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陸禾

景如站在臨海的露臺上，在薄暮中瞇起眼睛。

夕陽下，海面波光粼粼。海風(fēng)吹來，已經(jīng)帶著夜晚大海的涼意，撩起薄薄的風(fēng)衣下擺。她裹緊風(fēng)衣，低頭瞥見露臺下的后院有一大片月季。正值怒放的時候，白色、黃色的花朵，從爬滿籬笆的藤蔓中冒出來，在晚風(fēng)中輕輕搖曳。

真美啊。景如探頭越過欄桿，向下望去。侍弄這叢月季，澆水，施肥，剪枝，要花多少精力？想想就覺得畏懼。不過，更令她欽佩的，是做這些事背后體現(xiàn)出來的某種蓬勃豐沛的東西。能悉心照料花花草草的，都是心有余力的人吧。

“好看吧？豐花月季，四季都開花呢?！?/p>

景如轉(zhuǎn)過頭，看見景華穿過露臺走過來。酒宴應(yīng)該差不多快散場了。院門口的空地不時有車離開，似乎是住得比較遠(yuǎn)的親戚朋友，想趕在天黑前回家。

景華腳步歪歪扭扭的，邊走邊踢踹腳上那雙嶄新的黑色高跟鞋。尖鞋跟戳著水泥露臺，篤篤作響，似乎一戳就是一個窟窿。景如看著都覺得難受。妹妹原本是瘦高個，中年發(fā)福的跡象開始顯露以后，身材就比以前魁梧多了。米色羊毛連衣裙穿在她身上，繃得緊緊的，加上肌肉緊繃的小麥色臉龐，讓她看起來非常壯碩?？赡苁情L年在葡萄園和西紅柿園里忙活的緣故吧。和她相比，景如愈發(fā)顯得蒼白消瘦。

“真有閑心啊你?！本叭缤?，露出欽佩的微笑，“又種葡萄又種西紅柿的，回家還沒閑著?！?/p>

“閑不住呀。”景華幾步躍過來，一只手抓住欄桿，脫下高跟鞋看了看?！斑@玩意兒是人穿的嗎？”她自言自語著，探頭望向樓下的月季，“這么看著真美啊。看，那種黃色的月季，好看吧？我最喜歡那種。名字更神氣，叫什么圣女貞德，是晉成托人從法國弄回來的?！?/p>

“嗬，名字聽起來挺煞有介事的。”景如不禁笑起來，“你可真不嫌累?！?/p>

“累什么，閑著才累呢。我看你就是太閑了，不如也種點花花草草吧，順便把你家院子收拾出來。”

“還是算了，太麻煩。”

“你真是越閑越懶，都快懶得活著了吧?！本叭A搖搖頭，轉(zhuǎn)身靠著欄桿，把手里的鞋往地上一扔，用浮腫的腳半踩著，“你是打算就這么著過一輩子？他都連人影都見不著了，你還等什么？”

又來了。每次跟妹妹見面，沒說幾句話，就會轉(zhuǎn)到這件事上。景如知道，婚姻美滿的妹妹怎么也無法理解，為什么自己眼見丈夫公然有外室、連生兩個私生子，依然不離婚。

“人總得面對現(xiàn)實。”景華恨恨地說。

“說什么呀，跟念臺詞似的。電視劇看多了吧你。”

景如察覺到妹妹在看她，沒有回應(yīng)她的目光，抬頭望向海面。“我每天都在面對現(xiàn)實啊。面對這個海港和碼頭，現(xiàn)實不就在這里嗎，過去也在這里，我都一起面對了，還要怎么面對？”

“就知道抬杠打岔……”

“瞧你，衣服都弄臟了?！?/p>

景如說著，拉起景華，拍了拍她的后背。米色羊毛連衣裙沾了欄桿上的鐵銹，裙擺還蹭了一片灰。這么優(yōu)雅的裙子讓她穿得像圍裙似的。不過景如也知道，要不是今天這樣的場面，景華死也不會穿什么緊身連衣裙和高跟鞋。她猜測，辦結(jié)婚二十周年紀(jì)念也是晉成的主意。他們夫妻倆，一個總是精力旺盛，一個總是鄭重其事，對生活沒有一絲怠惰，沒事就一起買個新款榨汁機(jī)或者換個新沙發(fā)，要不就一起開車去附近玩兩天。一向孤獨度日、對什么事都提不起興致的景如，光是看著他們倆就覺得欣慰：這世上到底還是有完滿健全的婚姻存在啊。

“當(dāng)然是拍外景，去海邊。姐姐，你說是吧？”

一個清亮的少女聲音。景如回頭看見海寧和苗雅手牽手走過來。兩人都穿著嶄新的白色連帽外套，像是剛買的。雖然相差六歲，她們表姐妹卻一直挺要好的，湊到一起就要打扮得一模一樣。穿上帽衫，二十五歲的苗雅看起來跟海寧差不多大，像個大學(xué)生。

景如倒是挺樂于看到苗雅這樣打扮，就像她上大學(xué)時的模樣。那時，看到扎著高高的馬尾、穿著連帽衫的女兒，想到在她眼前剛剛鋪展開的嶄新人生，景如是那么羨慕她。沒想到，短短幾年，女兒就從一個歡天喜地的少女，變成一個憤世嫉俗的離婚女人。所有新鮮美好的東西背后，都隱藏著某種脆弱，這是她始料未及的。

“就在影樓里拍，四處招搖像什么話。”

晉成跟在她們身后走過來，見景如也在，向她微笑致意。今天他穿著一身半新的黑色西裝和白襯衫，沒打領(lǐng)帶，顯得鄭重而又隨意。多年在溫州城里從事出口貿(mào)易，他身上總是透著一種冷靜從容的氣度，看著就值得信賴。四十八歲，依舊挺拔瀟灑，沒有發(fā)福，臉上也輪廓分明，沒有絲毫贅肉，看起來也就四十出頭的樣子。

“那還拍什么，直接把頭PS到人家的模板上算了！反正影樓里拍的都那樣。爸爸真是沒品位?！焙幘锲鹦∽?，雙手拉著景華的胳膊搖晃著，“媽媽，一定要去海邊拍?！?/p>

“拍什么？”

“婚紗照呀。”

“誰說要拍婚紗照？”景華驚愕，望向晉成。

“還不是海寧，也沒跟我說。錢都付了，約了人家明天拍?！睍x成無辜地笑了笑，走過來，摟住景華的肩膀，輕輕捏了捏，一副自然流露的親昵，“不過，拍了也好，我們連像樣的結(jié)婚照都沒有呢?！?/p>

“兩張老臉拍什么呀，真是?！本叭A嗔怪，一邊笑著推開晉成的手。

“再不拍就更老了?！焙幋舐曊f，語氣帶著少女特有的認(rèn)真，“要知道，每一個今天的你都是余生最年輕的你。就這么定了，去海邊拍。我跟姐姐先去看外景了?！闭f著，拉著苗雅一起跑下露臺后面的臺階，去下面的沙灘了。

“別跑太遠(yuǎn)，天快黑了?！本叭A喊了一聲，苦笑起來，“這孩子，都從哪兒學(xué)的這些詞？”

“說得倒也是啊。等七八十歲了，回想起來，四十多歲不正年輕嗎?！本叭琰c頭，愉悅地看著一臉幸福的妹妹和妹夫。不，一點都不老。一對四十多歲的夫妻，享受著二十年累積起來的安逸富足的生活，正值人生巔峰。值得慶賀，也值得紀(jì)念。

“姐姐，你們都在這里呀。我是不是來晚了？真對不起啊，景華姐?！?/p>

身后傳來一個嬌滴滴的聲音。景如略微側(cè)過頭，只見表妹美娥扭著腰肢，從露臺另一側(cè)的臺階走過來。雖然穿著超高跟短靴，她走起路來卻輕快極了。鞋跟敲擊露臺，噠噠聲流暢輕盈。景如瞥了瞥她，本想轉(zhuǎn)開視線，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被她的裙子吸引了。帶褶邊的明黃色花苞短裙，在裹著黑絲襪的大腿外搖曳生姿。都快四十歲了，美娥似乎還沉迷于把自己打扮成少女。

“不晚，不晚。來得剛好呢?！本叭A笑著迎上去，挽住美娥的手，“你什么時候回來的？”

“剛剛才到。路上太堵了，從溫州一路堵到這里呢?！?/p>

美娥親昵地挽住景華，轉(zhuǎn)頭沖景如露出甜甜的笑容。景如挑了挑嘴角，擠出一個笑容，旋即轉(zhuǎn)開目光?？梢缘脑挘嫦朕D(zhuǎn)身離開。晉成似乎跟她一樣的想法，很快找了個借口離開了。

“這裙子真漂亮！小丫頭，腰怎么還這么細(xì)啊。”景華笑著撫過美娥的裙子，順手掐了一把她的腰。

景如抬起頭，假裝望向露臺下的海灘。不得不承認(rèn)，關(guān)于怎樣在自己討厭的人面前掩飾內(nèi)心的厭惡這件事，她比景華差遠(yuǎn)了。妹妹似乎天生有一種滿不在乎的寬容，對誰都那么親切隨和。哪怕是公認(rèn)的刺兒頭，她也能跟對方親昵愉快地相處。上中學(xué)時，每次看到妹妹拍著同校男生的肩膀，爽朗地咧嘴大笑，景如都想把姐姐這個稱謂從自己身上取下來，做成桂冠，戴到她頭上。

不過，妹妹對美娥的態(tài)度，還是頗令景如驚訝。景如早就聽說，美娥在做高利貸掮客，不少事做得不太漂亮。她理解美娥要獨自一人撫養(yǎng)兒子，又習(xí)慣了大手大腳的生活，不免會著急賺錢，但她不能容忍美娥連自己的親朋好友都不放過。這種事連景如都聽說了，景華不可能不知道。

“景如姐，你看，是不是很漂亮？”

聽到美娥叫她，景如轉(zhuǎn)過頭。只見景華摸著脖子上一條簇新的珍珠項鏈，呵呵笑著。美娥站在她身后，正在給她盤發(fā)髻。

“不好看。”景如直截了當(dāng)?shù)卣f，一邊打量著景華，“你骨架太大，不適合戴珍珠項鏈。”

“我就說嘛?！本叭A笑著，伸手去解珍珠項鏈的搭扣，“還是美娥戴吧?！?/p>

“我特意買來送給你的?！泵蓝鸢醋∷氖?，不讓她取下來，抬眼瞥了瞥景如，“景如姐是有錢人，自然是瞧不上這種便宜東西的?！?/p>

“怎么會?！本叭缯Z氣平淡，抱起胳膊。

“不過下次景如姐辦結(jié)婚三十周年紀(jì)念，我肯定豁出去買條鉑金的。景華姐可別嫉妒哦?！泵蓝鹫f著，用手指彈了一下景華的臉頰。

胸口一陣生理性疼痛，仿佛里面有一只扇動的翅膀。景如暗自吸口氣。只見美娥歪起腦袋，臉上露出天真的甜笑，亮閃閃的橢圓形大耳環(huán)左右搖晃，幾乎快把耳垂給扯下來了。她不經(jīng)意地瞥了景如一眼，低下頭，伸手從頭上摸下一枚發(fā)卡，扣到景華的發(fā)髻上。

景如看著她，心里感到——什么呢？她不知道。不是憤怒，那太輕微了，完全不足以表達(dá)她的心情。令她難堪的是，她還必須掩飾自己的心情，假裝沒聽出美娥話語中的惡意，就像美娥假裝不知道她的婚姻早就徒有其表一樣。

景如微微一笑?！昂醚剑阏f的，可別食言哦。到時候我會跟你要的?！?/p>

“哪會啊，砸鍋賣鐵也得給你買呀?！泵蓝鹂┛┬χ?/p>

身后的客廳里傳來音響的摩擦聲和音樂伴奏聲。接著一個粗啞的聲音唱起一首流行歌曲，跑調(diào)跑得厲害。

“哎，大家開始唱歌了。姐姐，我們也去吧?！?/p>

美娥興奮地說著，挽住景華，又伸手來挽景如。景如躲開了，借口說自己嗓子不舒服。景華立刻打圓場，叮囑她今晚留下來，明天再走，挽著美娥進(jìn)了客廳。

夕陽慢慢落到院子西面那片竹林后面。淡淡的暮色沉落下來，籠罩著這個海邊山下的院子。景如走到露臺盡頭，遠(yuǎn)遠(yuǎn)望見苗雅和海寧手牽手從沙灘另一頭走回來。潮水已經(jīng)開始退去，留下一大片潮濕的沙灘。穿著白色帽衫的姐妹倆，沿著潮水線蹦蹦跳跳，不時踩進(jìn)軟綿綿退去的海水里，追逐打鬧?？雌饋頍o憂無慮的。

景如看著她們，試圖把內(nèi)心的某些東西收拾掉。三十周年紀(jì)念?？杀挚尚?。要是她不離婚，又沒及時死掉，還會迎來四十周年、五十周年。世人是不是管五十周年叫什么金婚？她用力地晃了晃腦袋，像要甩出耳朵里的水。但憤懣和屈辱感牢牢地攫住她，不肯松手。她沒有耐心，也沒有力氣，去慢慢消解掉那些東西，決定索性就這樣扔在心里，不去理會。

天色暗下來，客廳里傳來的歌聲似乎更響了。是一首九十年代的流行歌，這回倒是沒有跑調(diào)，聲音嬌媚婉轉(zhuǎn)。似乎是美娥在唱歌。景如轉(zhuǎn)過身，透過敞開的門，可以瞥見美娥手握話筒、仰頭唱歌的身影。一曲唱完，她又唱了一首。

“是美娥表姨呢。她怎么來了？”

苗雅不知什么時候走回來了，站在景如旁邊，像是在問景如。景如沒回答，看見海寧也站在旁邊。

“她還是這么愛唱啊?！焙幈梢牡仄财沧?，一副青春期少女桀驁無禮的樣子，“咦，唱得好難聽啊。捏著嗓子，就跟拿鼻子唱歌似的，矯揉造作?！?/p>

短暫的伴奏之后，響起一個渾厚的男聲。是晉成的聲音。

“爸爸怎么也跟著一起唱了，真是！”

海寧忽然露出惱火兇惡的表情，甩著馬尾辮，大步走過去。苗雅立刻跟過去。景如心里一動，也跟在后面。

透過半開的百葉窗，可以望見半個客廳。賓客大多已經(jīng)散了，里面只有十來個人，懶洋洋地散坐在客廳的三面皮沙發(fā)上。景華沒在里面。美娥和晉成握著話筒，站在中間的沙發(fā)后面，臉上映著電視熒幕的白光。只見美娥半閉著眼睛，一副陶醉投入的神情。一邊唱，一邊抬手輕觸胸口?？囋谝r衫里的豐滿胸部，像湯勺里的布丁一樣微微晃動著。進(jìn)入高昂的副歌合唱部分，她仰起頭，不經(jīng)意地伸出手，放在晉成的肩上。

景如不禁屏住呼吸。她盯著那只手，等待它再不經(jīng)意地挪開。但那只手沒有挪開，反而慢慢向下滑動，貼在晉成的后背上。纖細(xì)的手指伸展開，鑲嵌在長指甲上的小石頭亮晶晶的。晉成握著話筒繼續(xù)唱歌，像是渾然不覺。景如猛吸一口氣，不由自主地往后仰頭，仿佛有人勒住她的脖子，往后拉拽。拽得那么用力，她整個腦袋幾乎要咔嚓一聲折斷了。

她連忙回過頭，發(fā)現(xiàn)苗雅倚著窗戶，正望著下面的院子。她正想松口氣，一抬眼，卻和苗雅身后的海寧四目相對。

海寧靜靜地望著景如。漆黑的眸子里，只有無聲的寂靜。一瞬間，兩人的目光仿佛連成一座心照不宣的橋梁，而沉默則讓這座橋梁愈發(fā)呈現(xiàn)出清晰的形狀，越過她們，向著夜晚的大海無限延伸。景如好不容易才挪開了目光。

“看，海鷗飛來了?！?/p>

她不動聲色地攬住海寧和苗雅的肩膀，推著她們倆朝露臺盡頭走去。遠(yuǎn)處的欄桿上停著兩只肥胖的海鷗。?

三個人走過去，欄桿上的海鷗立刻扇動翅膀，撲棱棱飛起來。三個人站在欄桿前，都沒有說話?？罩酗h著幾根白色羽毛，似乎是從海鷗翅膀上掉落的。羽毛緩緩飄落，旋即被風(fēng)吹到露臺一側(cè)。三個人不約而同地繼續(xù)沉默著。景如忽然意識到，苗雅剛剛也看到了，只是假裝沒看到。

夜幕降臨，幽藍(lán)色的透明空氣從遠(yuǎn)處的海灘上悠悠升起來，四處彌漫。幾只海鷗在后院的竹林上方盤旋，不時發(fā)出尖鳴聲。景如聽見身后客廳里的歌聲停了片刻，又再次響起，已經(jīng)變成了別人的聲音。

“吵死了，這些海鷗真討厭，整天在這里飛來飛去?！边^了片刻，海寧忽然朝空中揮了揮手，說道。

景如望著盤旋的海鷗?！八鼈円驳没畎?。一只只倒是挺胖的?！彼恢雷约涸谡f什么。

“看，有螢火蟲?！?/p>

苗雅抬手指向院子一側(cè)。景如抬眼望去，只見月季花叢那里有幾點黯淡的綠色光點，時明時暗的。已經(jīng)是暮秋，沒想到還有螢火蟲，可能是今年天氣暖和的緣故吧。

“啊，是呢。真好看?！本叭缯f，一邊想著有沒有跟螢火蟲有關(guān)的事可以說說。

“好看嗎？”海寧語氣生硬地說，似乎有意表現(xiàn)出孩子氣的一面，“這么看它們飛來飛去，覺得挺詩情畫意的吧？其實螢火蟲是很殘忍的昆蟲，可不是什么好東西?！?/p>

“這么說，都不是什么好東西?！泵缪耪f。景如一伸手，掐了她的胳膊一把，卻被她不動聲色地甩開。“海寧，我們?nèi)ゴa頭吧，晚上有集市呢。”苗雅說著，不由分說地挽起海寧的胳膊，朝露臺后面的臺階走去。

見她們走遠(yuǎn)了，景如趔趄了一下，抓過露臺角落的一把金屬椅，跌坐下來?？赡苁钦玖颂?，雙腿都有些浮腫了，沉沉的。她揉了揉膝蓋，發(fā)覺剛才被她扔在心里的那些東西，已經(jīng)發(fā)酵成某種黏稠的淤泥，灌滿她的滿腔滿體，讓她透不過氣來。

她緩緩深呼吸。海風(fēng)帶來夜晚潮濕的海霧，吹過露臺。像一片海水織成的布，從頭到腳包裹著她，讓她冷徹骨髓。她靠著硬邦邦的椅背癱坐著，聽著客廳傳來的歌聲和遠(yuǎn)處海鷗的鳴叫聲，過了許久才有力氣重新站起來。

她想立刻回家。留在這里，反復(fù)想著剛才的一幕，她怕自己會受不了。她想跟景華說一聲，于是下樓去找她。

景華不在樓下，也不在院子里。晉成也不在，似乎開車去送客人了。廚房里只有幾個葡萄園的幫工在收拾。景如從一樓找到二樓，又爬上三樓，挨個房間找過去。最終在三樓的客房里找到了景華。

一開始，景如沒有留意到她，差點隨手關(guān)上門，去別處找了。房間里沒開燈，只有從臨海窗戶照進(jìn)來的微弱月光，投在窗前的地板上。景華坐在旁邊的沙發(fā)扶手上，月光照亮她一側(cè)的肩膀。因為是逆光，看不清她的臉。

“你在這里啊，嚇我一跳。怎么不開燈？”

景如走進(jìn)門，伸手去按墻上的開關(guān)。橘黃色的壁燈亮起來，照亮房間一角。這時，景如才發(fā)現(xiàn)沙發(fā)上躺著一個人。裹著黑絲襪的雙腿叉開著，伸在沙發(fā)扶手上。黃色短裙因為靜電皺皺地粘在黑絲襪上，向上縮到了胯部。

不會吧。景如慢慢走過去。美娥歪著腦袋側(cè)躺著，發(fā)紅的臉頰貼著沙發(fā)扶手的淺色皮面。肥碩的胸口一起一伏，透過緊繃的襯衫紐扣間隙，可以瞥見黑色的蕾絲文胸。她似乎只是喝醉了。景如暗自松了口氣?！八趺春茸砹?？”

景華沒有回答。景如瞥了瞥她，視線落在她攥緊的右手上。她握著一把水果刀。

“景華……”

景如一時動彈不得，仿佛從頭到腳被人用釘子死死釘在地板上。一剎那，整個世界像一塊幕布被猛地掀開，露出背后漆黑的深淵。她發(fā)覺自己一點都不了解妹妹。而她所不了解的那部分景華，正被什么東西碾成細(xì)小的粉末，彌散在這個昏暗的房間里。

“別擔(dān)心，我只是想象一下，扎哪兒比較好。”景華沖景如嫣然一笑，用刀子撩起美娥的黃裙子，漫不經(jīng)心地看了一眼，又收回刀子?！斑€真下不了手啊。對我來說，這么做太傻了。成本太高，劃不來?！彼盐盏兜氖址旁谙ド希种篙p輕摩挲著刀柄。

“你知道？”

“我當(dāng)然知道?！本叭A聲音輕柔，冷眼瞧著沉睡的美娥，“但我不會讓她知道我知道。只要我假裝不知道，她就連姘頭都算不上。她倒是想讓我知道，就是不敢說。她很清楚，要是她敢說出來，晉成絕對不會放過她?！?/p>

“晉成……”

“晉成估計過不了多久就會甩了她。他喜歡女人，但從來不在乎什么女人，倒是更在乎錢。對他來說，這個女人胃口太大了。她在外面欠了太多錢?！?/p>

“可我不明白，既然你一直都知道……”

“因為他愿意瞞著我?！本叭A露出苦笑，舉起手里的刀子，瞄著寒光閃爍的刀刃，“為了瞞著我，他可是費了不少心機(jī)，簡直讓我感動。所以這個女人要假裝下午才回來，其實她是昨天坐他的車一起回來的。我倒是不想追究，可攔不住那些多嘴的人搶著來告訴我。有心人真不少啊。一個個都想圖個幸災(zāi)樂禍的快感，我不會讓任何人得逞的，不會……”

景如慢慢搖了搖頭，在茶幾上坐下來，望著景華?！拔疫€以為……”她喃喃說著，幾乎要哭出來，“這都是怎么了！晉成那么好的人啊?！?/p>

“我還老勸你離婚，是不是很好笑？五十步笑百步的。”

“我和你不一樣。我都死了半截了，你那么幸福……”

景華搖搖頭，像平常那樣咧嘴一笑。眼淚滑過臉頰，懸在下巴上?！敖憬?，你說這世上的人心怎么那么壞啊，都想著戳破別人的氣球，就為了聽那砰的一聲響嗎？”她低下頭，眼淚落下來，在米色羊毛裙上留下點點深色的痕跡，“我不想眼看著所有那些東西砰地一下化為烏有。我只想自己一個人保守著小秘密，好好活著而已，只要他還在乎我……”

“我知道，我明白……”

景如伸手抹去妹妹臉上的眼淚，握住她的手。景華嗚咽了一聲，松開手指。刀子當(dāng)?shù)囊宦暵湓诘匕迳稀?/p>

晚上，景如最終沒有走。第二天，陽光明媚，空氣溫煦，是江南暮秋時節(jié)難得的好天氣。一大早，影樓的攝影師就帶著一個化妝師和兩個助手如約而至。

因為景華和晉成的堅持，婚紗照最終選擇在院子里拍。因為背景能拍到碧海藍(lán)天，攝影師也欣然同意。海寧和苗雅摘了院子里的月季，做成了花束。景華抱著花束，對著鏡頭露出溫柔的笑容。黃白相間的月季花朵，襯著潔白的婚紗，嬌艷欲滴。

景如站在露臺一側(cè)，遠(yuǎn)遠(yuǎn)望著穿著禮服甜蜜相擁的妹妹和妹夫。她知道，鏡頭里除了他們夫妻倆，除了月季、竹林和碧海藍(lán)天，還拍進(jìn)了很多很多東西。而所有那些東西中，最令她難以釋懷的，是昨晚海寧和她對視的眼神。明明是屬于十九歲少女的明凈眼眸，目光中卻透著對世事丑惡的了然。那眼神，仿佛也把一直以來掙扎于景如內(nèi)心的那些無形無質(zhì)的東西揪出來，擲到水泥地上。像鵝卵石一樣骨碌碌翻滾著，怎么也停不下來。以至于她不得不挪開視線。

她扶著欄桿，望向露臺下面的月季花叢?？赡苁潜缓幒兔缪挪烧^的緣故，花朵少了很多，留下的不是小小的花苞，就是已經(jīng)凋謝一半的花朵。景如望著在海風(fēng)中輕輕搖曳的可憐花朵，想象著花底下那些鋸齒狀的藤蔓，在籬笆上四處攀爬，鋒利的尖刺戳向天空，也靜靜插入景華的心底，每天都在收割一些東西。那些她用全部旺盛的精力澆灌滋養(yǎng)出來的東西。葡萄園，西紅柿園，豐花月季，新款榨汁機(jī)，新沙發(fā)，或者隨便什么該死的玩意兒。

“姨媽，過來一起拍照吧。”

站在院子里的海寧仰頭喊道，朝景如揮了揮手。景如也笑著揮手，走下露臺的臺階，看見景華正對著鏡頭微笑，溫柔的笑容有些飄忽不定。似乎隨時都會飛走，融入過于明媚的暮秋陽光里。

“真羨慕你們，要一直這么幸福啊。”

道別的時候，景如對送到院門口的景華和晉成說。她不知道自己為什么這么說，也不知道這究竟是誰給她寫好的臺詞。生活給每個人都派了一個角色，她又能說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