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重聲明：文章系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zé)自負。
蘇念金想要擺脫媽媽蘇月的控制，選擇了瀾一中，卻不知道那里藏著一個魔鬼般的男人。
董連翹突然收到一條短信，記憶中的夢魘朝她招招手，讓她回去。
王杞華畢業(yè)后做了全職媽媽，看起來平順的生活其實建在一片沼澤里。
三個女人相遇了，是復(fù)仇還是毀滅......
1
2007年春。
吃過晚飯，是一天里董連翹最放松的時候。
電視里播放著編劇永遠不會膩的婆媳關(guān)系，用兩個女人宿敵般的命運撐起八點鐘黃金檔。
手機響了，董連翹以為又是什么廣告推送，隨手拿起看了一眼，突然臉色大變。
上面顯示著一個陌生號碼發(fā)來的信息：是董連翹嗎？我是王杞華。
歸屬地很熟悉，是她老家章縣。
董連翹呼吸變得不順暢，嘴巴一張一合，只為獲得更多氧氣。手像剛從冰窖里拿出來一樣冷，她看了一眼窗外，夜更黑了，像墨一樣濃。
時間不知過了多久，小奇見她不出去，過來敲門。
小齊慌了神，拿起手機給陳叔打電話，電話剛一接起，小奇就哭了，那邊一聽，趿拉著拖鞋往這邊跑，等過來，看見董連翹倚在沙發(fā)上大喘氣，身邊放著一杯紅糖水。
陳升遞給小奇五塊錢，“下去買點糖，大概是低血糖了?！?/p>
小奇出了門，陳升臉色忽然就變了，“怎么回事，怎么就暈倒了？”
“陳哥，那邊有人找我?！?/p>
陳升一聽，也跟著慌了神，他搓搓手，站在那，眼神不經(jīng)意瞥見窗外，夜那么黑，像頭巨獸。突然，他想起來什么似的，從旮旯里翻出兩個編織袋，“要不咱們走？”
2
2006年夏，蘇念金考上了瀾一中，那是瀾市最好的高中。
錄取通知書到的時候，蘇月沒有像其他父母一樣開心，整個人立馬被無邊的憂愁填滿。
這些年，她一直在關(guān)注著那個人，去年他被調(diào)到瀾一中，任高三班主任。
報志愿時蘇月千防萬防，私下找了好幾次班主任，就是想讓蘇念金去實驗中學(xué)?？商K念金偏要跟她對著干，偷摸改了志愿。
蘇月安慰自己，時代變了，那人口碑不錯，估計沒敢再犯。
蘇月安慰完自己，去跟女兒談條件。
“瀾一中你去可以，但必須走校?！?/p>
“媽，我都高一了，每天來來回回，你不煩我還煩呢！”
“這事沒得商量！”說完，蘇月走了出去。
蘇念金翻了個白眼，撇撇嘴沒說話。
蘇月年齡大了，在年輕人扎堆的酒吧難免受奚落，如果不是舍了一張老臉躺在酒吧老板劉民的懷里，現(xiàn)在不知過的會是什么日子。
蘇念金知道后，特別瞧不上她。
除此以外，蘇念金最煩她的控制欲。從小到大，只要蘇念金沒在跟前兒，做什么都要向她報告。有時候落下什么，蘇月一哭二鬧三上吊。
在蘇念金心里，瀾一中是她給自己規(guī)劃的第一條自由之路。
她走到客廳，在蘇月旁邊蹲下來，柔聲說道：“媽，我是看你辛苦，等我畢業(yè)了，就去找份工作，你就不用這么累了?！?/p>
渾濁的淚從蘇月眼中落下，蘇月以為念金從不知道自己的辛苦，原來她都看在眼里。
母女之間為數(shù)不多的柔情占了上風(fēng)，蘇月答應(yīng)蘇念金可以住校，前提是她必須每周回家。
3
蘇念金進入高中，以為自己終于獲得自由，誰知第一周就被罰了，一個人在操場跑了二十圈。
蘇月冷笑著說罰得好，順便把答應(yīng)她任賢齊的磁帶沒收了。
蘇念金以為一周沒見蘇月會對她留情，沒想到是這個結(jié)果，從那以后，她對學(xué)校里的事三緘其口，蘇月問急了，她把班主任電話一報，讓她自己問。
蘇念金這一招叫做以退為進，蘇月怕老師，這是她很早就知道的事。
好在瀾一中師資力量不錯，蘇念金雖然不靠譜，成績卻穩(wěn)步向上。
劉民酒吧卻在這時出事了，有員工賣假酒被人舉報，劉民不能自證，被收押。蘇月失去倚靠，生活變得艱難，不得不跟著其他樂隊走穴，賺個溫飽錢忙起來，漸漸也就顧不上蘇念金了。等劉民從里面出來，年都過完了。
蘇念金在學(xué)校里遇到了一個人，他什么都好，儒雅、帥氣、博學(xué)、溫柔，像爸爸一樣關(guān)心她。
只可惜他教高三，太忙了，平日里兩人幾乎很少見面。
一個偶然的機會，周亞天知道她是蘇月的女兒，更是對她照顧有加。
周亞天的目光掃過來，不經(jīng)意落在蘇念金耳后，那里有一顆跟蘇月差不多的痣，他定了定神，問道：“你媽知道咱倆認識嗎？”
“我哪兒敢說啊，前段時間她男朋友出事，前幾天剛放出來，正生氣呢，我可不敢惹她。不說她，我這次月考進步十名，你打算給我什么獎勵？”
周亞天笑了笑，“周末你師母過生日，你也來。”
到了周末，蘇念金帶上精心挑選的禮物去了周老師家，她不知道，迎接她的，是漫長的噩夢。
4
王杞華畢業(yè)后跟牛建峰結(jié)了婚，住進公婆生前蓋的平房里，過著相夫教子的日子。
王杞華爹媽死得早，從小被爺爺奶奶帶大，是個憨傻的。她學(xué)習(xí)不好，爺爺奶奶也不求她多有出息，只說認幾個字，老人不在了，能顧上吃喝。
那一年市里最好的高中擴招，她撿了個漏，考上了。她不是學(xué)習(xí)的料，成績墊底。
王杞華的青春沒有王子來拯救，她是孤苦的。好在有一個叫董連翹的女孩，愿意跟她作伴。
除此以外，她們的班主任周老師似乎對她格外照顧。
當時，王杞華只當自己遇上了好人。她和董連翹，一個想當老師，一個想去北京工作，兩個懷揣夢想的少女怎么也沒想過，夢想會結(jié)束得如此倉促。
那是一個周五下午，下著雨，同學(xué)們都回家了，王杞華陪董連翹改完試卷后，教室里只剩下她倆了，在結(jié)伴往回走的路上遇到了周老師。
看著她倆被雨水勾勒出的曲線，周亞天啞著嗓子開口了：“我明天要去教育局開會，新到了一批試卷，你倆幫我搬一下?！?/p>
老師讓學(xué)生搬教材，是很常規(guī)的操作，她倆沒多想，就跟著來到了周老師的宿舍。
一進去，周老師給她倆倒了兩杯熱水，貼心的放了兩勺麥乳精。
“喝點吧，暖和暖和?！?/p>
那時候麥乳精可是好東西，她倆被香味吸引，不知不覺喝光了。
王杞華先發(fā)暈的，她看著董連翹說：“誒，怎么有兩個你？嘿嘿，還有兩個周老師?！?/p>
董連翹想起平日里爹媽的教育，心里咯噔一下，拉起王杞華就要走，還沒摸到門，就倒了下去。等醒來，天已經(jīng)黑了，屋子里沒有亮燈，一個光膀子的男人坐在那里，看著她倆。
5
那個時候，一個女孩子被人侮辱了，就算是拿根繩子吊死，也怕臟了那塊地，臟了那條繩子。
沒結(jié)婚的女孩子，死了也進不了祖墳，拿草席子一裹，哪里有空埋哪里。
所以她倆的第一反應(yīng)是——讓別人知道就完了！
周亞天見她倆醒了，把衣服丟過去，“時間不早了，穿上衣服快回家吧。”
那語氣極其自然，仿佛她倆是來做客，吃完飯，主人家說天黑了快回家吧。
下身灼熱的疼痛和大腦的混沌交織拉扯，見她倆不動，周亞天又說：“不走也行，留下來欣賞一下我給你倆拍的照片?！?/p>
說著，他拿起一個舊的卡片機。
明天是周末，教師公寓空了大半，董連翹看見相機旁邊放了個削了一半的蘋果，上面插著一把刀。
盛夏時節(jié)，董連翹打了個寒戰(zhàn)，拉了拉王杞華，迅速穿上衣服。
走出校門，兩個人都泄了氣。天上的星星又多又亮，只是兩個少女的世界，再也沒有光。
王杞華爺爺奶奶年紀大了，遭不住事，她不敢哭，牙齒把嘴唇咬破了，混著口水咽下去。從那天起，她再也沒去學(xué)校，爺爺奶奶問起來，就說文化課太難了，怎么都學(xué)不明白。
起初，爺爺奶奶還來勸一勸，見她越來越瘦，只當她是愁的，就隨她去了。
董連翹從車上下來，一路上躲著人，悄悄溜回了家。
回到家，血還在流，肚子疼得厲害，她偷了媽媽痛經(jīng)時喝的紅糖，喝進胃里，翻江倒海地吐了出來。
她是真怕呀，要是被爹媽知道自己遭了這種事，會被打死的！
董連翹哭著哭著，開始扇自己嘴巴子。
“我要你嘴饞！我要你嘴饞！”
哭到一半，弟弟回來了，手里拿著瓜子，得意地跟董連翹說，零花錢又漲了，瓜子真好吃。
董連翹一把搶過瓜子就往嘴巴里塞，身下的血流不停，她覺得自己快要死了，死之前，她要去看看北京。
董連翹把瓜子囫圇著嚼完，又拽弟弟。
“給我錢！”
“嗚嗚，我要告訴媽媽，我要告訴媽媽，讓她打死你！”
怕弟弟的哭聲把別人引過來，她使勁兒捂住弟弟的嘴，終于，弟弟不哭了，躺在地上一動不動。
董連翹嚇了一跳，隨即反應(yīng)過來，她砸開臥室柜子，拿出現(xiàn)金，悄悄摸摸溜出家門。
當天晚上，董連翹躲在玉米地里，不一會兒警察來了，很快，警察又走了，最后定性：這是一起隨機發(fā)生的強奸案，剛好被回來的弟弟撞破，怕喊叫聲把別人招來，把他捂死了。
兒子死了，這個家很快散了，至于董連翹去了哪兒，無人在意。
6
小奇手里拿著一兜子糖，回到家就看見陳叔在收拾東西，媽媽坐在一旁，低著頭，面無表情。
“陳大哥，我不想躲了?！?/p>
陳升的手被抓住，一時忘了抽出來，他看了眼小奇，說，“你先進屋睡覺?！?/p>
小奇對他倆的表現(xiàn)見怪不怪了，他把糖放茶幾上，走進臥室，掩上門。
“這么多年，從南到北，再從東到西，小奇十三歲了，卻沒個交心的朋友，陳大哥，我不想就這樣躲一輩子?！?/p>
“你準備怎么辦？”
“我們結(jié)婚吧?！?/p>
“嗯！”陳升心里高興，卻又覺得難受。
“結(jié)婚后我想讓小奇跟你姓，你覺得怎么樣？”
“當然好?！?/p>
他倆年歲不小了，去民政局扯了張證，回家做了幾道菜，這婚就算結(jié)了。
平靜的日子似乎又回來了，可是他倆都知道，那條短信，就是個定時炸彈，只要對方再進一步，就能把她現(xiàn)在的生活炸得粉碎。
7
蘇念金怎么也想不明白，慈祥的周老師，怎么會突然變了個人。
家里并沒有什么生日宴，師母也不在家。周老師向她解釋，師母媽媽病了，她回娘家了。
蘇念金坐了一會兒，周老師引她進書房，看收藏的書。書架嵌在屋頂，擺滿了書，周老師拿起一本臺灣的言情小說，問她有沒有看過。
蘇念金以為老師是要教育她，連忙擺手，誰知周老師把她拉住，坐在凳子上，打開書念了起來。
書里的男主吻上了女主的唇，周老師俯下身，問她什么感覺。起身時，不知有意無意，周老師的唇蹭到了蘇念金，她覺得渾身像被馬蜂蟄了，站起來就要走。
可是已經(jīng)晚了。
書房的門早已鎖上，她用力掙扎，卻發(fā)現(xiàn)自己越是這樣，周亞天的身體就越能貼近自己。
“老師是喜歡你才這樣做的?！敝軄喬煺f。
蘇念金穿好衣服，落荒而逃。回到家，看見鏡子中的自己，突然厭惡地拿起面霜瓶子，砸向鏡子，哐的一聲，鏡子四分五裂。
蘇月一進門，她就感覺到不對勁。
“念金？念金？”打開臥室門，床上有一條長長的凸起，她輕輕走過去，發(fā)現(xiàn)蘇念金整個人埋在被子里，瑟瑟發(fā)抖。
蘇月以為念金發(fā)燒了，掀起被子來才發(fā)現(xiàn)她臉上布滿青灰色傷痕。
“誰打你了！”
“媽媽～”
聽見蘇念金小貓兒一樣的聲音傳來，蘇月心一軟，又坐回床上。這時，她摸到被角，不好的預(yù)感從心頭涌起，顫抖的手伸向被子底下。
“媽媽不要！”
蘇念金握住了蘇月的手，她沒猶豫，一把掀開被子，打開燈，突如其來的燈光刺眼，更刺眼的是床上的血。
“發(fā)、發(fā)生什么了？”
蘇念金的沉默，證實了蘇月的想法。
“誰？是誰！你告訴我，我去殺了他！”
“不要，不要！”蘇念金猛地抱住蘇月。殺了他，媽媽也會沒命的。
蘇月覺得渾身冰冷，蘇念金眼睛里的光芒消失了，取而代之是無盡的迷茫和痛苦。蘇念金抱著她，喃喃自語：“媽媽，我沒有做錯。媽媽你告訴我，我沒有做錯～”
蘇月摸了摸她的頭說，“你沒錯，你沒錯?！?/p>
“我們?nèi)メt(yī)院?！?/p>
“不要！”尖利的聲音陡然響起，蘇月回過神來：對，不能去醫(yī)院，到了醫(yī)院，所有人都會知道。
“好好好，我們不去醫(yī)院。你休息一下，媽媽給你熬點粥?！?/p>
報警和不報警兩個選擇在蘇月心里天人交戰(zhàn)，這時浴室里傳來流水聲，淅淅瀝瀝，不太像洗澡的聲音，她心里一慌，腿開始發(fā)軟。門被從里面關(guān)死了，推也推不開。水洇洇流出，是粉紅色。
蘇月跑到廚房拿起刀朝門鎖劈去，哐啷一聲，門開了一道縫，蘇念金一頭長發(fā)海藻一樣飄在浴缸里，一缸血染成粉紅色。
救護車呼嘯著停在小區(qū)樓下，又呼嘯著離開。坐在救護車里，蘇月反而冷靜下來，她看著奄奄一息的女兒，輕輕呼出一口氣。
8
“啪！”一巴掌打在十六歲的蘇月臉上。
“你要不要臉！你要不要臉！”打她的婦人躺在地上開始嚎叫：“老天爺啊，這是作了什么孽，老蘇家生了這么個不要臉的賤貨！這是讓我去死啊！”
“好了，別哭了！還嫌不丟人！”
1982年冬天，蘇月上高中了，那個時候初中畢業(yè)都能找到工作了，能上高中的就是鳳毛麟角，可見父母對她寄予厚望。
那一年周亞天剛回瀾市教書，他身上套著從外地買來的牛仔上衣，腳上穿著一雙大頭皮鞋，在一眾打扮樸實的老學(xué)究堆里，顯得格外不同，輕易地奪走了很多少女的芳心，蘇月就是其中一個。
她愛慕著這個桀驁不羈的老師，渴望能同他一樣自由?？墒撬恢溃倥膼勰綄σ粋€男人來說，根本不值一提。
周亞天告訴蘇月，外面的女孩子都是很開放的，她們的第一次，一定要和最愛的人。
他的話點燃了蘇月對愛情的所有向往，半推半就，他們坐在了招待所床上。
逼仄的招待所只有一扇巴掌大的窗，一股霉味。隔壁的靡靡之音很輕易傳到耳邊，蘇月后悔了。
她推開靠得越來越近的周亞天，想要往外逃，卻被周亞天一把撈住腳踝，她摔倒在地上，鼻子流血了。
那一刻，男人身上的光環(huán)消失了，好聞的肥皂味兒也消失了，少女腦海里的臺灣言情小說像潮水一樣褪去，取而代之，是偵探小說里面目猙獰的惡魔。
不光如此，他還拍下了蘇月的照片。
他說，如果你說出去，就把照片撒得滿街都是。瀾市入冬早，蘇月早早穿上了棉衣，等被家人發(fā)現(xiàn)的時候，肚子里揣了崽。
9
那一年瀾市下了有史以來最大的雪，她被罰跪在雪地里，直到下身流血，院子里看門的狗聞見血腥味兒，圍著她大叫起來。她被送進醫(yī)院，孩子沒了，她從此失去生育功能。
蘇月沒結(jié)過婚，她是打算過完二十四歲生日就去死的，可是命運讓她遇見了念金。跟八年前差不多的大雪天，她從餐廳出來，路燈下放著一個籃子，里面?zhèn)鱽砦⑷醯目蘼暋?/p>
是念金救了她。
念金念今，她在時刻提醒自己，忘記過去，只念今天。
可是她沒做到，往日如夢魘，對念金，她給的控制跟疼愛一樣多，所以念金才如此叛逆，處心積慮想從她身邊逃離。
是她，害了念金！
門口顯示“手術(shù)中”的燈滅了，醫(yī)生魚貫而出，臉上是大戰(zhàn)過后的疲憊。
“人救回來了，再觀察兩個小時就能回普通病房?！?/p>
蘇月緊繃的那根弦終于松懈下來，她給醫(yī)生鞠躬，坐在椅子上抱頭痛哭。
蘇念金醒了，不吃不喝躺在那里，像極了她當年剛把她從雪地里拾起來的樣子，微弱得幾乎沒有呼吸。蘇月讓她吃藥她就吃藥，讓她吃飯，她就張嘴。
“醫(yī)生，她會不會傷到了腦子？”蘇月悄悄問醫(yī)生。
醫(yī)生搖搖頭，滿臉沉痛。
“我們在搶救過程中，發(fā)現(xiàn)病人陰道撕裂，恐怕是遭受過侵害。解鈴還需系鈴人，你們做家長的，不能光看著?！?/p>
蘇月流著眼淚，搖了搖頭。
她知道，她都知道。
可是她不想認。
為什么？先是她，再是她的女兒，要罰就罰她好了，她的女兒做錯了什么！
10
報警吧。這句話在蘇月腦海里回蕩了好久，可是她不知該如何對念今說。
“媽媽，對不起?！?/p>
念今終于開口了，第一句話居然是跟她道歉。
“寶貝你沒有錯，你沒錯?！碧K月流著淚勸慰她。
“媽媽，是周亞天，我們報警吧，報警吧！”
周亞天？
蘇月一顆心瞬間跌進油鍋里，阿鼻地獄也不過如此。
這些年，她一直都在關(guān)注周亞天的動靜，也一直想找個機會把相機拿到手。
她知道周亞天教學(xué)成績很好，知道他早已結(jié)婚生子，甚至有一次，她喬裝跟在周亞天身后，看見他帶著兩個女學(xué)生。
她跟在后面，想要伺機做些什么?？墒侵軄喬煲恢本X地盯著周圍，她怕被發(fā)現(xiàn)，越跟越遠。
她安慰自己，也許只是普通的老師和學(xué)生之間的交流。等看見那兩個女學(xué)生相互攙扶著從學(xué)校門口走出來，她就知道自己錯了。
現(xiàn)在，周亞天又把魔爪伸向了蘇念金，她必須要做點什么。
“念金，”蘇月俯下身子，胸口貼在女兒額頭上，聲音放得很輕。
“家里的存折在臥室床頭柜里，上了鎖，鑰匙在你房間衣柜的角落里，媽媽給你買了一份保險，等滿十八歲就可以領(lǐng)了。房子還有三年貸款，不過沒關(guān)系，銀行卡里我已經(jīng)存了足夠的錢?！?/p>
蘇月的目光里滿是不舍。
“你想做什么？”
“念金，媽媽想讓你走出來，光明正大活著，只有壞人消失，你才能好好活著，知道嗎？”
蘇月跑得又急又快，跑到超市買了把刀。
就在蘇月揣著刀去找周亞天算帳的時候，董連翹手起刀落，切到一條鰱魚的腮。
雪洋洋灑灑飄落，這是2007年第一場雪。
三個月后，她收到了那條短信，從此以后，董連翹的命運將再次被改寫。
11
蘇月拿著刀沖了出去，蘇念金害怕，她想找個人把媽媽攔住，可是卻沒人幫她。
殺人，是會判死刑的，慌亂中，蘇念金抓住一個護士的手，大喊：“報警，求你幫我報警！”
剛撥通電話，蘇念金大喊：
“殺人了，要殺人了！”
因為是周末，蘇月跑到周亞天家里，她把到刀橫在周亞天的脖子上。他伸出手，做出投降的姿態(tài)。
周亞天只愣了一下，臉上就露出他一貫的笑容。他說：“阿月，好久不見?！?/p>
“閉嘴，周亞天，你不配叫我名字！”
“是嗎？那你今天來找我做什么？哦，不想讓我喊你名字，那是想跟我聊一聊你的女兒——蘇念金？”
“閉嘴！”
周亞天的脖子上沁出血珠子，蘇月的刀壓得更狠了。
“我是為你好啊，你殺了我，媒體一擁而上，到時候你的事她的事都捂不住了，你說說，母女倆都跟一個男人上了床，兩次都在男人家里，別人會怎么想？到時候你被判個死刑，一了百了，她呢？”
蘇月手顫抖著，幾乎站不穩(wěn)，心里那股沖動松懈了，手被周亞天制住，就在這時，門被踹開，警察沖了進來。
“放下武器！”狙擊手指著她，蘇月不為所動，直到看見后面跟著的蘇念金。
“媽，放下刀，我已經(jīng)跟警察說了，是周亞天強奸了我，對于你，他們會從寬處理！”
“媽，媽！我求求你，把刀放下，我不能沒有你！”
蘇月聽了念金的話，把刀放下，警察將她控制住。蘇月盯著周亞天大喊：“你會有報應(yīng)的！”說完，轉(zhuǎn)過頭對警察喊道：“周亞天每次作案都會拍攝照片，那個相機就是證據(jù)！”
警察已經(jīng)將蘇月控制住，她被拉扯著往外走，還不忘回過頭來大喊：“相機就是證據(jù)，里面也有我的照片！”
耳朵里旁傳來尖銳的鳴叫，天旋地轉(zhuǎn)的，蘇念金心想，我是要死了嗎？
暈過去之前，她腦海里閃過一個念頭：怪不得。
怪不得這么多年以來，媽媽對她有著幾乎變態(tài)的控制欲。她不允許自己晚回家哪怕一秒鐘，不允許自己跟同學(xué)逛街，從不讓她在其他人家里留宿。
原來......
12
警察檢查了周亞天相機里的膠卷，里面都是他兒子的結(jié)婚照。搜查了他的家，也沒有找到蘇月所說的照片。
二十四小時后，周亞天被無罪釋放。
雖然警察定不了他的罪，但影響已經(jīng)產(chǎn)生，學(xué)校停了周亞天的職，撤銷了他優(yōu)秀教師的稱號。
為了洗掉身上的污點，周亞天主動聯(lián)系了電視臺采訪。他敢肯定，她們沒有證據(jù)。
采訪中他聲淚俱下，說自己如何兢兢業(yè)業(yè)教書育人，展示自己因為吸了粉筆末損壞的肺，他的腰肌勞損、咽炎此刻都成了證明自己無辜的勛章。
電視臺還采訪了他的鄰居，說周老師一天為人和善，樂于助人，每次跟他聊天都如沐春風(fēng)，不相信他會做那樣的事。
與此同時，蘇月混跡酒吧的事跡被人拿出來大做文章，就連蘇念金暑假染粉色頭發(fā)的事都被揪了出來，有人造謠，說她母女倆過不下去了，想找個老實人撈一筆，盯上了周老師。
他們說得有鼻子有眼，仿佛是親眼見過。
只有一個人，她死死盯著電視里那張臉，連鍋燒干了都不知道。
這個人，就是王杞華。
13
家庭主婦王杞華，送完上幼兒園的兒子，喂完豬，坐在天井里。
章縣今年冬天格外冷，她坐在那里，手腳都凍僵了，還是不愿意起來。
她想著周亞天的模樣，手里似乎多了把刀，在心里一刀一刀剜下他那張開闔的嘴，他的皮肉，他的心臟。
王杞華的丈夫病了，醫(yī)生看著體檢報告，無奈地搖搖頭。惡性腫瘤從他肺部出發(fā)，一路過去，鋪滿整個身體。
治療意義不大，王杞華卻不想放棄，牛建峰拉著她的手說：“留下點錢，要不然你們孤兒寡母......”話到這里再也說不下去。
死神已經(jīng)出發(fā)，或早或晚，總會到達。真是奇怪啊，以前不覺得難受，自從確診，骨頭縫里都覺得疼。
王杞華讓牛建峰多休息，少費精力。疼的時候，除了吃止痛片，就是看電視轉(zhuǎn)移注意力，時政新聞每天都看，周亞天是本地人，他對這件事很關(guān)注。
“要我看就是那對母女的事兒，他一個優(yōu)秀教師，犯得著去強奸學(xué)生?！?/p>
牛建峰語氣很肯定。
王杞華心像被遷徙的蜂群蟄了，生疼。
“也不能這么說?！彼龂肃橹?，想改變丈夫的想法。
牛建峰
被巨痛折磨著，沒了剛從醫(yī)院回來時對生死的豁達。他想活，可是卻活不了，他想舒服點，疼痛卻游走全身。他不明白，為什么這個時候王杞華還要來反駁自己，為了不相干的人。
劇痛再次襲來，牛建峰將手邊的杯子用力丟了出去，摔得粉碎，他用盡僅有的力氣喊道：“怎么不能這么說？我說錯了嗎？就算是他有問題，難道那對母女就沒錯？”
那一瞬間王杞華的心，像地上的杯子一樣，四分五裂。
劇烈的喘息之后，牛建峰臉色蠟黃，卻沒忽略王杞華眼中的淚。
“你、你怎么了？”
王杞華看著丈夫，突然不害怕了。丈夫是個快死的人了，或許這是個機會，這輩子唯一一次能把這個秘密傾訴出來的機會。
“他也強奸過我?！蓖蹊饺A的眼淚像決堤的河，洪流沖刷進她心里的彎彎繞繞，溝壑間的淤泥重新翻涌起來，心里的苦第一次淡了一些。
時間凝滯在這座外表看起來非常普通的小院子里，從那天起，牛建峰經(jīng)常一整天不著家，王杞華只當他是生氣了。
有一天天黑了，牛建峰把兒子喚回來，說：“我去做飯，照顧好你媽?！?/p>
14
牛建峰拿著鐮刀趕到時，周亞天正在舉行家宴。
兒子帶未婚妻回來準備婚禮，周亞天太太在廚房忙碌，正準備端出最后一道菜。
門鈴響了，周亞天來開門，門口站著的，是個陌生人。
“哪位？”
“老子是你爹！”
牛建峰闖進去，不等屋子里的人反應(yīng)過來，揮舞著鐮刀朝周亞天砍去。周亞天背部被砍了一刀，血噴濺而出，迷了牛建峰的眼，曹慧蘭見丈夫躺在血泊里，舉著熱水壺沖了出來，丟到牛建峰身上。
熱水在他背上炸開了花，散發(fā)著淡淡的熟肉味兒，他忍著劇痛，怒視著屋子里剩下的人。
“你的丈夫！你的父親！他做了什么你們知道嗎？”
周濤愣了愣，看向母親，接觸到他的目光，曹慧蘭低下頭，擺明了是知情的。
“你知道他是強奸犯？”
牛建峰也看出來了，臉上的震驚被更加瘋狂的仇恨取代，他搖搖晃晃往外走，血順著身體往下淌，有他的，也有周亞天的。
臨死，他終于能為王杞華做點什么。
老實巴交的丈夫始終不明白，為什么生活如此幸福，王杞華卻總是滿面愁容。
現(xiàn)在，他懂了。
確診以來，他心里擰著一股勁兒，他不甘心，明明一輩子什么壞事都沒做，這樣兇險的病卻找上他。
原來，他這條命另有用處。
“報警吧，讓警察來找我?！闭f完，牛建峰走上了回家的路。
15
熱完飯，王杞華來到外面，想要去迎一迎丈夫，卻只見遠處走來一個黑影，踉蹌著。那人走近了，呼吸吭哧吭哧，血從他嘴里涌出，牛建峰終于看了王杞華最后一眼，撲通一聲，摔在地上。
警察找到醫(yī)院的時候，牛建峰剛從搶救室里出來。周亞天沒死，搶救了一晚上，在重癥監(jiān)護室。
警察從來沒見過這樣的受害者家屬。一對母子坐在那里，氣氛低沉，不哭不鬧，反而在警察問話時對視一眼，搖搖頭說什么都不知道。
牛建峰也醒了，知道周亞天沒死，掙扎著要從病床上下來，可是等警察問為什么要入室殺人時，他沉默了。
辦案民警對視一眼，他們從來沒遇見過這種情況，被害者跟殺人犯居然保守同一個秘密！
牛建峰殺人未遂的事瞞不住，村里人對王杞華一家的態(tài)度發(fā)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他們怕，又厭惡，明面上不敢說什么，關(guān)起門來卻什么都敢說。年幼的兒子成了活靶子，王杞華咬咬牙把兒子送到公婆家，每天呆在醫(yī)院，不回家。
牛建峰做了想做的事，睡眠居然變好了，也不再唉聲嘆氣，怨命運不公。
王杞華卻持續(xù)失眠。一切因她而起，她想過某一天往事暴露，自己或許會被丈夫厭棄，被世人唾沫，唯獨沒想過，平日里老實巴交的丈夫會拿起鐮刀，毫不猶豫地揮向那個人。
在王杞華眼里，牛建峰是英雄。
她不能讓他死，確切來說，是絕不能讓他背著這樣的污名去死。
病房里不斷有新聞記者涌進來，無論采訪時說得多好，一定會公正報道，可登在報紙上的內(nèi)容里，牛建峰的前綴要么是變態(tài)殺人魔，要么是殺人未遂的嫌疑犯。
王杞華跪下來求他們不要亂寫，沒有用，她關(guān)上門拒絕采訪，報道寫出來只會更惡劣。
不斷涌入的記者警察干擾了其他病人的正常治療，最后因為被投訴，院方要求他們轉(zhuǎn)院。
絕望之下，王杞華想起前段時間新聞里提到過的那對母女，鏡頭一閃而過，掃到了她家附近的早餐店。
王杞華，一個上學(xué)時題都算不明白的學(xué)渣，一個結(jié)婚多年卻渾渾噩噩的農(nóng)婦，看著丈夫熟睡的臉，立馬嗅出了同盟的味道。
一個陌生的名字像聽了很多次一樣劈入腦海。
一個似乎遺忘很久的名字從心底慢慢浮現(xiàn)。
她要找到她們，跟她們一起，為牛建峰正名，親手將那人送入監(jiān)獄！
16
蘇月從看守所出來，買了塊豆腐吃掉，去晦氣。走到小區(qū)門口時，她總感覺身后跟著一個人。
蘇月進了樓道，那人也跟著走進來，蘇月走上樓梯，身后傳來鬼鬼祟祟的腳步聲。她猛地扭頭，跟那人打了個照面。
“說吧，為什么跟著我?！?/p>
“我有事請你幫忙。”
“請我？”
蘇月仿佛聽到了天大的笑話，“我憑什么幫你？”
王杞華撲通一聲給蘇月跪下了，“我男人去殺周亞天，馬上就要被關(guān)進看守所了，你幫我一起證明周亞天是強奸犯，給他減刑。求你了！”
王杞華腦袋磕到地上，留了深深淺淺的血痕。
蘇月?lián)u搖頭，又問：“我憑什么幫你？”
“憑什么？”
王杞華愣住了，喃喃自語道：“憑什么。”
旋即，她抬起頭來，目光直視蘇月，“1993年10月23日，周亞天在瀾市惠民高中教師宿舍強奸了我！我可以出庭作證，讓他被繩之以法！”
1993年......1993年，蘇月聽了，落荒而逃。
是了，那個時間，和眼前的這張臉，她怎么會忘記？
她怎么能忘記！
王杞華沒給她機會逃走，追上來，死死拉住蘇月。她在這兒等了好多天，好不容易等到她，絕不會輕易放手。
王杞華繼續(xù)說道：“2007年3月18日，他強奸了另一個女孩。我在新聞里見到過，那個女孩兒，是你女兒！
“這么多年以來，我一直后悔當初為什么沒有報警！你的女兒已經(jīng)被毀了，難道你不想把他送進監(jiān)獄，難道你想看著更多的女孩被這禽獸毀了！”
蘇月踉蹌著回到家，關(guān)上門，久久回不過神來。
錯了，從剛開始就錯了，她應(yīng)該報警的！她應(yīng)該讓警察把周亞天抓起來！
17
陳升從外面回來，從懷里掏出一個烤地瓜，“呶快點吃，天熱了，過幾天就沒賣的了?！?/p>
董連翹接過還熱乎著的烤地瓜，今生第一次對一個人覺得抱歉。
自從收到那條短信，她有了一個奇怪的預(yù)感，這樣平靜的日子不多了。像一個多年來置于黑暗的盲人，董連翹害怕光明，卻又期待光明。
章縣很窮，為了生存很多人都出來打工，剛開始，有人聽出口音，問她是不是章縣的。
董連翹工資沒要，當天晚上就搬走了。
那時候她模樣沒變，有時甚至?xí)龅绞烊?，她年紀輕輕就懷了孕，自然扎眼，為了躲避可能認識的人，她換了一座又一座城市，最后學(xué)聰明了。
她不再愛美，也不打扮，一張臉很快看不出本來的顏色。
陳升追她，她直言不諱，陳升，我是有孩子的人！”
“我知道?！彼皇巧底?。
“我沒結(jié)過婚！”
“我也知道?！?/p>
“我不喜歡你！”
陳升不說話，第二天還來。
這么多年下來，陳升成了董連翹信賴的陳大哥，可是她從來不敢再進一步。
她怕有一天過去的事被翻出來，當污泥傍身，身邊多了個無辜的人。可是她又知道，陳升不會走的。
這段時間，關(guān)于周亞天的新聞她一字不落地看完了，她聽見女主播用專業(yè)的語調(diào)說出王某以及王某的丈夫，立馬就想到了王杞華，她想起那個大雨傾盆的傍晚，兩個人彼此攙扶著，說我們要活下去。
她活到現(xiàn)在，夠本了！
所以，當她再次收到王杞華給她發(fā)信息，說“連翹，我需要你”時，董連翹沒猶豫，回了個［杞華，是我］。
18
再次見面，是在瀾市一家奶茶店。中間那十幾年變成空白，目光對視，兩人仿佛又重新回到那場雨里。看得出來，兩人過得都不好。
董連翹沒去成北京，王杞華也沒當上老師，她們風(fēng)塵仆仆，獨自穿過了一場又一場風(fēng)雨。
“我沒想到，你住的地方居然離瀾市這么近?！蓖蹊饺A看著董連翹，
“是啊，我也沒想到。剛開始躲躲藏藏，怕人認出來。后來人黑了、瘦了，也老了，走在路上，誰也不知道我就是曾經(jīng)的董連翹。還藏什么呢？索性搬了回來。你呢，為什么找我？”
“我男人知道了過去的事，想殺周亞天，沒殺成！”
聽了王杞華的話，董連愣了愣，“有種！”
王杞華抬起頭，先是不解，卻又在遇到董連翹的目光后，笑了。
笑容凝固在臉上，像戴了層不合尺寸的面具。
“他病了，活不了了，可是我不能讓他就這樣死。我找你，是想求你，跟我一起作證，證明他沒有濫殺無辜?！?/p>
“然后呢？”董連翹一雙飽含風(fēng)霜的眼突然充滿迷茫，“杞華，你有沒有想過之后的事情？”
“之后的事情？”王杞華眼睛里露出不解。
“這么多年過去了，我沒有過過一天好日子，我?guī)е鴤诨钪?，有時候覺得生不如死?？删退闵狭朔ㄍィ軄喬炫辛诵?，然后呢？我們就能開開心心過日子？”
“我、我不知道。” 王杞華囁嚅著，過了一會兒，才又重新說道：“可我想試試。你回來了，說明一切還有希望，不是嗎？
“連翹，我知道，我都知道，你這些年也過得不容易，我也是。
“新婚之夜，燈早早關(guān)了，他的身體壓過來，像一堵墻，那一次我醒著，卻覺得做了世界上最恐怖的噩夢。結(jié)束后，我偷偷戳破手指把血滴在床單上，他沒有發(fā)現(xiàn)。結(jié)婚兩年，一直沒懷孕，心想會不會是那次傷著了，我偷偷去醫(yī)院做檢查，醫(yī)生說沒事，可能是心理因素。
“你知道嗎，我當時怕極了，我怕她看出來我被強奸過，縣城就這么大，很容易被人發(fā)現(xiàn)的——”
提起過往，王杞華覺得自己又變成陰溝里的老鼠，骯臟惡臭，小心翼翼。
董連翹聽見從心底傳來一聲嘆息，把紙巾遞過去。
王杞華擦了擦鼻涕，繼續(xù)說道：“我想過的，要把秘密帶進墳?zāi)估?，可是我有時候又在想，難道就只能眼睜睜看著壞人逍遙法外，傷害一個又一個人？前段時間，他又強奸了一個女學(xué)生，可是我們一點辦法都沒有，證據(jù)都沒了。那個女學(xué)生自殺被救了回來，現(xiàn)在就坐在你身后?！?/p>
19
被王杞華找到那天，蘇月一路潰敗躲回家里，門一關(guān)，黑暗籠罩住她的眼。
厚厚的窗簾關(guān)著，屋子里散發(fā)著一股霉味兒，餐桌上擺滿了盤里，白色的蛆從里面紛紛掉下，落在腳邊。
“念金——念金？”
蘇月帶著恐懼，一步步挪到臥室，床上躺著一個小人兒，她湊過去，看見那個小人兒還在均勻地呼吸，心一下子活了過來。
她的念金還好好活著，蘇月就活著。
“媽我們報警吧。”
蘇月剛要回頭，身體卻被更大力抱住，“剛才你跟那個阿姨的對話我都聽見了，我們報警吧。”
“為什么？你知不知道，如果這件事情鬧大了，對你沒有一點好處?！?/p>
“媽媽，你說如果當初你報警了，還會有今天的我嗎？”
蘇月眼神震動，是啊，這么淺顯的道理，她居然現(xiàn)在才明白！
命運一環(huán)扣一環(huán)，終于走到她們不能承受的境地。
蘇念金身上還殘留著萬念懼灰的死氣，那種感覺太熟悉了，董連翹一眼就認出了她。
她身邊坐著的，應(yīng)該是她媽媽。
20
董連翹不知該如何開口。
她受過傷，卻已經(jīng)長大了，傷口雖然結(jié)了痂，那痛感卻終生跟隨，所以更不敢輕易碰觸此時還血淋淋的傷口。
但總要有一個人開口。
王杞華先來，接著是董連翹，就在她們以為蘇念金是最后一個的時候，蘇月緩緩開口，原來她才是四個人中第一個受害人。
與此同時她們意識到，受害人，絕不可能只有四個！
還沒商量出對策，電話響起，王杞華接起電話，聲音顫抖。
牛建峰的傷口好得差不多了，警察拿來文件，要對其進行轉(zhuǎn)移，經(jīng)過樓道口的時候，牛建峰一躍而下，結(jié)束了自己的生命。
四人趕到時，樓下已經(jīng)拉起警戒線，牛建峰的身體四分五裂，以落地點為中心向四周擴散。王杞華看著牛建峰，想起她人生中很多事，好像是如此，看起來是個平淡開始，結(jié)果卻是往事不可追的珍貴曾經(jīng)。
牛建峰死了，草草埋在了緊挨著后山的坡地上，孤墳一座，村里人沾親帶故，不讓他進祖墳。
過了頭七，王杞華將兒子交代給公婆，跟蘇月回了家。
董連翹也來了，四個人坐在客廳，將周亞天欺騙、傷害她們的過程盡可能寫得清楚明白。從白天到黑夜，餓了，就去煮面條，渴了，就去燒熱水，書寫數(shù)次中斷，停下來的人去外面透口氣，回來繼續(xù)。
盡管很難，沒人想放棄。
處在重癥監(jiān)護室的周亞天隨時可能死去，她們必須要在之前把他的所作所為公布于眾，否則周亞天一死，一切將死無對證！
當黎明的光再次照進來，過往的傷痕被刻到紙上，背負已久的鈍痛在沉默中蔓延。
短短兩天，她們深刻了解到周亞天操控人的手段，不用想就知道，這樣的人，是不會讓自己停下來的，周亞天的犯罪一直在繼續(xù)，那么受害者......就絕不會只有她們四個。
惡魔不會停止！
董連翹、蘇月、王杞華，她們像隆冬時節(jié)的蟬龜，縮在冰天雪地里太久了，久到她們以為世界就是如此。
可是當她們重新看見彼此，感受到傷痛以外的東西，世界上還有很多像蘇念金這樣的孩子。
那么，就讓她們這些大人來結(jié)束這一切吧。
這一天，派出所里來了三個女人。她們有一個共同目的，那就是狀告瀾市一中人民教師周亞天，在任教期間數(shù)次強奸加害女學(xué)生。
三個女人牽著手站在那里。這一次，她們不再覺得羞恥，也不再選擇逃避。
做錯事的人是他，下地獄的也應(yīng)該是他！
21
事件中的兩個人，一個重傷，一個跳樓，結(jié)合前段時間有人劫持周亞天，揚言他強奸幼女。一個曾經(jīng)的省級優(yōu)秀教師，涉嫌強奸，而且受害者可能還不止一個，影響惡劣。公安機關(guān)決定由刑警隊大隊長秦昊天帶隊，正式立案調(diào)查。
高考畢竟是千軍萬馬走獨木橋，發(fā)生這樣的事，很容易動搖學(xué)生。省廳施壓，要求盡力查出真相。
周亞天經(jīng)過全力救治，已脫離危險。第一次審訊在病房里發(fā)生，剛開始，周亞天一言不發(fā)，任憑警察問什么，都說自己不知道。
警察拿出作案細節(jié)，周亞天不再簡單地說自己冤枉，他拖著虛弱的身軀，指出其中漏洞。
“竟然說我是在教師宿舍強奸了她們，您知道我們當年宿舍隔音多么差嗎？別說強奸，就是批評打罵學(xué)生，都會被鄰居知道。”
“受害者說你使用了迷藥?！?/p>
“證據(jù)呢？”周亞天攤攤手。
如果有證據(jù)，上次他就不會從警察局走出來，至于照片，他藏在很安全的地方，沒人知道。
“那個人怎么回事，為什么想要殺你？”
周亞天抬起頭，露出看白癡一樣的表情，“是他要殺我，我還想知道原因呢?！?/p>
問來問去，周亞天如滾刀肉，一無所獲。
“隊長，您覺得他是無辜的嗎？”從醫(yī)院出來，小鄒問。
秦昊天想起家中的妹妹，嘆了口氣，申請調(diào)了一名女性警員陪同調(diào)查。
六月天孩子臉，說變就變。一場雨來得急，他和小鄒被困在蘇月家樓下，眼看雨勢沒有要停的意思，他點了份面，剛吃，就聽見旁邊有人議論。
“母女兩個一個比一個騷，說不定還是她們主動勾引的呢?！?/p>
“別瞎說！”老板娘拎著滾燙的湯勺走出來，“人家母女是相依為命的正經(jīng)人，你們再造謠就給我滾出去?！崩习迥飳讚]舞出去，大有趕客的架勢。
兩人被攆了出去，在門口大喊退錢。
老板娘掏出二十塊錢丟出去，“快滾！”
老板娘仗義執(zhí)言，周圍人一片叫好。
秦昊天和小鄒對視一眼，看來這母女倆人緣很好。
小鄒明白老大的想法，亮了亮證件，說明來意。老板娘一聽，立馬囑咐老板給倆人送一碟醬牛肉，隨即坐下來。
“我跟你們講哦，那些人就是喜歡造謠。她們母女倆經(jīng)常來我這里吃面，記得有一次，那是一個冬天，我家小兒子發(fā)高燒，外面下大雪，還是人家?guī)兔Π押⒆铀腿メt(yī)院的。
“那個小姑娘更是有禮貌，每次見面都喊我小姨，哎呀作孽啊，好好一個孩子給毀了！”
22
沒想到母女倆風(fēng)評這么好，見了蘇月，秦昊天決定開門見山。
“你說周亞天當年強奸你，可有目擊證人？”
“沒有。”
“可留下什么物證?！?/p>
“沒有。”
“關(guān)于蘇念金被強奸，你知道多少？有沒有目擊者或者證據(jù)？”
相比剛才強撐出的無所謂，蘇月突然變得沉默。蘇念金受傷害，比她自己受傷害要難受一千倍一萬倍?？墒鞘玛P(guān)真相，她還是把自己那天知道的所有事情原原本本跟秦昊天說了，包括后來醫(yī)生的診斷。
秦昊天仔細核對四份證詞，所有細節(jié)都能對得上。
“可惜沒證據(jù)?！?/p>
沒有證據(jù)，意味著無法把周亞天繩之以法。
周亞天馬上就可以出院了，有一點秦昊天的看法跟她們一樣，這樣的人，絕不會輕易停下犯罪的腳步。他不想等下次傷害發(fā)生后再抓到人。
調(diào)查停滯在這一刻。與此同時，有兩個人陷入深深的掙扎。
一個是蘇月，一個是董連翹。
沒人知道，她是1993年夏那次強奸事件的目擊者！
她不知道現(xiàn)在出來有沒有用，警察會不會認為是她們?nèi)舜?，起到反作用?/p>
她更怕說出真相后，董連翹和王杞華會怎么想？
她們會覺得她蘇月是個惡心的人！
是畜生不如！
可是不說，心頭難安。
與其同時，董連翹也猶豫著。
時至今日，除了她自己，誰也不知道小奇是周亞天的兒子。
他的存在，是給周亞天定罪的最有力的證據(jù)，可是小奇今后的生活怎么辦？
她過去三十多年的人生打了一個死結(jié)，要解開這個結(jié)，就要剜開她的心頭肉。
當年弟弟的死說不定也會被翻出來，小奇會成為殺人犯的兒子！
23
與此同時，她們?nèi)说男畔⒈槐┞读?。四個受害者的臉先于施暴者被刊登在報紙上。
王杞華失去了丈夫，現(xiàn)在又被趕出來，村里人容不下她，孩子被公婆藏起來，還沒給丈夫討個公道，她就成了孤魂野鬼。
董連翹的狀況也好不到哪里去，招待所以房間漏水的名義將她的行李丟了出來，瀾市的招待所就那么幾家，為了給等入住的客人消遣，前臺都會放幾份報紙，董連翹一來，誰都能認出她。
蘇月好一些，畢竟是自己家，鄰居們再憤怒，只會嚼嚼舌根做不了什么。知道她倆的困境后，蘇月給秦昊天打電話，拜托他幫忙把人找到，帶去她家。
董連翹拎著行李，在瀾市大街上走著。一輛警車停在路邊，秦昊天從里面走出來。
秦昊天告訴她們，周亞天斷定她們沒證據(jù)，為恢復(fù)名譽，揚言要進行反訴，一旦成功，她們?nèi)藭蛘u謗侮辱罪入獄，連同蘇念金都需要公開道歉。
三個女人勇敢了一把，又被逼得重新縮回殼子里。
被黑夜籠罩著的三個人，紛紛想起這些年，她們懼怕夜晚，也懼怕雨天，一個藏在家里做主婦，一個躲在爛泥里過生活，還有一個，只有手起刀落，看見血從魚身體里流出來，才覺得稍稍有些痛快。
蘇念金轉(zhuǎn)學(xué)了，她很勇敢，在新的學(xué)校，即便可能被人認出來，被人圍觀，她堅持去。她說不想一輩子躲在家里。
是啊，為什么要躲？為什么要藏？
苦難化作利刃，為什么戳穿的不是施暴者的心臟？
饒是蘇月做足了心理準備，在講述那件事時，還是比想象中艱難。
因為從這一刻開始，她的靈魂將永遠低人一等。
聽見蘇月講起那個下雨天，講到她倆跟在周亞天身旁時，蘇月其實一直在默默注視著她們，董連翹和王杞華的情緒越來越激動。
“哈哈！”王杞華突然不可遏制地笑了起來，“報應(yīng)啊，哈哈都是報應(yīng)，你對我們的苦難視而不見，現(xiàn)在輪到你女兒了！”王杞華剛死了丈夫，現(xiàn)在有家不能回，說起話來更是肆無忌憚。
“啪”一個巴掌響起，王杞華捂住臉。
“你可以說我，但是不能這樣說我女兒！”
蘇月的話令她倆沉默下來。
蘇月說得對，蘇念金是無辜的，她還是個孩子。
而且說到底，董連翹和王杞華知道當天的事并不能怪蘇月，錯的是她們自己，做壞事的是周亞天。就算那天蘇月跑出來告訴她倆周亞天是禽獸，她倆也未必信。
“好了，我把藏在心底二十多年的秘密說出來了，終于能睡個好覺了。以后到了法庭上，我也會照實說?！?/p>
聽了她的話，董連翹和王杞華對視一眼，明白了彼此眼中的擔(dān)憂——這事兒上了法庭，早晚得傳出去，到時候蘇念金往后的日子恐怕比現(xiàn)在還難過。
24
“被告，我們走訪了你的學(xué)校，周圍同學(xué)說你跟蘇念金關(guān)系親密，作為一個老師，你沒覺得有問題嗎？”
周亞天出示了省優(yōu)秀教師證書，“作為一名優(yōu)秀教師，對自己的學(xué)生示以關(guān)愛，我認為這正是師德高尚的表現(xiàn)。對于家境有苦難的男同學(xué)，我也足夠照顧?！闭f完，把證人請上法庭。
周亞天是個處事圓滑的老手，或者冥冥之中他早就想過會有這么一天，給自己造了這么大的煙霧彈。
依次走上證人席的是五個衣著樸素的男孩子，他們分別說了上學(xué)過程中周老師對自己的幫助，表達了對周老師的感激之情。
由于證據(jù)稀缺，法庭上根本沒有辯的必要，似乎她們來，只不過是想為多年的執(zhí)念畫上句號。
“原告可有證據(jù)？”審判長問。
“我有！”
蘇月站起來，用眼神示意律師。律師明白她的意思，申請證人上庭。
“尊敬的審判長，我是蘇月，是受害者蘇念金的母親，是周亞天強奸案的受害者之一，也、也是93年周亞天強奸案的目擊者！”
蘇月話一出口，引得全場嘩然，在他們眼中，即便周亞天獲罪，蘇月也不再是一個單純的受害者。
“肅靜！”法槌落下，將一庭聒噪熄滅，之后法官宣布，作為當事人以及當事人的母親，她的話，法庭將不予采信。
25
法庭不遠處的招待所里，陳升帶著陳小奇早已等在那里。
“爸，媽媽什么時候來啊。”婚禮一結(jié)束，小奇就改了口。
“兒子，你已經(jīng)長大了，爸爸要告訴你一些事情?！?/p>
隨著陳升的講述，少年心底的疑惑似乎都有了答案。
為什么他沒有爸爸。為什么每次說起爸爸，媽媽都會變得很奇怪。為什么無論他多乖多努力，媽媽的眼神都會不經(jīng)意間流露出厭惡。
真相席卷了小奇的心，說摧枯拉朽也不為過。
“小奇，我們要幫助你媽媽，你媽媽在庭審現(xiàn)場，我們要幫她?！?/p>
幫她？
小奇的眼淚從眼眶里流下，他捂住眼睛，貪戀眼前的一片黑暗，最終，啜泣聲變成大哭。
“陳叔，我還能叫你爸爸嗎？”
得到肯定回答，小奇嘴巴一撇，更委屈了，“可是爸爸，我是、我是——強奸犯的兒子！”
小奇說得無比艱難，仿佛那三個字用光了他所有力氣。可陳升聽懂了，他抓住小奇的肩膀，說道：“小奇，看著我，你知道我為什么盡快給你改名字嗎？”
“為什么？”
“因為我想告訴你，你永遠是我陳升的兒子！”
庭審現(xiàn)場的焦灼很快被打破，審判長宣布，如果沒有新的證據(jù)，庭審即將結(jié)束。
董連翹申請休庭。
“休庭？你還有什么辦法？”王杞華想起法庭上董連翹的目光，問道。
“還能有什么辦法，結(jié)束吧，快點結(jié)束吧！”蘇月已經(jīng)沒了斗志。
董連翹沒有回答，她撥打了一個電話。
三言兩語交代完，董連翹掛斷電話，告訴其他人，當年被強奸后，她生下了一個兒子。
經(jīng)過最初的掙扎，董連翹反而平靜下來。她將傷口撕開，將過去袒露，將她這些年回避的一切展現(xiàn)在眾人面前，她覺得自己又回到了那個雨天，她從夢中醒來，身上不著寸縷！
可這次，她是真的醒了。
“證人席上站著的是我兒子，出生于1994年8月23日，也是周亞天的兒子！
“四十周，是我孕育生命的過程，也是我不斷自我懷疑的過程。我一直想，要是我那天沒踏進那個房間就好了，要是我臨時有事沒去就好了，要是我肚子里沒這個孩子就好了——”
小奇看著媽媽，臉色越來越難看，手把住旁邊的圍欄才勉強站住。他是個孝順孩子，卻從今天起知道自己的出生是個錯誤！
“可是沒有如果，在那個雨天，我踏進了那間房，一切都發(fā)生了。小奇，媽媽要告訴你，媽媽沒有錯，你也沒有錯。錯的是他！是周亞天這個惡魔！”
聽了她的話，小奇猛地抬起頭，光掃過他，將原先破碎的臉一點點愈合。
周亞天坐在被告席上，看著小奇有些熟悉的面孔，他知道，沒機會了。
周濤看著父親，又看看站在證人席上的孩子，搖搖頭，失望地離開了。
每一步，周濤都走得無比沉重，每一步他都在想，父母子女一場，他居然從未認識過他們。
兒子走了，周亞天本來緊繃得身體萎下去，軟軟靠在椅子上，說我認罪。
沒過多久，周濤帶著母親去了國外，房子賣不出去，有人從他家經(jīng)過，發(fā)現(xiàn)原先打理得很好的園子早已荒廢了，長滿雜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