說：“真的嗎？”
我繼續(xù)補充：“真的，但起碼他們在想找到真愛的年紀里，找到了最愛的人。他們彼此嫌棄，卻不會想到分開。我爸媽就是這樣。”我不知道我給她補了一刀，還是治了一藥，只知道她離開放映廳的時候，她跟我說：“黃輝，他發(fā)福的樣子跟那個女孩子胖起來的樣子好相稱?！?/p>
看完電影，我把手洗干凈，陳玲把她的手和臉洗干凈，我們踱步到學校附近的廣場。此時黃昏，早早吃完飯的阿姨們來廣場占好地盤、設(shè)好音響，做著熱身運動，等舞眾到來。我們挑了一個對著廣場和廣場外馬路的座位，夏天的日落很緩慢，初時，我們一言不發(fā)，默契地看涌進廣場的人和廣場外的車水馬龍。
我的手殘留著爆米花的香氣和絲絲疼痛。我忽然想起一個故事：一條公龍喜歡一條母龍，母龍卻喜歡金燦燦的太陽。每到黃昏，母龍喜歡坐在山丘上，看霞光萬丈的落陽。公龍則陪在它身邊。公龍不是陪母龍看落日，而是孤零零地看母龍。
我看看自己，沒有鱗甲，沒有翅膀，我想起了以前看的紀錄片里的軟體動物，身子癱了下來。
“怎么啦？”陳玲見我靠在椅背。
我仰頭看著橙藍交接的天空，眨著眼玩眼皮捕捉飛機的小游戲：“陳玲，你知道嗎？我的張牙舞爪是虛張聲勢，玩世不恭是消極逃避，但我對你好，是真的想你好。有時候我很累，感覺懸在一根繩上，繩子斷了，我或許就不再喜歡你了?？晌覄偛磐低迪脒^你的頸脖變粗、腰圍變大、手臂和腿肚漲了兩三圈后的模樣。完了，我還是好喜歡你。”
話畢，飛機溜過視界，取而代之的是陳玲的一張臉，很近很近，她溫熱的鼻息拂過我的臉，我的心熊熊燎原。我努力平復自己，看清楚她的臉——她緊緊抿住嘴唇，一臉倔強。
“你你你干嘛？”我慌神了?！坝謴V場又大媽的，我我我們要注意精神文明建設(shè)啊?！?/p>
她拉下橡皮圈，長發(fā)如瀑，尚未散去的洗發(fā)水芬芳似藤蘿般垂灑下來。陳玲的頭發(fā)歸攏出一個天地，擋住了外面遍天遍地的落霞，隔絕外面來去的人潮，靜默的黑色瀑布間，唯有我們的臉。我的目力所及，我的視野中，徹徹底底剩下一個陳玲，一個我見識過她哭笑的陳玲。
（六）
“陳玲，你看，我叫黃輝，日落黃輝。你叫陳玲，層林盡染。即使不是秋天，黃昏到了，日落黃輝還是能造出層林盡染的景。你說咱配不配？”
“假文藝，亂謅詞，配你個大頭鬼?！?/p>
她俯身，起身，回復坐姿，別過頭。我的手一直握住她的手，腦袋里天旋地轉(zhuǎn)，那些與她相處的點滴匯集相聚，成江變海，汪洋恣肆。
等腦子清醒過來，我臉燒得發(fā)燙，良久之后，我問陳玲：“那咱算一對了？”陳玲轉(zhuǎn)過頭，揚起下巴，露出驕傲的喜色：“對啊，你是我的了?！?/p>
“哈，哈哈，哈?！蔽蚁癖灰∫粯颖某鲂β?，松開緊握的左手，動作滯緩地抱住她。她將頭埋進我的肩，低聲說了句：“真好?！彼覒牙锕埃瑒幼骷毸?，要往我的方寸開辟小小的洞穴，駐扎一頭孱弱的小獸。
突然，馬路傳來混亂的喇叭聲，不遠處有團團濃煙往天空急冒，廣場上的人群不約而同地往冒煙的方向趕。學校就在附近，我和陳玲關(guān)心之切，不由得也往冒煙的那邊去。起火點是學校附近的一家店鋪，圍觀的人太多，人海洶涌，我們擠不進去，只能心焦地在外圈看著，猜測是哪家店鋪。
很快，消防車來了，人群自動讓開一條路。我探頭往路里面看，起火的是書店！消防員還沒沖進去，有兩個人就沖出來了，確切點說，是一個人抱著另一個人。等抱人的人跑近了，我才發(fā)現(xiàn)，原來是大叔抱著老板娘。
濃濃黑煙已經(jīng)把大叔和老板娘的全身熏得發(fā)黑，五官的輪廓叫人依稀分辨出模樣。因為抵死發(fā)力，大叔烏漆墨黑的臉扭曲得有點滑稽。但他后面火光沖天的書店，懷里暈厥過去的老板娘，還有他不斷奔跑的雙腿，映襯得他像是個英雄。
大叔和老板娘被消防員們安置到一旁，我和陳玲急匆匆跑過去探看。大叔累得說不出話來，倒在地上，用手勢讓我們退開點，看見我跟陳玲緊握的手，順道豎起拇指。救護車一來，大叔又充滿力氣，霍地站起來，要抱起老板娘。護士們制止住他，用擔架把他也載上車。
我清晰看見，大叔的兩只手已經(jīng)燒傷了。
（七）
距離書店被燒的那天，已經(jīng)一個月了。老板娘吸入少量濃煙，沒有燒傷，很快就出院了。大叔雙臂輕度燒傷，可燒傷面積大，大半個月才完全恢復。書店被燒了個精光，據(jù)查起火原因為人為造成，老板娘說是自己電器操作失誤。大叔跟我說，失火的三天前，老板娘的前夫找過她，兩人談論的內(nèi)容與婚姻關(guān)系有關(guān)。
“因為出書的問題，男人說她敗家，老板娘毅然跟那個男人離婚?！贝笫妩c起一根煙，兩臂上新生的皮膚粉紅光滑。我們以前沒發(fā)現(xiàn)過大叔抽煙。他猛抽一口，眼睛瞇成一條縫：“估計沒法找到更好的女人，好吧，說不定他癡情，那個男人來找老板娘很多回了。老板娘沒理他，硬要把自己出版的書賣完，雖說店老是虧，但也要在這里開一輩子的店。”
我用手揮去煙氣，問大叔：“那你和老板娘……”
大叔彈掉煙灰，摁熄長長的尚未吸完的香煙，咧嘴一笑，說：“沒事。”隔了許久，我隱約聽到他念叨一句：“最是人間留不住啊?！?/p>
老板娘的書沒有燒光，大叔住的出租屋里尚有兩三捆，我和陳玲周末就去幫他擺攤賣。大叔說，賣完書便離開這里，去找下一份工作，找下一個愛人。書的銷量不佳，到我們高考前的兩個“沖刺周”前，賣出去的書寥寥數(shù)本。密鑼緊鼓的“沖刺周”中，我們也沒辦法去幫大叔賣書了。大叔離去的日子，看上去遙遙無期。
沒想到的是，高考一結(jié)束，道路管制解除，他立馬蹬車到考場邊，擺起了書攤。我和陳玲對完最后一科的答案，使開各自的爸媽，牽著手，離開考場。剛邁出考場，我們就看見了擺攤的大叔，還有跟他相談甚歡的班主任。精神生活干渴已久的高考生們餓狼搶食一樣，買書的人越來越多，班主任甚至加入了大叔的擺攤活動里。我和陳玲相視一笑，也參與進去。
最終，書賣光了，班主任和大叔交換了通訊方式，她一直評價大叔是個“有趣人”。當我和陳玲以為，兩個剛好的人剛好能在一起的時候，大叔卻告訴我們，他離開這座城市了。這代表，這座城市和城市里面遇見的人，沒能留住他。
大叔發(fā)給我們的照片里，候車室的人百態(tài)眾相，他附上文字，告訴我們哪個角落有人摳腳，哪個角落有孩子嚎啕大哭，哪個角落有出眾的漂亮女孩。臨上車前，他發(fā)給我們一張情侶相擁的圖片，他說：“難得看見抱一抱就松開的，現(xiàn)在的年輕人抱得太久，太膩歪?！蔽液完惲嵋彩潜б槐Ь退砷_，陳玲沒想出來緣由，我告訴陳玲說：“我們還能見面，下一回還能抱，不能讓這一次的擁抱占了下次的時間。”陳玲覺得此話有理，抱了我一下。
謝師宴上，班主任把我的三萬字情書還給了我，其實我無所謂的，情書的目的已經(jīng)達到，有它錦上添花，沒它不失時宜。不過，估計班主任很喜歡，每回我到辦公室的時候，我都能看見我的情書插在她的書之間，不時變化位置。我想，她應該看了很多回。于是，我寫了一封三千字的信給她，不像情書的赤裸，可信里該說的已經(jīng)言無不盡，只是言簡意賅。如初叫我尷尬的是，她把信拍得清清楚楚，配夸飾的文字，發(fā)上網(wǎng)絡社交平臺。當時替我送信的女孩評論：“寫得跟之前的一樣好?！迸梦屹M大功夫向陳玲解釋。
隨著高考公布成績、填志愿、游玩或準備，夏天的蟬聲漸行漸遠，踩著夏天的尾巴，我和陳玲如愿到了同一所大學。
接下來的日子，我和陳玲之間越拉越遠。
我們產(chǎn)生分歧，吵架，和好，再產(chǎn)生分歧。一天天過去，我意識到，我們的聯(lián)系如陳玲剪去她的美麗長發(fā)，千絲萬縷咔嚓崩斷。最后牽連甚少乃至毫無牽連的我們，連尋常擁抱都覺得不舒服，我和陳玲的外表沒有改變，卻還在“長大”，我們體內(nèi)橫生的骨頭硌得懷抱變形。
這是怎么了？陳玲問我，我問自己，無數(shù)遍，不得解。
與陳玲分手之后，我和她先默契錯開行程，后來不知怎的，見了面也沒有尷尬，更沒有心動。再后來，她找了個男朋友，思想陽光，模樣帥氣，熱血且熱愛生活。陳玲告訴我，他還會給陳玲做彈吉他、制作小手工等浪漫的事情，而且會寫甜蜜可愛的小故事。我“哈哈”一聲，說，我有他沒有的優(yōu)勢，但我能幫女孩子游戲上分。
“對了，你落在我家的合照還要嗎？”
“不要了，拍得你不好看?！?/p>
跟陳玲聊完之后，空空蕩蕩的我長吸一口氣，夏天雨后的濡濕空氣沖入我的內(nèi)里，凝結(jié)積聚成另一場雨，飄飄灑灑打濕我的空空蕩蕩的心房。從我倆分手開始，直至今天，我終于把“陳玲”摘得一點不剩了。
我原意以戲謔和涼薄反抗俗套，結(jié)果跌入不可避免的窠臼里。
是夜，本來約好舍友和我聯(lián)機游戲，我爽約，到教學樓的天臺，帶好了移動電源，準備在那里過一個晚上。
我干坐在天臺，看荷爾蒙過剩的情侶啃來啃去，聽一群單身男青年的酒后胡話，順帶嚇到了一個跟我一樣無聊的人。
夜往深處探去，人們?nèi)齼蓛呻x開，剩下我跟那位被我嚇著的仁兄。我和他三言兩語攀談了起來，他說忍受不了舍友，吵了一大架，憤而出走。我說我失戀。
他開解我，什么天涯何處無芳草之類的，還大談自娘胎單身至今的好處，見我愁容難消，還打開了一篇小說，言之為“偉大的反諷藝術(shù)”，兼開懷靈藥。我接過來看，越看越眼熟，原來是我寫過長評的那篇小說。
時隔多年，我的長評被頂?shù)搅耸孜?。作者在下面留言，說我的評論大漲他的小說閱讀量，助他完成了他的夢想。他附上一個鏈接，我點開，是個歌唱比賽節(jié)目，噱頭打“文藝民謠歌手”。
歌手胡子拉碴，鎏金金鏈晃晃悠悠，身上的黑色襯衫胸前的位置上貼了幾個黑膠帶，褲子破的洞隊列整齊。我認出了老熟人。他頭上多了頂小草帽，抱著一把木吉他，身旁的同學如是夸贊他的著裝：“嘖嘖嘖，真他媽滄桑，漂泊感撲面而來?！北荣愑袃奢啠谝皇壮獎e人的歌，我只記得一句“一直難放開”，倒不是因為多深刻，而是歌里這句詞循環(huán)往復了很久。
第一輪比賽中，他成功晉級，第二輪，他選唱自己的原創(chuàng)歌曲。同學為他擔心：“完了，十個原創(chuàng)，九個撲街，唱人家的好曲好詞不好么，非得冒這個險?！蔽倚πΓ挥柚迷u?；蛘哂捎谖液退嘧R，多少感同身受，遺憾只記下了部分歌詞：
往北飛也往南飛
好年景時與無邊夏日舉杯
慘淡時偷偷撣去雙臂的灰
勉強撐飽生活的胃
每晚胡亂入睡
很多今天不會再會
明天被昨天包圍
此時心愛的人眼皮下垂
想問她的眉眼買一場醉
如果余溫尚沒有分給誰
大夢一場啊，請掩蓋疲憊
告訴人們低谷只是迂回
前方聞訊而來的潮水
會將層層塊壘擊碎
大夢一場啊，請溫柔以對
面對苦痛總難以學會慈悲
錯過后始終有怨有悔
……
哎嘿，哎嘿
哪得清如許
哪得清如許
哪得清如許
深夜十二點，我抬起頭，夜航與流云并行飛過我的視野，出現(xiàn)到消失，夜空沒有留下一點痕跡。旁邊的同學理智點評：“曲倒像那么回事，詞太矯情，完全沒有到生活里面去嘛，難怪沒有晉級?！蔽尹c點頭，一邊念叨著“哪得清如許”，一邊躺下，頭上的亮光星星點點，全都是明天的可能性。
end.
本文來源于葫蘆世界的【心靈藥店】主題，該主題世界由葫蘆世界平臺作者白描創(chuàng)建。
主題世界簡介：生活中我們的身體受到傷害，會去藥店買各種藥品：阿西匹林、牛黃解毒丸等。但有一種傷害來自心里，除了去醫(yī)院精神衛(wèi)生科之外，還可以來這里"心靈藥店"目前展出有兩種藥品出售，“綠色可感清”和“激粉速效丸”。激粉速效丸成分：日常搞笑或蠢萌的段子適用癥：被人情世故傷害、郁悶、水逆等效果：效果強勁但藥效短暫綠色可感清成分：來自于對自我和世界的感知所想，清新治愈的故事適用癥：用于治療傷者與其它事物感知的能力（PS：抑郁癥很大分部來自于失去了對世界的感知能力）效果：藥效緩但可大幅度持續(xù)降解癥狀藥費規(guī)定：藥費來自治療用戶的點贊評論和轉(zhuǎn)發(fā)，所以請大家自覺不要拖欠費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