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剛要入睡，聽到窗外傳來很大的吵嚷聲。一個中年男人扯著嗓子在樓下大喊，到底是誰把我放到這里的箱子拖走了？這么不講道德，不是你的還要拿，……然后夾雜了幾句閩南話的三字經(jīng)。隔了幾層樓的高度和厚厚的玻璃，男人的聲音還是那么清晰入耳，可見他是多么地氣急敗壞。我隨口說了句，好久沒聽人罵街了。兒子立馬睜開即將合上的眼，問我，媽媽，什么是罵街？

額，我愣了一下，什么是罵街？好吧，你要是想聽的話，媽媽就給你講下。

罵街，如果嚴(yán)格按照北方的口語來講，應(yīng)該說罵大街。罵大街是要有恰當(dāng)理由的，如果有人心情不爽了站在大街上就罵，多半被人說成是魔怔了，有病了。但是如果是有正當(dāng)理由，站在大街上罵，這時候不光不被人看笑話，還多半會吸引一些端著飯碗或是拿著搟面杖，或是拎著滴水的衣服出來看熱鬧助威的熱心粉絲，并伴隨著時不時的幫腔和吶喊。如果想要達到這個效果，罵大街的理由就顯得極其重要了。大部分罵大街的理由其實都很瑣碎和細小，比如，誰家的孩子放牛不小心吃了自家的麥子地，自家的老母雞昨天晚上又少了一只，不知睡到了誰家的雞窩里，誰往自家鐵門上踹了一個大腳印，早晨起來看到就覺得晦氣，自家的柴火垛又不知被誰偷抱了一大捆，孩子在大街上好好的玩耍不知道被誰嚇唬了一下……這些都是罵大街的絕佳理由。

罵大街也需要準(zhǔn)備，但凡有恰當(dāng)?shù)牧R街理由出現(xiàn)，婦女們多半會先琢磨到底是誰，經(jīng)過一番徹底懷疑與自我懷疑，但是又苦于沒有證據(jù)，只能跑到大街上罵大街，如果恰巧被懷疑對象也出現(xiàn)在大街上，這時候罵大街就不僅僅是罵大街了，各種指桑罵槐和含沙射影會被用得讓觀眾懷疑她是不是擁有一雙夜視眼或者是腦袋后面長了和二郎神一樣的第三只眼。

有了理由，又經(jīng)過了自己看似超級合理的分析后，婦女們罵大街的計劃才得以實施。地點的選擇尤為重要，雖說是罵大街，可是罵大街地點不局限于大街，還可能是自家的屋頂，或是有了大片場院的麥秸垛，又或是開闊門臉的自家門前，或者是自家墻頭，勞動婦女拿出地里干活的韌勁兒來開辟著罵大街的戰(zhàn)場，有的時候是覺得大街上人太少，氛圍不夠濃，或者是怕大街兩旁的房子把聲音悶住，不能很好得擴散，反不如在屋頂上罵得舒暢，爬了梯子上屋頂，在屋頂上來回溜達著罵，往往這時候老爺們是躲在家里吃悶酒的，屋頂上罵大街的巾幗把房梁踩得吱吱響，不斷有土渣渣掉進酒杯，這時候我那個往往老爺們受不了，直接沖出去，沖著屋頂大喊，下來，趕緊給我下來，不嫌丟人??！。幾分鐘的沉寂過后，往往是更熱鬧的聲響傳出，除了哇啦哇啦更有力度的男女混響外，還會夾雜著可能是鍋碗瓢盆在地上滾動的交響樂，也可能是衣服撕扯和跺腳外加擊打身體的混奏曲。

罵大街需要聽眾。罵街其實是勞動婦女自我錘煉的一場表演藝術(shù)，聲臺行表都很重要。除了聲色俱佳的理由陳述外，還需要有豐富和夸張的表演水準(zhǔn)，要讓聽了罵大街召喚前來捧場的廣大群眾好像親身見過了那場糾紛。我就聽過這么一場絕佳的罵街表演，罵街的理由極其簡單明了，自家的莊稼不知被誰家的?？辛耍粋€婦女，頭上蒙了暗灰色的毛巾，雙手叉腰，站在街口罵?！澳阏f說，是誰家的畜生這么缺德，連吃帶糟踐啊，兩大茬兒，都被禍禍了一個遍兒，地里被踩得一個坑一個坑的，有的苗兒都抽穗了，你給糟踐了，少賣多少糧食，牛踩得亂七八糟，自動收割機都收不好，一下子我得少收多少……”，幾句下來，我仿佛看到了被?？械脕y了套的谷子地，聽到了牛吃莊稼時莊稼地里的嗚咽，還要跟著罵街表演藝術(shù)家想象到以后的日子：莊稼被?？辛?，地里的苗兒補不齊了，糧食少賣錢了，孩子讀書都有困難了，以后能不能娶上媳婦都跟這個有關(guān)，這些一系列的情感調(diào)動，觀看的群眾似乎都要挽挽袖子加入這場罵戰(zhàn)了。

有的時候罵大街也會有對手。往往是罵街發(fā)起人罵得太直接，沙子沒含住，一口噴出去，被人家聽了個大概，這時候單純的罵大街就變成了街頭混合罵戰(zhàn)，往往是伴隨著“你罵誰啊”“罵誰啊，罵的就是你”開始，兩個人，開始是有去有回的陳述性對罵，夾雜著幾句問候父母或者是老祖宗的修飾語，緊接著就是唾沫橫飛，語速加快不管不顧了。一件事情如果脫離了對事情本身的事實性陳述，夾雜了太多個人感情色彩的體悟，本身單純的事件就開始慢慢復(fù)雜。扯到最后，往往是這件事情沒講清楚，其它的有關(guān)人品的事情順著扯出來了?！罢l還不知道你們家，打根上就缺德，你老爺爺手就不干凈……”本來是一件事的糾葛，瞬間就變成了一家人，甚至一家人一輩子的糾紛。

這些都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我已經(jīng)好久不回老家，也已經(jīng)久久聽不到這些趣聞了。信息如此發(fā)達，人們再也不需要放下手中的飯碗跑到大街上聽人罵街，摁開電視機，十個頻道大概有八個都有這么一檔幫人解決糾紛的節(jié)目，節(jié)目里還配備了經(jīng)濟分析師，心理咨詢師，律師等各色調(diào)解人員，你不僅能了解到事情的本身，還能通過事情本身跟著專家去看背后的隱情。這是一種怎樣的進步啊。有一段時間母親很愛看金牌調(diào)解。我跟著她一起看，也跟著她一起附和，專家就是專家說的真對啊。

罵大街，漸漸退出了大街，有了糾紛的人們，也漸漸有了更好的解決方式，這，應(yīng)該也算是社會的一種進步吧。

兒子肯定見識不到罵大街的有趣場面了。就像，我再也回不到過去。不過，時代這么好，過去，又有什么值得留戀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