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雪，故人心

元和三年，長安落了場罕見的大雪。沈清辭裹著半舊的素色披風(fēng)，立在朱雀大街的巷口，望著對面酒樓的紅燈籠，指尖凍得發(fā)僵。

她等了蘇景然三年。三年前，他是意氣風(fēng)發(fā)的探花郎，她是吏部尚書家的嫡女，元宵燈會上，他為她拾回飄落的鮫綃帕，指尖相觸的剎那，花燈映著他眼底的星光，說“清辭，待我外放歸來，便八抬大轎娶你”。

可他一去便沒了音訊。有人說他在途中遭遇山匪，尸骨無存；有人說他投靠了藩鎮(zhèn)，成了亂臣賊子。沈尚書震怒，將她鎖在深院，半年后，逼她嫁給了禮部侍郎的公子。

新婚夜，她趁人不備，偷偷藏起了那方鮫綃帕，帕角繡著的并蒂蓮，被淚水浸得發(fā)了軟。侍郎公子待她極好，溫文爾雅，可她的心像被大雪封凍，始終暖不起來。她總在深夜醒來，想起蘇景然的笑，想起他說“清辭，長安的雪不及你半分”。

今日是她的生辰，侍郎公子體諒她思念故人，許她出來走走。雪越下越大，酒樓里傳來絲竹聲，夾雜著熟悉的嗓音，低低地念著“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潔”。

沈清辭渾身一震，猛地抬頭望去。酒樓二樓的窗邊，立著一個身著青衫的男子，身形清瘦，眉眼依舊是她記憶中的模樣，只是鬢角添了幾縷風(fēng)霜。他身邊坐著一位華服女子，懷抱著襁褓中的嬰兒，他低頭笑著，伸手輕輕撫摸嬰兒的臉頰，眼底滿是溫柔。

那瞬間，沈清辭覺得渾身的血液都凍住了。她想沖進去，想問他這三年去了哪里，想問他為何食言，可腳步像灌了鉛，動彈不得。她看見他拿起桌上的酒盞，與那女子碰杯，語氣溫柔：“阿鸞，多謝你當(dāng)年救我，若非你，我早已曝尸荒野。”

原來，他并非負(fù)心，只是在外放途中遇襲，被富商之女柳鸞所救。柳鸞對他一見傾心，悉心照料，他傷愈后，得知沈清辭已嫁作人婦，萬念俱灰下，便應(yīng)了柳家的婚事。

沈清辭緩緩后退，披風(fēng)上落滿了雪花，像一層冰冷的霜。她想起新婚之夜，侍郎公子對她說“我知你心中有他人，我等你，等你愿意接納我的那一天”；想起他為她尋遍長安的糕點鋪，只因她隨口提過一句“蘇郎說城南的桂花糕最好吃”；想起他在她咳疾發(fā)作時，徹夜守在床邊，為她暖手暖腳。

她轉(zhuǎn)身，踉蹌著走入大雪中。鮫綃帕在懷中發(fā)燙，灼燒著她的皮膚。她不能上前，不能驚擾他的幸福，也不能辜負(fù)身邊人的深情。長安的雪，終究還是涼透了她的心，那聲未說出口的“景然”，連同三年的等待，都埋在了這場大雪里。

后來，沈清辭再未踏出過侍郎府。她為他生兒育女，相夫教子，成了人人稱贊的賢妻良母。只是每逢下雪的日子，她總會獨自坐在窗邊，望著遠方，指尖輕輕摩挲著那方早已褪色的鮫綃帕，眼底藏著無人知曉的痛。而蘇景然，終其一生，都不知道，那個雪夜，他心心念念的女子，曾在巷口，望著他的方向，哭到肝腸寸斷。

海誓約，鏡花緣

林晚卿與陸承淵的相遇，是在江南的煙雨中。她是戲班的花旦，水袖翻飛間，眼波流轉(zhuǎn)，驚艷了臺下的他。他是落魄的書生，寒窗苦讀，只為一朝金榜題名。

他常來戲班聽?wèi)?，每次都坐在第一排，目光灼灼地望著她。散場后，他會在后臺等她，遞上一方干凈的手帕，或是一小束帶著晨露的梔子花。她漸漸動了心，不顧戲班班主的反對，與他私定終身。

他說：“晚卿，等我中了狀元，便帶你離開這江南，去京城過好日子，再也不讓你拋頭露面唱戲。”她笑著點頭，將自己攢下的所有積蓄都給了他，作為他上京趕考的盤纏。

離別那日，煙雨濛濛。他握著她的手，指腹摩挲著她的手背，說：“晚卿，等我，我定會回來娶你。”她送他到渡口，看著他乘坐的船漸漸遠去，直到消失在煙雨盡頭。

她日日盼，夜夜盼，盼著他的書信，盼著他的歸期?？扇諒?fù)一日，年復(fù)一年，除了最初幾封報平安的信，便再無音訊。戲班的人都勸她，說書生薄情，怕是早已忘了她，勸她另尋良人。可她不信，她堅信陸承淵會回來。

為了等他，她拒絕了所有說親的人，依舊留在戲班唱戲，只是眉眼間，多了幾分揮之不去的憂愁。她唱《牡丹亭》，唱《西廂記》，唱著那些生死相隨的愛情，唱到動情處，淚水潸然而下，臺下的看客只當(dāng)她演技精湛，卻不知她唱的，全是自己的心事。

五年后，京城傳來消息，新科狀元陸承淵，被皇帝指婚，迎娶長公主。消息傳到江南時，林晚卿正在臺上唱《霸王別姬》，唱到“漢兵已略地，四方楚歌聲”，她猛地嗆了一口血，染紅了胸前的戲服。

臺下一片嘩然，班主急忙將她扶下臺。她躺在后臺的榻上，氣息微弱，手中緊緊攥著一張泛黃的信紙，那是陸承淵最后一封來信，信上寫著“晚卿，待我功成名就，必不負(fù)你”。

不久后，長公主與狀元郎的婚船隊途經(jīng)江南。林晚卿換上最華美的戲服，登上了江邊的畫舫。她望著江面上浩浩蕩蕩的船隊，望著船頭那個身著大紅喜服、豐神俊朗的男子，緩緩唱起了當(dāng)年他最愛的《長生殿》。

“在天愿作比翼鳥，在地愿為連理枝。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恨綿綿無絕期?！?/p>

歌聲凄婉，穿透了江風(fēng)，傳到了陸承淵的耳中。他猛地回頭，望向畫舫，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水袖翻飛，容顏依舊，只是眼底的光芒，早已熄滅。他想喊她的名字，想跳上岸去，可身側(cè)的長公主輕輕握住了他的手，柔聲說：“夫君，怎么了？”

他頓住了，最終，只是緩緩轉(zhuǎn)過了頭，閉上了眼睛。畫舫上的歌聲越來越低，越來越遠，直至消失在江風(fēng)中。

林晚卿望著船隊遠去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凄涼的笑。她抬手，將那張泛黃的信紙投入江中，信紙隨著江水漂流，漸漸沉沒。她知道，她的等待，終究是一場鏡花水月。那日之后，江南再也沒有人見過林晚卿，有人說她削發(fā)為尼，青燈古佛伴一生；有人說她投江自盡，化作了江邊的一株蘆葦，日日望著京城的方向，訴說著未完成的海誓山盟。

南山月，相思骨

蘇念禾與顧言之是青梅竹馬。他們一同在南山下長大，他是書院的先生之子，溫文爾雅；她是獵戶的女兒，靈動活潑。南山的月光下，他教她讀書寫字，她陪他登山望遠，他說“念禾，等我考取功名，便回來娶你，我們一輩子守著南山，看遍四季繁花”。

她信了。十六歲那年，他背著行囊上京趕考，她送他到南山口，將親手繡的平安符塞到他手中，說“言之，我等你回來”。他點頭，眼眶泛紅，轉(zhuǎn)身踏上了征途。

可他這一去，便成了永別。三個月后，書院傳來消息，顧言之在途中染上天花，不幸病逝，遺體已就地安葬。

蘇念禾如遭雷擊，整日以淚洗面。她不信他就這么走了，不顧家人反對，獨自上京，想要找到他的墳?zāi)?。可京城之大，她一個弱女子，無依無靠，怎么也找不到。她只能在京城的街頭流浪，靠著給人洗衣縫補度日，日復(fù)一日地打聽著顧言之的消息。

一年后，她偶然得知，顧言之并未病逝，而是中了進士，被皇帝封為御史，因彈劾權(quán)貴，遭到陷害，被流放邊疆。

蘇念禾喜極而泣，立刻收拾行囊，趕往邊疆。邊疆苦寒，風(fēng)沙漫天，她一路風(fēng)餐露宿，歷經(jīng)千辛萬苦，終于抵達了流放之地?？伤冶榱苏麄€流放營，都沒有找到顧言之的身影。

一位老兵告訴她，顧言之在流放途中，為了保護同行的難友，被匈奴人擄走，生死未卜。老兵還交給她一件東西，是一枚殘缺的玉佩，那是她當(dāng)年送給顧言之的定情信物，玉佩上刻著“相思”二字。

蘇念禾拿著玉佩，在邊疆的風(fēng)沙中痛哭失聲。她沒有放棄，在流放營附近住了下來，日日盼著顧言之的消息。她學(xué)會了打獵，學(xué)會了采藥，漸漸適應(yīng)了邊疆的生活。她常常坐在南山的方向，望著遠方，想起他們兒時的時光，想起他說過的話。

十年過去了，蘇念禾從靈動活潑的少女，變成了面色滄桑的婦人。她的頭發(fā)白了大半，眼角也爬上了皺紋，可她依舊沒有等到顧言之。

這日，匈奴與大唐議和，一批被俘的唐人被送了回來。蘇念禾擠在人群中，目光急切地在人群中搜尋。突然，她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衣衫襤褸，身形佝僂，臉上帶著一道長長的疤痕，可那雙眼睛，依舊是她記憶中的模樣。

“言之！”她失聲喊道，沖了過去。

顧言之愣了一下，緩緩抬起頭，看著她，眼中滿是迷茫?！肮媚?，你是誰？”

蘇念禾的心猛地一沉，淚水奪眶而出?！把灾沂悄詈贪?，蘇念禾！你不記得我了嗎？我們在南山下長大，你說過要娶我的！”

顧言之搖了搖頭，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拔也徽J(rèn)識你，姑娘。我叫顧言之，可我什么都不記得了，一場大病，把以前的事都忘了?！?/p>

原來，他被匈奴擄走后，遭受了嚴(yán)刑拷打，雖僥幸存活，卻失去了所有記憶。

蘇念禾拿著那枚殘缺的玉佩，遞到他面前?！澳憧矗@是你當(dāng)年帶在身上的玉佩，刻著‘相思’二字，是我送你的定情信物！”

顧言之看著玉佩，眉頭微蹙，似乎在努力回想，可最終還是搖了搖頭。“我真的不記得了。”

這時，一位匈奴女子牽著一個五六歲的小男孩走了過來，站在顧言之身邊，警惕地看著蘇念禾。顧言之溫柔地摸了摸小男孩的頭，對那女子說：“阿雅，這位姑娘認(rèn)錯人了?！?/p>

蘇念禾看著眼前的一幕，心如刀絞。她知道，她的言之，再也回不來了。他忘了她，忘了南山的月光，忘了他們的約定，身邊有了新的家人。

她緩緩后退，淚水模糊了視線?！皩Σ黄穑俏艺J(rèn)錯人了?！?/p>

她轉(zhuǎn)身，一步步走向遠方，背影在邊疆的風(fēng)沙中顯得格外孤單。她沒有回頭，因為她知道，回頭也沒有意義。南山的月光依舊明亮，可她的相思，卻成了一副無人知曉的枯骨，埋在了邊疆的風(fēng)沙里。

后來，有人說，在南山下，出現(xiàn)了一位白發(fā)老婦，日日坐在一塊石頭上，望著遠方，手中緊緊攥著一枚殘缺的玉佩，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她的嘴里還喃喃地念著“言之，我等你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