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拉的猴面包樹

【鄭重聲明：文章系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自負?！?/p>

和前一晚一樣，窗外呼嘯而過的風，不斷猛烈地擊打著弗朗西斯的玻璃房子。經(jīng)過一晚的折磨，正對窗外的細枝看似已經(jīng)不堪一擊。弗朗西斯就這么緊緊地盯著這根細枝，看著它抗擊生命中巨大風暴的過程，并且多么希望到明天一早，它還能矗立在那。

“早點睡吧。”面對妻子的勸慰，他沒有絲毫反應，只這么盯著窗外發(fā)呆。

妻子按下自動窗簾的閉合按鈕。弗朗西斯必然發(fā)覺了這一點，只是他還在努力嘗試透過沒有合緊的窗簾縫、還有半透的窗簾本身，去看窗外對他來說已經(jīng)看了好幾年的“風景”。

要說他的內心世界其實早就崩塌，這么些年——自從得了閉鎖綜合征，他只能控制自己做兩件事——看窗外的細枝與命運抗爭，還有就是不斷地回想過去。剛開始的那段時間，他有時還會期盼“重獲自由”的那一天，并在那之后要做這做那，恨不得把先前幾十年的遺憾全都彌補掉。后來，他開始自卑——覺得自己什么都不行；懊惱——后悔受傷那一刻的大意、但更多的是后悔為什么自己還要活著；痛恨——痛恨當下的每一天、除了煎熬還是煎熬；仇視——對身邊的所有人和事都充滿敵意、覺得所有人都在嘲笑和輕視自己。甚至有段時間，他將絕食付諸了行動，妻子無奈，只得通過注射營養(yǎng)液給弗朗西斯補充能量，讓他先活下來。再后來，也就是現(xiàn)在，他的心又恢復了平靜，只是靜得出奇，聽到或者看到任何事都不會有任何波動。用妻子的話說，自己的先生已經(jīng)進入了人生中一個“新的時期”。

又到了做全面身體檢查的日子。

由于退休，關照了弗朗西斯整整七年的沃爾杰克醫(yī)生離開了沙華這座大城市，去托克小鎮(zhèn)度過晚年。所以今天的體檢將由醫(yī)院新指定的、各項資質看起來比沃爾杰克醫(yī)生還要厲害的霍夫特醫(yī)生來執(zhí)行。

弗朗西斯從被妻子推著離開自己的玻璃房子，一直到醫(yī)院，都緊閉雙眼。

“你好，弗朗西斯先生，接下來，我想說的是接下來的幾年時間都將由我為您服務，看看您有沒有康復的跡象。我當然希望這件事可以發(fā)生。所以，讓我們開始吧。”

面對新醫(yī)生的熱情招呼，他還是緊閉雙眼，臉上也沒有任何表情。就像前面說過的那樣，一開始他還抱著康復的希望，所以總能在見到沃爾杰克醫(yī)生時露出期待的笑容；后來，一次又一次在他看來“沒有意義”的體檢過后，他的失望與日俱增，如果要他自己選擇，他肯定選擇不再做著無謂的掙扎。

“忘記告訴您了，我叫霍夫特。”看弗朗西斯沒有要回應的意思，霍夫特示意助手開始執(zhí)行體檢的各項操作。

見安娜還不肯離開，霍夫特開口道：“女士，請問還有什么吩咐嗎？”

“以前給他體檢的時候，沃爾杰克醫(yī)生總是允許我在旁邊呆著，我不會影響你們的?！?/p>

“請放心女士，”說著，霍夫特指了指旁邊的一面墻，上面展示了各種證書、獎杯，甚至還有和各位醫(yī)學大師一起做實驗的合影，“我想您能理解我想表達的意思。”說完，撇嘴一笑，然后低頭開始手上的工作。

安娜還是有些擔心，畢竟是新醫(yī)生，他也許還不知道弗朗西斯的脾氣。她小心翼翼地退出了診療室，輕輕地關上門。但她并沒有離開，而是就站在門口，屏住呼吸、靜靜地聽著里面的聲響。

“?。　彪S著弗朗西斯一聲痛苦的哀嚎，安娜立馬敲門問道，“哦，親愛的，你怎么了？”此時，她才發(fā)現(xiàn)，如果沒有指紋認證，診療室的門只能從里面打開。她瘋狂地敲著門。

“嘎吱”一聲，霍夫特醫(yī)生的助理緩緩打開門，然后看了一眼躺在病床上的弗朗西斯，對安娜說道，“什么也沒有發(fā)生，老師只是在試探弗朗西斯先生身體的觸覺以及可以承受什么程度的外力?！?/p>

“沒錯，這是后續(xù)治療方案制定的依據(jù)?！被舴蛱赝屏送蒲坨R，自信地補充道。

眺望到弗朗西斯沒事之后，安娜懸著的心才放下，然后她又問道，“那今天的檢查是結束了嗎？”

霍夫特挑了一下眉毛，聳了下肩，回答道：“嗯，可以這么理解。晚些時候，我會把今天的檢查結果發(fā)電郵給你，當然了，還有我的初步治療建議?！?/p>

回到家，弗朗西斯就感覺身體不是很舒服，但是又說不出來到底哪里不對勁。不過這倒是轉移了一部分他的注意力，他開始關注自己身體的感受了。

晚上，安娜如期收到了來自醫(yī)院的電郵，只是里面的內容……還沒看完，安娜的淚水就止不住地往下淌。

“……肌肉開始萎縮……康復可能性較低……”這些字眼，像一把把尖刀，狠狠地刺在安娜的心窩上。此刻的安娜，恐怕流淌的不只是淚水了，心也在滴血。

現(xiàn)實就是這樣，當弗朗西斯開始透過縫隙看到一絲生命的曙光，安娜卻收到了這樣一封和“宣判死刑”無異的診斷書。

“你怎么哭了。”雖然語氣很平靜，但這是這個月十天以來，弗朗西斯第一次主動和安娜說話。

安娜抬起低沉的頭，強擠出微笑，回應道，“我在切洋蔥呢?！?/p>

“我說，醫(yī)院來信了嗎？”弗朗西斯還絲毫沒有感受到詭異的氣氛。

“還沒呢，也許是霍夫特醫(yī)生剛來咱們這，對醫(yī)院還不熟悉，再加上今天是禮拜一，病患又多……”安娜還想解釋下去，來緩解自己的心虛。

“嗯?！备ダ饰魉剐闹虚W過一絲疑問，但還是按住了這個不是很好的猜測，并沒有直截了當?shù)卣f出來。

不知怎得，自從和霍夫特醫(yī)生見面之后，弗朗西斯心中不安定的成分減少了許多，或者說至少被暫時“封印”住了，他開始努力嘗試在臉上擠出笑容。這個細微的變化被安娜很準確地捕捉住了，但是安娜并沒有向自己的愛人通過正強化的方式去影響，而是默默將每一天的變化仔細地記錄在自己的日記本上。

“你好，我們又見面了。我記得你的名字是…弗朗西斯。”霍夫特拿起桌上的病例，又抬頭看了一眼弗朗西斯，“看吧，我沒記錯，看來我離阿爾茨海默癥還遠著呢?！?/p>

“阿爾茨海默癥”這個詞，對于弗朗西斯來說并不陌生，不過他好像并不喜歡這個詞，也許他會在內心深處這樣想：就我現(xiàn)在這個狀態(tài)，恐怕還抵不上阿爾茨海默癥患者，至少他們還能有自主活動的能力，而自己……原本微微上揚的嘴角又平放了下來。

當然了，這一點還是被安娜看到了，她朝霍夫特使了一個眼色。醫(yī)生轉身準備檢查的工具，壓根沒注意到安娜的眼神，接著說道，“沒人不想自由活動，也許過不了多久，你也可以站起來。”準備好采血用的針管后，霍夫特看著弗朗西斯微笑著說，“我預祝你能重新站起來，獲得百米賽跑的冠軍。好了，讓我看看兩個星期過去了，有沒有什么進展。”

安娜無奈只能再次退到診療室外面，焦急地等待。

沒一會，今天的檢查就結束了?！鞍材扰?，和上次一樣，我會給你發(fā)電郵的，別擔心。一切會好起來的?！彪m然對話的稱呼是安娜女士，但是這個話恐怕更多是說給弗朗西斯聽的。

很難得的，弗朗西斯的眉毛居然也可以動了，難道真的是自己心里想的那樣——自己正在逐步打開身上的“枷鎖”？

到了吃晚飯的時間，保姆早就把飯菜準備好了，可是遲遲不見安娜回來。

弗朗西斯顯然有些不耐煩，但是想到自己正在逐步恢復的身體，情緒稍稍緩和一些。壁爐前的掛鐘敲響了八點的鐘聲，伴隨著鐘聲，安娜也推開門進來了?！拔胰チ嘶舴蛱蒯t(yī)生那里，想仔細了解一下接下來要接受的治療方案。我想看看有沒有什么需要提前準備的。”

弗朗西斯把想要問的話又咽了回去，但反應過來的他感覺有一絲不對勁，最終硬著頭皮暫且接受了安娜的這個說法。安娜懸著的心總算放下了，弗朗西斯如果追問的話，今天勢必會把幾次診斷結果和醫(yī)生的告知全盤托出，現(xiàn)在這樣的話可以避免很多不必要的痛苦過程。雖然那一天終將到來，但安娜打心底里希望來得遲一些。不過這些都只是暫時的，因為總有一天，弗朗西斯會知道一切。安娜現(xiàn)在唯一可以做的是在弗朗西斯知道真相之前，準備足夠的鋪墊，等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弗朗西斯可以少哪怕一絲絲顧慮、擔心自己永遠是被欺騙的那個人，或者多一些些勇氣、足以面對一切、特別是面對現(xiàn)實世界的勇氣。

因為被困住的時間足夠久，所以弗朗西斯平時并沒有什么特別的事可以做。不知從什么時候開始，他對掛在墻上的時鐘有了興趣。起初，他只是呆呆地盯著那個白色的、圓圓的、毫無裝飾的石英鐘，什么也不去想。

慢慢地，在對著指針發(fā)呆的時候，他開始用心感受時間的流逝。當房間里只有他一個人的時候，他能清晰地聽到秒針走動的聲響，然后他選擇閉上雙眼，跟著這個響聲在心里默數(shù)。就這樣數(shù)到六十，睜開眼看到果然一分鐘又過去了。從一分鐘到兩分鐘，再到五分鐘、十分鐘，最后他可以堅持數(shù)到二十六分鐘。數(shù)完時間，他會想著在剛剛過去的這些分鐘里，哪些事可以被完成。就比如三百秒的時間足夠煮熟一枚雞蛋，再比如四百八十秒的時間足夠從自己家走到相隔一個街區(qū)的郵局。

再過一段時間，弗朗西斯又發(fā)現(xiàn)了新的“游戲”來打發(fā)無聊的時間。他開始和時鐘玩起了倒計時的把戲。他閉上雙眼，盡量不去聽時鐘的“滴答”聲，而是在心中默數(shù)數(shù)字，數(shù)滿整數(shù)分鐘就睜開眼，看看是不是過去了這么些分鐘。聽上去就很無聊的一件事，倒是讓身體僵住、只能動動眼皮的弗朗西斯再一次轉移了注意力。他甚至以此為賭注，和那個內心深處早就認清現(xiàn)實的自己博弈：如果每一次數(shù)時間都能數(shù)對，那自己就算有救了；可是數(shù)多少次才作數(shù)呢？大概每多數(shù)對一次，自己就離康復——能夠自由活動，更進一步吧。

數(shù)時間的游戲還幫了弗朗西斯另一個忙。由于不同的工作習慣，每次當霍夫特醫(yī)生給自己做身體檢查的時候，霍夫特醫(yī)生總是喜歡把自己轉到背對時鐘的那一面。再加上機器產生的白噪音，幾乎把秒針的撥動聲給蓋住了。要是換以前，弗朗西斯肯定又要開始焦慮了。只是，當他能把時間把握得越來越精確，他無意間體會到霍夫特醫(yī)生對自己的“付出”——每次都會用比標準時間更長的時間給自己做康復訓練。由此，憑借對霍夫特醫(yī)生還不錯的第一印象，和照安娜所說的那樣——霍夫特醫(yī)生是那樣認真負責——每次都會把檢查報告寫得非常詳細，弗朗西斯開始對霍夫特醫(yī)生放下戒心，心中的滿足感日漸充盈。

可是，等等，為何安娜從來沒有給我親眼看過霍夫特醫(yī)生寫的檢查報告？為什么每一次都是由安娜口述給自己聽。

“我又沒有瞎，憑什么不給我看。”

回到家中，吊長著臉的弗朗西斯沒好氣地質問安娜，“你。你想想有沒有什么事沒有告訴我的?！?/p>

安娜深知已經(jīng)瞞不住了，眼含淚水看著自己的愛人；沒一會，她就用右手捂住鼻子和嘴巴，哭出了聲，“你都知道了嗎？”

“知道什么，你們都瞞著我，什么都不讓我知道，我能知道什么？”看到安娜自然而然流露出傷心表情的弗朗西斯心里已經(jīng)有了猜測。

“我知道的不都是你們想讓我知道的嗎！”弗朗西斯越說越氣，“有什么不能說的，該來的總會來，你攔不住?！?/p>

“是的……”安娜停了很久，用左手的手背拭去滿眼的淚水，原本站直的身子一個踉蹌，也一下子就退到了身后的墻邊?！鞍肽昵埃彼蛄嗣蜃?，靠著身后冰涼的大理石墻，接著說，“半年前霍夫特醫(yī)生就把你的真實病情告訴了我。我只是……”她一邊抽泣著，一邊還想說什么來掩飾弗朗西斯時日無多的真相。

墻壁的冰冷，以及來自弗朗西斯的指責，讓安娜的內心雪上加霜，一陣心虛感襲來，安娜完全沒有了招架的能力。

哭了一會，安娜的嗓子都哭啞了。

弗朗西斯看到這一切，火氣被壓下去一半，他一邊瞪著緊閉的雙眼，一邊努力嘗試深呼吸。由于氣短，很快就咳了起來，好像哮喘那樣感覺到呼吸困難。此刻，弗朗西斯的內心是那樣的矛盾：到底來說，自己只是想知道自己身體的真實情況；不過他也有一絲理解安娜的顧慮。

他努力使自己恢復平靜，無論是呼吸上的，還是內心世界。安娜剛想上前給他倒杯水，他卻一邊咳嗽著一邊說，“這周末去看看海吧?！?/p>

安娜愣了一下，抽泣著說：“好。”

“到時候你再告訴我?！边€沒說完，弗朗西斯又咳了起來。

“我去倒杯水?！卑材鹊皖^緩緩往房門走去。

“到時候告訴我，我還有多久?！辈挥每锤ダ饰魉沟纳袂橐仓?，他此刻是強忍住了內心的崩潰。

安娜在門口站定，抬頭望了一眼自己的丈夫，沒有任何回應，靜靜地走了出去。

走到廚房的安娜放聲大哭，淚水如決堤的洪水，再也壓抑不住了。用無助來形容此刻的安娜，應該一點也不為過吧。

弗朗西斯雖然被閉鎖了，但耳朵甚是靈敏，也許是應了那句話——上帝關上一扇門，一定再為你打開一扇窗。他很清晰地聽到了妻子的哭聲。弗朗西斯此刻的內心世界更是糾結，他前面七年多的時間一直在“揮霍”著自己的人生，揮霍著身邊的一切；直到此刻得知這樣的噩耗，他終究還是醒了。

等待周末來臨的這一天，對弗朗西斯來說太長了。不過也正是這漫長的一天，讓他理清了很多事情。這天下午，當安娜回到家，他久違地主動朝安娜打招呼。甚至在吃晚飯的時候，還夸贊安娜的廚藝。直到晚上睡覺前，安娜把他放到床上躺下之后，他忍住在眼眶里打轉的淚水，深情地看著安娜，“希望明天有個好天氣?！?/p>

本想看一下天氣預報的安娜，此刻微微一笑，“無論明天是晴天還是下大雨，我都接受。”

“晚安?！?/p>

“晚安。”

[if !supportLists]第二天，[endif]一大早，天灰蒙蒙的，好像不是晴天的征兆。

安娜一大早就起床把自己收拾得像要參加什么大型晚宴一樣，收拾完之后，她叫醒弗朗西斯：“看來你昨晚睡得很好?！?/p>

弗朗西斯臉上掛起了發(fā)自內心的微笑，“你今天很好看?！?/p>

“你想穿哪件衣服？”

“你決定吧。”安娜聽了這話，忍不住內心的竊喜：雖然按照醫(yī)生說的——時間已經(jīng)不多了，但是哪怕能使弗朗西斯多開心一天都是好的??！

剛出門，雨滴就落了下來。

“沒關系，我也都接受?！备ダ饰魉馆p輕說了一句。

安娜轉頭看了一眼弗朗西斯，繼續(xù)駕駛。

沒一會，小雨變大雨，大雨變暴雨，安娜卻絲毫沒有要減速的意思。就當行駛到環(huán)島路的時候，車輪一個打滑，差點撞上護欄，還好安娜把車別了過來。剛重新開回正軌，對面一輛車直直地朝安娜和弗朗西斯撞來。

當醒來的時候，他已經(jīng)在醫(yī)院躺著——總算救了過來，不過受傷很嚴重，需要修養(yǎng)很長一段時間。

起初的幾天，弗朗西斯每天只是躺著，盯著天花板看——在腦海中描摹燈泡的樣子，再跟著飛舞的小蟲子活動眼珠。他每次向護士詢問安娜的狀況，得到的回答都是，“還沒醒過來，不過已經(jīng)脫離危險了”這樣的敷衍回答。

[if !supportLists]一天，[endif]護士和前幾天一樣，來給弗朗西斯換吊瓶，口袋里不知什么小玩意刺了一下他的手，他下意識地把手往里一縮。

難道我的手可以動了嗎？他再次嘗試活動自己的手指——真的可以動起來了！再試試另一只手，再試試腳趾……都可以活動了。這一分鐘的嘗試，仿佛把弗朗西斯帶到了一個新的世界——就好像做夢一樣。

可是他還不滿足，想看看自己的軀干——嘗試想要從病床上坐起身，結果卻是失敗。緩過神來的他在內心深處安慰自己道，“這是個好的開始，我要把這個好消息告訴安娜！”

“弗朗西斯先生，我恐怕得告訴你一個消息，這必然不是個好消息——安娜女士那里，你恐怕還需要等待一段時間?！?/p>

“一段時間”，這個詞把弗朗西斯給敲醒了——先前安娜告訴自己霍夫特醫(yī)生說自己沒有很多時間了。一方面，他擔心自己等不到安娜醒來；另一個方面，腦海中一個念頭閃過——難道自己現(xiàn)在可以活動手腳是回光返照嗎？歸根結底，他心中最大的不舍——顯然是安娜；而心中最大的疑問——卻是自己的病情到底是什么樣的。

就在弗朗西斯沉浸在自我矛盾之中時，霍夫特醫(yī)生推開門進來了，他這次是一個人過來的。

“我可憐的弗朗西斯先生，很顯然你現(xiàn)在應該已經(jīng)了解到你的病情了?！被舴蛱貙擂蔚爻ダ饰魉勾蛑泻?。

“你去看過安娜了嗎？”弗朗西斯并沒有理會霍夫特醫(yī)生，而只是把霍夫特醫(yī)生當作一個，可以說是和白天來查房的護士一樣的角色——一個陌生人，詢問著妻子的狀況。他這么做除了想再次確認妻子的狀況，更多地反而是逃避來自霍夫特的壓力——因為弗朗西斯已經(jīng)沒有先前那么信任霍夫特了，可以說，在內心深處，懷疑的蓄水池已經(jīng)開始堆積問號，他文不對題的回答只是想轉移話題。

長時間的閉塞，使得弗朗西斯失去了和外人溝通的能力，不過這對弗朗西斯也是一種保護，因為除了弗朗西斯無法正確理解別人的想法，別人一樣也沒法從面無表情的弗朗西斯這里、獲取任何關于他內心世界的真實信息。要真說起來，恐怕只有現(xiàn)在還躺著的安娜，再有就是已經(jīng)享受愜意退休生活的沃爾杰克能明白弗朗西斯的意志。

所以，此刻霍夫特確實也沒有摸清楚弗朗西斯當下的所思所想。“關于安娜，我的回答應該和護士小姐告訴你的一樣。”

“是嘛?！备ダ饰魉固袅颂裘迹媪嗽緫械穆柤绲膭幼?。

“所以這幾天是……”霍夫特追問道。

“是迪巴斯在照顧我。小伙子很不錯。難道安娜沒有向你介紹過嗎？”

“好像聽夫人提起過?！?/p>

看來安娜從一開始就沒有完全信任霍夫特，只是……為什么她要把所有事情都埋藏在心里，很可能自己知道的事還沒有迪巴斯多。

“看吧，不然你以為安娜去上班的時候是誰在家里照顧我？”

氣氛一下子就緩和了過來?！拔疫€是要慶幸，至少現(xiàn)在看來，你好像沒什么大礙。”

“那又怎么樣，你還不是給了我倒計時?！?/p>

“我說，兄弟，話是這樣說，但你畢竟還活著，你是沒看到當時車都已經(jīng)被撞成那樣了……”

“那我該感謝上帝，沒有那么急切地把我叫走。”

“阿門?！被舴蛱貞吨隽藗€上帝保佑的手勢，然后整理了一下領帶，朝迪巴斯以吩咐的口吻說道：“等哪天可以出院了，我來接你們?！?/p>

弗朗西斯朝迪巴斯示意著，“霍夫特醫(yī)生很忙，沒有時間在這和咱們開玩笑，你替我送一下他吧?！?/p>

“伙計，早日康復?！?/p>

“借你吉言，兄弟?！?/p>

在焦急的等待中，弗朗西斯終于等來了車禍后自己完整的病例。只是，弗朗西斯看了一遍又一遍，始終無法找到“肌肉萎縮，器官功能衰竭”這樣的字眼。報告中提到最多的是“骨折，失血，腦震蕩”這些看起來不那么嚴重、而且對于車禍來說傷者很常見的癥狀。一種不好的猜測在弗朗西斯的腦海中升騰。

“迪巴斯，你幫我看看，簽名的醫(yī)生是叫？”

“簽名確實有些看不明白，我直接去把醫(yī)生找來吧?！?/p>

“行?！?/p>

“弗朗西斯先生，你好，請問有什么事是我可以為您效勞的嗎？”

“約翰醫(yī)生，是約翰醫(yī)生吧？”看了一眼醫(yī)生胸前的工牌，弗朗西斯才開口。

“是的，請說?！?/p>

“請問是給我做了全身的檢查嗎？沒有發(fā)現(xiàn)有什么別的異樣嗎？所有情況就像診斷書上寫的那樣，再沒別的了？”

“是的，所有必要的檢查都看過了，癥狀的敘述也沒有什么遺漏之處。是現(xiàn)在有哪里開始不舒服了嗎？”

“我就直說了，難道沒有‘肌肉萎縮’這樣的情況嗎？”

約翰醫(yī)生聽了之后，皺了一下眉頭，解釋道：“肌肉萎縮是一個長期的過程，恐怕不會因為一場車禍就到達某個程度?！泵艘幌孪掳?，約翰繼續(xù)補充道：“確實有一些肌肉松弛，不過……多運動就好了吧，至少我覺得還沒有到什么很厲害的程度，而且看你的樣子，也不像是吃不起飯的樣子?！?/p>

聽了約翰醫(yī)生的回答，弗朗西斯陷入了沉思：到底是誰在欺騙自己？

看弗朗西斯愣在了原地，迪巴斯把醫(yī)生招呼到病房外面，簡單寒暄了幾句后就又把約翰醫(yī)生給送走了。

迪巴斯看出了弗朗西斯的憂愁，搬了張椅子，正襟著坐在弗朗西斯的病床邊，用淡淡的口氣問道，“所以？”

“沃爾杰克，快找沃爾杰克醫(yī)生，快，打電話給他?！备ダ饰魉购盟谱プ【让静莸暮⒆右话闩d奮。

接到弗朗西斯電話的沃爾杰克醫(yī)生，連夜坐車往醫(yī)院趕路。要說那整整七年，的確讓弗朗西斯和沃爾杰克之間培養(yǎng)出了一些感情——一種超出病患對醫(yī)生信任的友情。兩人之間雖然很少語言溝通，但是從眼神中盡是透露出英雄惺惺相惜的意味。

一路上，沃爾杰克感慨頗深——自己在不大不小的醫(yī)院里默默無聞干了一輩子的活，退休了還有病患能想起自己，那么信任自己……直到此刻，他心中的固執(zhí)才慢慢解開。想當年，自己也是作為高材生被留在了大城市的大醫(yī)院，但由于單刀直入的處事方式，沒過多久就被“流放”到了后來的地方，一直到退休都沒有重回一線崗位的機會。對此，沃爾杰克這幾十年來，一直都忿忿不平，總想再多努力一下，爭取更廣闊的發(fā)展平臺。此刻，弗朗西斯的一個電話，可以說是打開了先前已經(jīng)“閉鎖”了幾十年的心門。

“這也是人生的一種過法?！蔽譅柦芸酸t(yī)生心里想著。

雖然路途有那么好幾個小時，而且已經(jīng)開始退休生活的沃爾杰克來說，這個年紀就是需要多休息，但他今天卻一點都想睡——他一會翻翻手機的相冊，回顧起給弗朗西斯做身體檢查和康復訓練的那段日子；一會望向下著淅淅瀝瀝小雨的窗外，感受著一個全新季節(jié)的氣息。

“我們終于又見面了，弗朗西斯先生?！辈恢遣皇沁@個充滿希望的季節(jié)給人帶來的、還是哪里冒出來的，滿頭銀發(fā)、走路略有佝僂的沃爾杰克見到弗朗西斯的第一面，就感受到了一種無法用語言充分描述出來的生機感。

眼看老朋友來了，弗朗西斯示意迪巴斯把自己的身體直起來，靠在背后的枕頭上，一邊回應道，“怎么樣，退休生活很愜意吧。都沒有邀請我去你那里做客，真是不像話?！?/p>

“倒也沒有，不過確實每天很閑，幾乎沒事干。就是在沙灘上，遠遠望著遠處的大海，感受著海浪襲來的刺激感和退去時的落寞感?！?/p>

“我那天也是要去岸邊，可是……”

“我聽說了你車禍的事，不過明明再過不多久就能恢復，你為什么會選在那個時間點去那么危險的地方?！?/p>

“不多久就能恢復？”弗朗西斯心里嘀咕了一下，是自己聽錯了嗎？！

“不過好在現(xiàn)在平安無事，不是嗎？”沃爾杰克今天的話有些密，不過這也完全符合他性情中人的性格?！拔移鋵嵰恢痹谄诖阃耆謴偷哪且豢?，我早就把我在鄉(xiāng)下的地址告訴了安娜，就等著你自己走過去找我?！?/p>

“你等等，你說完全恢復？！”弗朗西斯的一口氣被提了上來，說話間已經(jīng)咳了出來，“我沒聽錯吧？”眼里的紅血絲證明此刻的弗朗西斯是有些疲憊的，但一聽“完全恢復”這四個字，他瞬間滿血復活，變得精神抖擻。

“安娜沒有告訴你嗎？也對，當時我把最后一份診斷書是留給了醫(yī)院，安娜正好外出，所以沒有親手交給她?！?/p>

“所以你最后一次給我做全面身體檢查的時候是發(fā)現(xiàn)了我有解開身體‘牢籠’的征兆，是這樣嗎？”

“也可以這么說吧。只是……”

“只是什么？”弗朗西斯迫不及待地追問。

“只是我一個人的診斷而已，并且據(jù)說我對你的后續(xù)治療方案和康復計劃被新到的醫(yī)生全部否定了。話說回來，他是有什么新的技術或者機器可以借助，幫助你更快地沖破牢籠？”

反應過來的弗朗西斯還是選擇相信了沃爾杰克，此刻從對霍夫特疑惑、質疑早已轉變?yōu)槭捅┡?，“他說我已經(jīng)治不好了。”

“?。?！”沃爾杰克瞪大了雙眼，張大了嘴巴，弗朗西斯說的讓人難以置信，“怎么可能，這絕對不可能，各項指標對比下來，至少沒有惡化的跡象，怎么能說就治不好了呢？”

畢竟在醫(yī)療行業(yè)兢兢業(yè)業(yè)干了好幾十年，沃爾杰克一下就想到了最壞的情況，他趕忙追問：“他有沒有要你等日后把你自己捐獻了？！”

“這么一說就對上了，”弗朗西斯心中已經(jīng)構建起了一連串的故事，“當時還真提到了這個事，只是我沒有答應，因為我覺得我還有被拯救的希望?！?/p>

“這個希望和堅持下去的動力就是安娜。”

弗朗西斯剛想追問，沃爾杰克就搶先繼續(xù)說道，“我來之前去看了一下安娜，從報告的結果來看，器官上、或者說是組織上沒有任何問題，受了比較嚴重的傷，足夠的休養(yǎng)過后，其他沒有大礙?！?/p>

“是嘛?！备ダ饰魉闺y掩心中的喜悅，他只需要慢慢地等待就好，并且按照沃爾杰克的說法，自己距離活成自己已經(jīng)很近了，仿佛隨時都會被敲響恢復自由的鐘聲。“只不過……”

等迪巴斯送走沃爾杰克，留下弗朗西斯獨自發(fā)著呆……

這天晚上，弗朗西斯做了一個夢。

他夢見自己回到了小時候，和往常一樣上學、放學。只是放學接自己離開的人好像并不是自己記憶中的家里任何一個人的樣子，很模糊，根本看不清。然后自己跟著坐上了一輛銀色轎車，看上去有些舊，至少不是剛買回來的那種，而且還有些灰塵積在車頂。自己好像對于陌生人來接自己離開學校這件事也絲毫感受不到任何恐懼和疑惑，一路上都只是靜靜地看著窗外的“風景”。其實，車窗外也談不上什么“風景”，倒是一路上經(jīng)過的地方似曾相識但又想不起來到底在哪、也不知道前面要去向何方。就在一陣顛簸后，小車駛上了一座不是那么高的橋——是那種微微隆起的拱橋，不過長度比較短，而且坡度也不陡。正當車開到差不多拱橋最中間、最高處的地方，整個橋的橋身像一條蛇一樣開始甩動。毫無疑問，小車也被甩到了河里。

此刻的弗朗西斯才感到了一種懼怕感，他在水里拼命掙扎?？墒?，任他如何掙扎，他既沒法浮上岸，也沒有被徹底淹沒到河底，就這樣和河水做著“搏斗”。掙扎了一會后，他先是好像被誰人為地把頭按到水里似的——無法呼吸。緊接著，沒過一會，他分明感受到一股來自腳底的托力，這股不知來源的力正使勁兒把自己往上托舉，并且周圍重復起一個人的呼喊聲，“往上爬，往上爬……”夢中的弗朗西斯此刻只有求生這一個念頭，也沒有回應這聲聲呼喊，也沒有低頭哪怕看一眼到底是誰在“拯救自己”，他只是使出自己全部的力氣，往上爬。爬了幾步，他才意識到自己眼前真的有一把梯子，自己正借助這把梯子向上涌去。他努力向上爬著，可是怎么也爬不到盡頭。突然他眼前的梯子變成了小時候住過的、外婆家那種老式的鐵窗，自己正握著鐵窗的紋路，但鐵窗的對面卻空空如也，什么也沒有。

就在此時，一股白色的亮光迎面照射過來……

“你終于醒了！”弗朗西斯剛一睜開眼，就看到迪巴斯站在自己的旁邊，膽顫心驚地望著自己。

“發(fā)生了什么？”他感覺到身體一陣酸痛，就下意識地挺起了身子……

他再一轉身，看到沃爾杰克醫(yī)生站在另一側，吃驚地看著自己。

“我能活動了？！”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知覺，“我真的……”

“兄弟，祝賀你，我真的詞窮了，我只能說，祝賀，祝賀！”沃爾杰克醫(yī)生行醫(yī)大半輩子，真的第一次見證這樣的醫(yī)學奇跡，他已經(jīng)手足無措。

弗朗西斯趕緊坐直了身子，然后環(huán)顧四周，“這是真的！”

“是的，先生，你得救了?！钡习退罐D身就要離開，走到門口，他回頭丟下一句，“我得第一時間把這個好消息告訴安娜?！比缓?，迪巴斯瘋也似的跑遠了。

反應過來的沃爾杰克拽住弗朗西斯，一把抱了上去，“兄弟，我就知道你一定能恢復的，你成功了。”

“走，我們一起去找安娜?！备ダ饰魉箤ξ譅柦芸苏f道，一股暖流從頭頂流到腳底——自己等待這一天快十年的時間了！

迪巴斯跑到安娜病房的時候，恰巧看到霍夫特醫(yī)生?！八诟墒裁?？”迪巴斯看到霍夫特拿著一支針管，心生疑惑，難道霍夫特醫(yī)生好像要往安娜的吊瓶里注射什么？

“霍夫特醫(yī)生，你這是在？”迪巴斯從背后輕輕拍了拍霍夫特的肩膀。

霍夫特緊張得手一抖，針管掉在了地上?！芭?，你說這個啊，是護士太忙了，我過來給安娜加點藥。希望她能早一點好過來?！被舴蛱貥O力想要掩飾自己的不安。由于迪巴斯還是個孩子，他壓根想不到霍夫特到底想要做什么，很快就被霍夫特的三言兩語糊弄了過去。

眼見事情差點暴露，霍夫特借口補充道，“也對，先前加過一次了，這個就算了，等下午的時候還是讓護士來加藥吧。”說完，假裝抬起左手，看了一眼手表，繼續(xù)說道，“其他病患和我預約了這個時間點，我得先離開了?！闭f完，又抬起頭看了一眼安娜，“真希望你能早一點醒過來。”然后朝迪巴斯示意了一下就匆匆離開了安娜的病房。

由于身體剛剛恢復，弗朗西斯還不能像以前那樣——正常地走路、跑起來就更吃力了。他在沃爾杰克的攙扶下，一點一點地朝安娜病房的方向走去。

“你看，那個身影好像霍夫特啊?！?/p>

“是有點像，不過我和霍夫特畢竟只見過兩面，而且那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沒法準確地判斷出來?！?/p>

“去看安娜要緊。”弗朗西斯想到馬上就可以見到安娜，就忍著身體的不適感，加快了腳上的步伐。

“弗朗西斯先生，這是安娜的診斷書?！钡习退构媸且恢币詠沓税材?，照顧弗朗西斯最久的人了，還沒等弗朗西斯開口，他就將所有傷病資料和檢查報告遞給了弗朗西斯。

“看報告……還是你來看吧，沃爾杰克先生?！?/p>

沃爾杰克推了推眼鏡，接過這疊紙和里面的檢驗單。

“好像情況并沒有想象中的那么悲觀?！蔽譅柦芸擞职凑召Y料的先后時間順序看了一遍，“怎么……”

“你想說什么？”弗朗西斯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哪怕一丁點關于安娜的情況。

“我感覺用的藥都是合適的，怎么一點沒有效果體現(xiàn)出來?！蔽譅柦芸税櫨o了眉間，用左手輕輕拍了拍自己的頭頂。

弗朗西斯倒是挺有自知自明，自己明明不懂專業(yè)的話題，反過來問沃爾杰克。

“她到底怎么了，兄弟，我還等著你給我的解釋?！?/p>

“希望我的猜測是假的?！蔽譅柦芸诵南?。

此話一出，弗朗西斯第一次感受到了空氣靜止的樣子，他淡淡地回應道：“是我猜想的那樣嗎？”

“可能的確還需要一段時間。你也才剛醒，還需要休息，先回去吧?！蔽譅柦芸水斎恢来丝谈ダ饰魉剐睦锵氲氖鞘裁矗皇悄菢拥氖略趺纯赡芫推l(fā)生在自己的身邊。沃爾杰克雖然心存疑慮，但為了能先穩(wěn)住弗朗西斯，還是沒有明說。

把弗朗西斯扶回病房后，沃爾杰克簡單交代了幾句后就離開了?？墒腔氐阶∷蟮奈譅柦芸烁蛹m結了起來——到底要不要告訴弗朗西斯真相，或者還是要再去驗證一下？其實，剛到安娜病房，沃爾杰克就發(fā)現(xiàn)了好幾處不對勁的地方?？赡苁亲鳛獒t(yī)生的靈敏察覺，他一進門就發(fā)現(xiàn)安娜的吊瓶在晃動。門窗關得好好的，而且按照吊瓶前的記錄表寫的那樣、上一次換藥水已經(jīng)過去了幾個小時，而且這期間并不是正常的查房時間，安娜躺在床上并沒有清醒，是誰動了吊瓶？還有就是一進門就能問到一股消毒水的味道，這分明就和走廊用的消毒水不是同一種，而且很熟悉，但一時間想不起是在哪里聞過了。再有就是窗簾，這會天還沒黑，是誰把窗簾給關了起來？到底發(fā)生了什么？難道是有人想？

放心不下的沃爾杰克折返回醫(yī)院，就在他要看完安娜，從一樓大門走出來的時候，一個熟悉的身影從自己身邊擦肩而過。他一瞬間好像回想起了什么，這個人的鞋子。對，他的鞋子。之前在自己退休時，為了讓新醫(yī)生更清楚醫(yī)院的情況，自己還特意帶新來的醫(yī)生去了實驗室，一個實習生打破了一個器皿，里面剛好有東西滴到了新醫(yī)生的皮鞋上。皮鞋上的標志絕對不會認錯！是后來負責治療弗朗西斯的醫(yī)生——霍夫特！他這個時候來醫(yī)院干什么？我得跟過去看看。

沃爾杰克略微挺起原本彎下的脊背，用大衣的衣領把自己的臉微微遮住一些，疾步跟在霍夫特醫(yī)生后面。當看到霍夫特醫(yī)生從口袋里掏出一根注射器的時候，沃爾杰克震驚了，他不敢想想自己的后輩會干這種事。

就在霍夫特即將對準吊瓶注射口之際，沃爾杰克在病房門口大喊一聲，“你在做什么？”還沒等霍夫特轉過身，沃爾杰克繼續(xù)怒斥道，“先前聽說關于你的一些不好的傳聞看來也不是空穴來風，你果然在干著不能見人的勾當！趕緊停下來?！?/p>

“老頭，你非要多管閑事嗎？”看來霍夫特也并非沒有察覺到沃爾杰克在“跟蹤”自己，他說這話時倒顯得很悠然。

“既然你看到了，我就不會讓你活著離開這?！闭f著，霍夫特邪魅一笑，慢慢朝沃爾杰克走來。他放下注射器，擦了一下手掌。

“你想……”還沒等沃爾杰克說完，霍夫特突然一個箭步走上前，用口袋里的毛巾捂住了沃爾杰克的口鼻，沒幾秒中，沃爾杰克就昏了過去?；舴蛱叵劝盐譅柦芸送系椒块g里面，然后甩了甩手，轉身朝依舊躺在病床上的安娜走去，“我也沒有辦法，我要是不這么做，這個月的任務就完不成。你別怪我?！?/p>

就在剛剛，本只是想打開窗戶透透氣的弗朗西斯被一股神秘的氣息直襲腦門。一種不安感突然涌了上來，他第一反應就是去找安娜。

等到弗朗西斯趕到安娜病房的時候，霍夫特的注射恰巧完成。弗朗西斯集中精力，沖上前去，把安娜的注射針頭拔了；但同時也撞到了霍夫特。這顯然惹惱了霍夫特，他往前一頂，把身體本就虛弱著的弗朗西斯掀翻在地。

“真不好意思，弗朗西斯先生?？磥砟阋呀?jīng)知道了一切。沒錯，是我故意誤診，告訴你時間不多了?！被舴蛱仡D了頓繼續(xù)說道，“而且……”

“而且根本沒有捐獻身體這個說法，無非就是給你又貢獻一個違禁實驗的工具。”

“專業(yè)的事就是得讓專業(yè)的人來做。”霍夫特聽罷，不以為然。

弗朗西斯站起來，再一次沖向霍夫特，這一次還是被掀翻在地。

“你得了那個病，即使好了，以后也會有很多其他問題，何必呢？”霍夫特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接著開口，“要不，和安娜一起？”說完，自顧自笑了起來。

這時，門外傳來了一句，“跟我來，就在這個病房?！焙苊黠@，迪巴斯看明白了弗朗西斯在床頭柜上留下紙條的意思。

霍夫特還聽到門外越來越密的腳步聲，他當即選擇逃離，從朝西的窗戶一躍而下……

等到弗朗西斯扒在窗口朝下看的時候，確實看到了一個人臉朝下，“砸”在地上……

經(jīng)歷了這些事，弗朗西斯卻沒有極度高興的樣子，只是勉強擠出一絲笑容。他癱坐到安娜病床前的躺椅上，再抬頭望去，又看到了那根在風雨飄零中毅然堅挺的樹枝。樹枝好像變粗了，呼嘯而過的風已經(jīng)無法摧毀、或者說掐斷這根樹枝應有的美好結局。這根樹枝將繼續(xù)矗立在這，迎接更多的狂風暴雨；當然了，總有一天也會享受到午后陽光的溫暖。

但那又是后來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