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南辭
壹
我醒來的時候天微亮，遠(yuǎn)方的天際隱約露出些許金黃，扭頭看了看床頭的鐘，才四點多，還早。
拖著疲軟的身體起來，地板上散著各種CD，雜亂的放著，陽臺的多肉植物干癟得不成樣子，日歷上寫著二零一五年八月十八日，我算了算，這是他離開的第四個年頭。
打開衣柜的時候，里面倒出來一堆不知道是干凈還是骯臟的衣服，心里有點煩躁，把衣服塞進(jìn)洗衣機，機器發(fā)動的聲音麻木而空洞，養(yǎng)了很多年的貓咪在我腳邊打轉(zhuǎn)，喵喵地叫著，聲音細(xì)軟，我彎腰抱起它，臉頰貼著它毛茸茸的脊背，它身上的奶香縈繞在鼻尖，我突然有點想哭。
我想他了。
貳
我第一次遇見沈昀的時候C市剛好下著一場很大的雪，我躲在書店里等著雪停，那時候的他頂著一頭雪花推開門，風(fēng)鈴被風(fēng)卷起叮叮地響，我下意識抬頭，恰好對上他暖褐色的眼睛，心跳忽然漏了一拍，待看見他一身狼狽的模樣便毫不客氣地笑出聲來，那時候我才剛上C大，年少懵懂，在感情上干凈得像張白紙一樣，連著后來和沈昀在一起，也是懵懵懂懂的。
沈昀告白那天是在我大二的時候，我剛打完工回家，走到巷子口的時候忽然看見站在路燈下的他，他看見我，眼神亮了亮，幾步上前抱住我，我的臉貼著他的胸膛，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奶香，我記得當(dāng)初自己還因為這個嘲笑過他。他的下巴擱在我肩上，濕熱的呼吸灑在我耳廓上，我聽見他溫柔的嗓音，“林姝啊?！彼傁矚g這樣喊我，每次聽見他這樣喊我的名字，我的心總會莫名其妙軟的一塌糊涂，我回應(yīng)他“怎么了？”他收緊了手臂，忽然開口“能不能讓我照顧你？”他的聲音像驚雷一般在我耳邊炸開，把我炸得暈乎乎的，那個秋風(fēng)拂動的夜晚，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好。”
叁
回憶到這里戛然而止，像是小時候在鄰居家看電視的時候信號不好，上面的人物和街景糊成一團(tuán)，連著背景音樂和人物的聲音也變得斷斷續(xù)續(xù)，我不知道自己心里是什么感覺，似在惶恐，又似在不甘。
下樓的時候街上很靜，沒什么人，沉淀了一晚上的灰塵浮在空氣里，連吸一口氣也是悶的，巷子口的那盞路燈還在原地，只是已經(jīng)變了模樣，我拐出巷子，在不遠(yuǎn)處的攤子上買了一個烤地瓜，味道還是跟以前一樣，大概是咬的急了，滾燙的溫度讓我的舌頭一陣麻木，我哈著氣，眼淚忽然就從眼眶里掉了出來，順著臉頰滑到嘴邊，我舔了舔，很苦。
記得以前在博客里看見一句話，當(dāng)你思念一個人的時候，你做什么都會想到他，吃他喜歡的東西，走他走過的街，甚至是在報紙上看見他名字里的一個文字，你都能想起他。
沈昀，這是不是證明我在想你呢？
我一直覺得沈昀是一個長得很好看的男孩子，他有一雙暖褐色的眼睛，象牙色的皮膚，笑起來的時候唇邊有小小的酒窩，他說話的嗓音總是溫柔又平緩，不徐不疾。他生氣的時候不喜歡皺眉，他會一直盯著你，眼神平靜，明明是再普通不過的表情，我卻知道他在生氣。
沈昀喜歡收集CD，各種各樣的，搖滾，古典，他都很喜歡。他不喜歡吃苦瓜，他說雖然吃完苦瓜會有清甜的味道，但他還是不喜歡那種苦澀的味道。
沈昀不像其他男孩子喜歡運動，他喜歡安靜地呆在書店或者咖啡廳，他偶爾也喜歡打游戲，但是打的很垃圾，有時候甚至比不過我這個女孩子。
我們同居的時候總喜歡一起窩在床上看電影，我喜歡看鬼片，但是膽子很小，所以每次到了恐怖片頭的時候他總會提前捂住我的眼睛不讓我看，每每這個時候，我的心里總會覺得暖暖的，連空氣也似乎變得甜膩起來。
我有一只養(yǎng)了很多年的貓，叫木頭。木頭的眼睛不好，天生就近視，所以也不太親近人，可它第一次見到沈昀的時候就喜歡粘著他，每次它都喜歡在沈昀身邊打轉(zhuǎn)，這曾讓身為主人的我嫉妒了好一段時間，但嫉妒之余更多的還是開心，我把木頭當(dāng)做自己的家人，我的家人能夠喜歡我喜歡的人這讓我很高興。
伍
沈昀是C大美術(shù)系的學(xué)生，而我是醫(yī)學(xué)系的，沈昀很喜歡水彩，我記得自己曾經(jīng)問過他原因，他說，他只是特別喜歡顏料在水里暈開的感覺。
零八年的時候我們從C大畢業(yè)，那天陽光很好，我穿著學(xué)士服坐在木椅上等他，在我昏昏欲睡之際，臉頰上忽然貼上一個溫?zé)岬奈矬w，我睜開眼，看見他拿著兩瓶罐裝牛奶看著我，唇邊隱隱含有笑意，他坐在我旁邊，拉開拉環(huán)，發(fā)出嘣的一聲脆響，他把牛奶塞到我手里，然后才打開自己的，他并沒有急著喝，只是把玩著那個扯下來的拉環(huán)，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突然喊了我的名字，像兩年前那個夜晚，嗓音溫柔“林姝啊?！??“嗯？”我應(yīng)他，他沉默了會兒，突然單膝跪到我面前，我嚇了一跳，然后聽見他說“嫁給我。”他手里拿著那個拉環(huán)，我不知所措地看他，我曾經(jīng)以為自己人生中的求婚現(xiàn)場會鋪滿玫瑰，擺滿蠟燭，然后我愛的那個人會迎面走來跪到我面前，手里舉著鉆戒，深情款款地說著我愛你。
而我愛的那個人，現(xiàn)在正跪在我面前，我的身邊沒有鋪好的玫瑰和擺好的蠟燭，甚至是連鉆戒都沒有，可我依然覺得很幸福，因為我的愛人他說要我嫁給他。
沈昀看見我呆愣的面孔，急急地開口“我現(xiàn)在或許沒有能力給你一個滿意的求婚，但是以后我會用盡我的一切去愛你?！边@是小說里出現(xiàn)的經(jīng)典橋段，幾乎每一部愛情故事里都會有這么一個場景，可我的心里就像揣了一只兔子，怦怦亂跳，我上前抱住他，緊緊摟住他的脖子，聞著他身上我熟悉的味道，眼眶突然很熱，我說“好?！?/p>
那個時候我以為我們會永遠(yuǎn)在一起，直到后來發(fā)生了很多事情，我才知道世界上從來都沒有完美愛情這一說。
陸
沈昀學(xué)的是美術(shù)，畢業(yè)之后他也開始為一些出版社畫畫來賺錢，那段時間我們都在忙各自的工作，有時候忙到甚至不能一起吃頓飯，現(xiàn)在想起來，這大概是戀人之間最尷尬又無奈的事情了。
二零一一年八月十七日，C市發(fā)生了一場地震，尤其是居民住宅區(qū)，房子差不多都?xì)У靡桓啥簦菚r候我在外地出差，收到消息大概是兩天后。
有人告訴我沈昀死了，我說我不信，對啊，怎么可能呢，那個說要娶我，說想照顧我，想用盡自己一切來愛我的人，怎么會死呢？
坐在回程火車上的時候，我滿腦子都在想著他，胃里翻江倒海，一陣一陣的疼，手死死扣進(jìn)手心里，我低頭靠在座位上喘息，像一只在淺灘上的魚，不停掙扎。
沈昀死了。
當(dāng)我摸到他冰冷的皮膚時我的腦子里冒出這樣的想法。
鄰居說，他當(dāng)時在發(fā)燒，躺在床上休息，地震的時候沒來得及跑出來，就被砸死了，身上多處骨折，小腹被房子上的鋼管穿透，就連那張好看的臉也被砸的血肉模糊。
他們說，他被挖出來的時候還有呼吸，但是整個人已經(jīng)神智模糊，嘴里一直喊著我的名字，不肯咽下最后一口氣。
我很后悔，為什么自己不肯把放在工作上的精力分出一點去關(guān)心他，我想如果我能多關(guān)心他一點，現(xiàn)在也不至于發(fā)生這樣的事情。
第二天早上一點二十七分，醫(yī)院發(fā)了死亡通知單。
我?guī)缀蹩匏泪t(yī)院里，我看見他了，他身上被縫了好多針，蜈蚣一樣丑陋的疤紋橫在上面，他的唇邊沒有我喜歡的酒窩，我也看不見我最喜歡的那雙暖褐色的眼睛，他的身上有著福爾馬林的味道，不是我熟悉的奶香，那雙我吻過很多次的唇也再也喊不出我的名字。
我的心很痛，像是被輪胎碾過，一寸一寸地碎掉，身體里的血液像是凝固了，連著呼吸都顯得困難。
他下葬那天下了很大的雨，天空是灰白的，看不見云，那場地震毀掉了我們之間所有的東西，我們一起收藏的CD，他為我畫的畫，我們的合照，還有我的愛人。
之后我離開了C市，那座充滿我美好回憶卻帶走了我愛人的城市。
尾聲
今天是二零一五年八月十八日，是沈昀離開的第四年，而下個月的第一天，我就要嫁人了，未婚夫是一個成熟可靠的人，他笑起來的時候沒有酒窩，生氣的時候喜歡皺眉，他身上有古龍水的味道，他和沈昀一點都不一樣。
時過境遷，我還是會想起那個我愛了很多年的人，我已經(jīng)忘記了關(guān)于他的很多東西，比如他的聲音，比如他的樣子，甚至是那種深愛他的感覺，我覺得自己這輩子可能不會再像愛沈昀那樣用力去愛另一個人。
沈昀，清風(fēng)沁水的那些年，我最喜歡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