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藤湖南是相當看重應仁之亂歷史地位的。形容應仁時代是同整個日本有著種種重大關系的時代，尤其是對平民力量興起最為重要的時代，所以也是平民最值得謳歌的時代。
源平以后，成為守護、地頭的許多人家大抵皆因應仁之亂的長期爭亂而破落。應仁以后的一百年間是整個日本財富轉換的時期。在其之前的很多家族幾乎都衰落凋零，而延續(xù)至今的都是后來興起的家族。從這一點上來說，應仁之亂使日本完全改天換地了。
在內藤湖南看來，應仁之于日本，恰似魏晉南北朝之于中華，士族消滅，寒門崛起，乃有盛唐之開辟萬里。恰似玫瑰戰(zhàn)爭之于英倫，紅白玫瑰凋零，貴族豪門敗亡，乃有都鐸王朝之王權一統(tǒng)。應仁之前的歷史像是非日本的外國史，應仁之后的歷史才塑造了日本人的精神骨肉。
說到應仁之亂的緣起，首先要講的就是畠山與斯波兩家的內訌。
畠山的本源出自桓武平氏，元久二年（1205年）鐮倉幕府御家人畠山重忠無辜見戮，因為謀反的罪名丟掉了性命。足利義兼之子足利義純繼承了畠山的姓氏與所領，此后平家的畠山便轉成了源氏畠山。
困頓東國的畠山嫡流日漸衰敗，到戰(zhàn)國時代僻居于陸奧國安達郡二本松城，改稱二本松氏。二本松義繼遭到獨眼龍伊達政宗攻擊，義繼劫持了政宗的父親伊達輝宗意圖挽救家名。結果在返程途中連同輝宗一起被伊達政宗射殺，后續(xù)引發(fā)了讓獨眼龍名動天下的人取橋之戰(zhàn)。
室町時期，作為足利一門的畠山國清追隨足利尊氏南征北戰(zhàn)，后來任職鐮倉公方足利基氏的執(zhí)事，手執(zhí)關東的權柄。畠山國清的弟弟畠山義深則是能登、越中、河內、和泉四國守護，這一分支被稱作河內畠山氏。畠山義深之子畠山基國在平定山名氏清的明德之亂和大內義弘的應永之亂里面頗具功勛，于是得以和斯波、細川一起輪流輔佐將軍主持幕政，時人稱作三管領。
畠山基國死后，長子滿家觸犯了將軍足利義滿的逆鱗，被褫奪家督職位，由弟弟滿親繼承。義滿死后，畠山滿親上書新將軍足利義持，請求將家督歸還兄長，自甘臣屬。此舉感動世人，被稱作“天下的美舉”。畠山滿家歸位以后為感謝弟弟的謙讓，將分國能登交給弟弟。畠山滿親改名滿慶，帶領家臣前往能登，是為戰(zhàn)國時期能登畠山氏的由來。
足利義勝與足利義政在位時，畠山滿家之子畠山持國與細川勝元交替出任幕府管領，掌控幕政，權柄在握。畠山持國沒有嫡子，原本立自己的弟弟畠山持富作為繼承人，文安五年（1448年）又改立了庶子畠山義就作為后繼。畠山義就年輕氣盛，與家臣關系緊張，部分家臣主張擁立畠山持富之子彌三郎（即畠山政久），家臣團因此而分裂成義就與彌三郎兩派。
享德三年（1454年）四月，支持畠山義就的家臣游佐氏襲擊彌三郎派的家臣神保氏，燒討了神保國宗在京都的屋敷，原本唇槍舌劍的口舌之爭就此開始見血封喉。
管領家內訌，最高興的還是與畠山爭權的其他強力家族。細川勝元暗暗扶持彌三郎派，八月畠山彌三郎殺回京都，趕走了畠山義就。等到十二月，得到山名宗全支援的畠山義就再度上洛，彌三郎被迫逃亡。
如此來回反復，等到彌三郎病逝，殺得眼珠爆血的彌三郎派擁立彌三郎的弟弟畠山政長繼續(xù)不屈不撓。兩畠山的兵馬在畿內連番斗殺，竟無寧日。兄恭弟讓堪作天下垂范的畠山一族轉變成為不死不休的八部惡鬼。
說完畠山，再來說說另一管領斯波家。和畠山一樣，斯波也是足利同源。足利泰氏迎娶北條得宗家的女子，將所出之足利賴氏立為嫡子，而原本的長子足利家氏淪為庶流。足利家氏之子成為斯波始祖。
室町草創(chuàng)期間，斯波高經與弟弟斯波家兼奮戰(zhàn)北陸，討滅南朝戰(zhàn)將新田義貞，成為幕府之棟梁。觀應擾亂里面斯波高經站在足利直義一邊與尊氏作對，直到二代將軍足利義詮才回歸幕府就任執(zhí)事。
足利義滿時代，斯波義將取代政敵細川賴之就任管領，身兼越前、尾張、遠江、信濃、加賀五國守護，成就斯波之花開全盛。斯波一族的家督歷代受任朝廷左兵衛(wèi)督的職位，兵衛(wèi)府在中國也被稱作武衛(wèi)，斯波家因此被尊稱為武衛(wèi)家。其京都宅邸所在的勘解由小路被時人稱作武衛(wèi)陣，今日京都尚存武衛(wèi)陣町的地名。
斯波義將的孫子斯波義淳死后，其嫡子義鄉(xiāng)與嫡孫義健先后早死，斯波宗家于是絕嗣，被迫從分家迎立斯波義敏來繼承武衛(wèi)家的家名。
斯波義敏入嗣，不出意料與斯波家的被官重臣甲斐氏、朝倉氏以及織田氏發(fā)生了摩擦。
被官原是古代律令制里面表示上下級官廳的用語，后來也用來稱呼直屬于上級官僚的下級吏員。到室町時代被官用來指由莊官、名主等國人土豪出身之武士家臣任職的守護、守護代以及地頭。列位守護大名兼領諸國，分身乏術，又貪慕京都的繁華盛景，不愿意到荒僻的山鄉(xiāng)野嶺去苦熬，于是將在地的國人名主收為家臣，指作一地甚至一國的領主，負責當?shù)氐亩愂罩伟?。守護大名名義上可以指揮被官，實地里早已倒持太阿，授人鱒柄。
鐮倉幕府武士初起，所謂源平追根溯源多多少少總能攀附到皇家的血胤，說來說去其實是真肇一脈，五百年前一家人。等到這些被官國人走上舞臺，可就與萬世一系的貴族勢力全然失掉了聯(lián)系。用內藤湖南的話說，這是一個底層民眾逐漸向上發(fā)展的時期，是最下層者破壞一切舊秩序的劇烈社會動蕩時期。朝倉氏原姓日下部，平安末期居于但馬國朝倉，南北朝臣從斯波屢立戰(zhàn)功，這才在越前扎下根來。而織田氏的祖先原本是越前國丹生郡織田神社的神官，后來流落到尾張，成為當?shù)氐耐梁馈?/p>
守護大名和國人被官之間固然名分上是上下級的君臣關系，但卻有著深刻的對立矛盾。守護大名期望的是維護住平安以來的固有國情，即莊園體制下層層瓜分年貢，守護大名吃肉，國人被官喝湯，共同剝削農民百姓的天然福報。而國人被官想要的，則是將提供剩余價值的農民階級完全掌握在自己手里，排除掉守護大名的影響力，以武士團的形式抵御守護大名的伸手干涉。前者占據(jù)上風的范例如武田信玄，由守護大名而轉變成為戰(zhàn)國大名，在領內形成守護領國制。后者翻身上位的譬如織田信長，以下剋上的手段成就天下布武的霸業(yè)。
斯波義敏由分家入嗣，根基虛浮，能想到的第一等大事自然是收攏權柄，政由我出。他這么干，甲斐、朝倉、織田這三位宿老被官怎么能隨便答應呢。做人一輩子，快活沒幾天，風大雨大太陽大，想要收權玩命拼。長祿年間，斯波義敏與甲斐常治連番糾斗。長祿三年（1459年）斯波義敏趁著甲斐受命出兵關東討伐古河公方的當口，攻破甲斐氏本城越前敦賀城。
將軍足利義政聞聽此事大怒，下令將斯波義敏追放至周防的大內教弘處，另選了斯波分家涉川義鏡之子義廉來繼承武衛(wèi)。涉川義鏡時任堀越公方執(zhí)事，之后幾年他經略關東失敗，堀越公方非但不能壓服古河公方，反倒境遇窘迫，頻頻找幕府來討要救兵。將軍義政厭惡他做事顢頇，一無建樹，順帶也就厭惡起了新武衛(wèi)斯波義廉。
寵臣伊勢貞親揣摩到足利義政的心思，進言將軍請求撥亂反正，易幟武衛(wèi)。寬正六年（1465年），幕府頒下御內書赦免斯波義敏，允許其自周防上洛。義敏和他父親大野持種進京拜謁將軍，輪番拜會各位大名藩鎮(zhèn)，其舉止溫文儒雅，收獲了大把的點贊與關注，輕松成為室町朝的網紅大V。第二年幕府再度頒令恢復斯波義敏的家督地位，授予其尾張、遠江、越前三國守護，還勒令斯波義廉將勘解由小路的武衛(wèi)宅邸交還義敏。
甲斐、朝倉這些被官國人趕走斯波義敏，才過了幾年安生日子，如今還鄉(xiāng)團復辟得逞，眼看就要吃二遍苦，受二茬罪，這顯然是絕不能應允的。被官眾團結在斯波義廉周圍，一齊向義廉的岳父山名宗全發(fā)出求告，請求援助。山名宗全聞聽以后，極其憤慨：“斯誠咄咄怪事，是既如此，雖有將軍之意，我必親赴義廉宅邸，靜待使者，與之一戰(zhàn)?！?/p>
山名宗全于是征召麾下兵馬進駐京都，在勘解由小路的武衛(wèi)宅邸構筑望樓，添置甲胄，枕戈待旦?！稇视洝酚醒裕骸按朔N劍拔弩張之勢，誠為建武以來所未聞?！?/p>
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
室町時代的家庭，無論三管四職還是足利將軍，不管姓福還是YOU-KNOW-WHO，全都有著相類似的煩惱。
足利義政就任將軍以來，政務紛紛擾擾，禍亂起起伏伏，此情無計可消除，才下眉頭，卻上心頭。義政是個貪圖享樂之人，倦懶世事，只想從心遂愿，耽于游樂。年過三十的將軍便想著要退隱山林，盡享閑適。輕舟小楫唱歌去，水遠山長看不足。
只是足利義政子嗣艱難，全無一個男子可以托付將軍職位，想來想去只能拜托已然出家為僧的弟弟凈土寺義尋。義尋無意紅塵，一心青燈禮佛，修煉正果，對哥哥送來的邀約淡然應對，不加理會。足利義政為了說動弟弟，派人送上書信賭咒發(fā)誓說：“今后若有子嗣，即于襁褓出家，絕不變更家督之繼承?；侍旌笸?，共鑒此心?！庇写藬蒯斀罔F的誓詞在，義尋這才放心還俗。脫我袈裟衣，著我舊時裳，當窗理云鬢，加冠左馬頭。義尋改名足利義視，遷居外戚今出川邸，時人稱為今出川大人。
天下事不如意者十常八九，獨以撥弄人心為第一樂事。寬正六年（1465年）將軍足利義政與妻子日野富子果真誕下嫡子，即后來第九代室町將軍足利義尚。將軍后繼誕生，普天同慶，榮華等身，京都內外朝野僧俗無不雀躍欣喜。唯有今出川義視向隅而泣，為自己不幸的際遇慨嘆萬千。
站在足利義政的立場，他或許是真心倦怠事務，想要從冗繁的幕政當中抽身而去。然而誕下嫡子的日野富子絕非輕言放棄之人，于她而言，只有將嫡子送上將軍寶座，才能保全自身的奢靡富貴。至于說把襁褓中的嫡子送去出家為僧，那簡直駭人聽聞，想都不要想。
將軍義政顯然是一個靠不住的大豬蹄子，日野富子給自己另尋了有力的靠山，那便是身為幕府中流砥柱的山名持豐入道宗全。山名宗全是幕府三管四職之侍所頭人，身兼但馬、備后、安藝、伊賀、播磨諸國守護。以“六分之一殿”美譽立世的山名氏因明德之亂而削弱，山名宗全之父山名時熙辛苦遭逢，重振家聲。到宗全時代，一馬當先討平嘉吉之亂弒殺將軍的赤松滿祐，功勛卓著，成為幕府最為倚重的股肱之臣。日野富子因而書信一封交給山名宗全，一生進退，母子相托。
而今出川義視這邊，也有擁戴鼓呼的臂助。足利義政之前宣稱退隱時，委任了右京大夫細川勝元作為義視的輔政大臣。今出川義視將細川勝元當作父執(zhí)輩看待，細川勝元對待義視也是視若珍寶，愛護有加。
山名宗全與細川勝元二人原是翁婿。早期畠山持國當政，山名與細川結成同盟共同和畠山相爭。等到畠山持國死逝，翁婿二人同盟破裂，關系日益冷卻。富樫、畠山、斯波各家內訌，山名與細川各執(zhí)一端，選邊站位，隱約已成兩大陣營的各自領袖。
站在細川勝元一方的有赤松政則、富樫政親、斯波義敏、畠山政長、京極持清、武田信賢、山名是豐。站在山名宗全一方的則是斯波義廉、畠山義就、山名教之、大內政弘、土岐成賴、一色義直、六角高賴、河野通直。
文正元年（1466年），政所執(zhí)事伊勢貞親向足利義政秘密進言，請誅今出川義視以絕天下人望。消息敗露，今出川義視躲進了細川勝元宅邸，伊勢貞親一黨遭到幕府驅逐，是為文正政變。當年年底，畠山義就應山名宗全所招，率兵上洛。
第二年的1467年便是應仁元年，揭開日本戰(zhàn)國之亂的重重修羅業(yè)火已經蔓延燃燒，即將顛倒眾生，毀棄萬端。飛揚跋扈者墜落成泥，卑微低賤者飛升而王。百千年的青史，白首同休戚，憑誰定是非。
（第五十三節(jié)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