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所為者何?我不止一次地問自己這個問題。

每一次想發(fā)個呆發(fā)個愣想他個天昏地暗、直至想出答案,卻往往來不及細揣,下一刻“應該做的事”、此生有義務有責任陪伴的人相繼地撲面而來,于是問題又先擱下,不容漫想。
于是每一天就這樣被推著往前走。

如果有一天沒有了這推力,沒有了必須要做的事和面對的人,你生活著,又所為者何呢?
我曾經(jīng)有兩次無著無依空蕩蕩的體驗。

一次是高二時運動會結束,我從一場跑步比賽后暈乎乎地回到家,那時我已經(jīng)單門獨戶地一個人住著,躺在床上時就感覺自己病了,渾身翻江搗海、發(fā)冷發(fā)熱,迷迷糊糊睡了又醒、醒了又睡將近一天一夜。睡的時候有繚亂的夢境,醒的時候,清楚地知道只有我一個人:外婆離我的住處對她來說是遠的;爸媽永遠都是那么忙,我一天多沒露面,他們可能也沒多想,也許以為我在外婆那里吧。
一個人病躺著,覺得自己象是條在夜晚江灘上晾著的魚,空蕩的無依著的冰涼在每一次醒的時候彌漫我的全身……彼時正是周末,我也不用掙扎著去想必須上學的事。
當然后來,外婆摸了近兩個小時摸到了我的小屋,帶來一大包吃的,我可能因為睡覺逐漸地恢復了,也可能外婆的到來讓我抖擻了精神,總之,吃了東西,好了。
另有一次,是剛工作時,異常憂悶地在那個搖搖欲墜的發(fā)不下工資的公司不知所以、不知未來地每天上班。不知有一天為了什么,反正是精神和身體雙重地不舒服,躺在床上就不想起來了,不想上班。于是兩天還是三天忘了,暈乎乎在床上,不是睡覺就是象個瞪著眼的活物。側頭瞪眼看著藍底的荷花的窗簾,感覺這個世界與我沒有關系,這里有的只有我一個人,只有滿滿的空涼,很飄忽的空涼,一切空得不真實。沒有必須要做的事,沒有了時空。

后來結婚成家,也有過被無邊無際悲傷包裹后虛空飄渺的不真實之感,象小時候放學回家一個人走在路上,忽然地四下里拉起了濃霧,白茫茫的什么也看不見,只有一個不真實的自己仿佛還存在著。每每被這種濃霧般的悲傷包圍時,往往是兒子的聲音將我?guī)Щ噩F(xiàn)實,瞬間濃霧漸去,讓我看到我要走的路。也有時候,是丈夫鼓噪的電話,雖然也許和當時的心境不相吻合,但卻是這飲食男女內容的閑話讓我神思歸位,回到要面對的現(xiàn)實生活中。

想起熟齡待嫁時,外婆常深重地對我說:“你不要挑揀了,好歹找個人成家吧,我都這么老了?!蹦菚r我還不能深切體會這話,直到她去世后,際遇生之痛楚覺得虛空得生無可戀時,因為有兒子、丈夫的依持,因為有妻、母之責,不得不邁步前行時,才體會到成家意味著什么。親人意味著:在你人生孤單恐懼時,在你空空茫之時,親人間的愛、責任、義務讓你如同抓到了所依所持。畢竟,這種被需要是切近且直接的,雖然也許導致這孤單恐懼的直接原由正是你的親人(當然根本原因還是自己,所謂萬物心造),但不管怎么說,此消彼長、相輔相承;既然互為因果,就在這因果中兜轉著,至少還證明自己是個活物。也有大悟參透者,直接跳出六界,依然活得風聲水起,那又是另一種境界。至少對待字閨中及以后來紅塵碾轉的我而言,是未達到這種境界的。

所以,于我這種常出離又愚癡且太有情的人而言:或者覺悟、或者需有親人家人的牽絆,否則后果難講。

說到孤獨,想起年輕時的一位男性好友,那時侯,我們都是非常孤獨的人,內向、不茍言笑、神思常飄搖在自己的世界里,而我倆卻很能說得來,常常是玄而又玄的思想層面的問題,從一件小事、一篇文章、一支歌入手,聊得昏天黑地,我們可能太象了,覺得對方仿若另一個自己。那時的我,應該是不喜歡自己的,因為有時,我會莫明地非常排斥討厭他:討厭他冰冷的理性,討厭他的清高,討厭他小心翼翼的不露聲色,甚至討厭他忽而很有條理、忽而突發(fā)奇想的樣貌。然而聊天時的饕餮之感,還是讓我們都很享受。一次,聊得太晚近深夜了,他說:“你要是個男孩就好了,我今晚就不用回去了?!蔽衣砸汇?,繼而蠻感動,有種兄弟般的溫暖。當然,他還是走了不短的路程,回去了。畢竟,現(xiàn)實不是武俠小說。

好象,對我說過“你要是個男孩就好了”的男孩不只一個。
其實,在我生命中,這樣的男性朋友有些許個,都是能暢聊能相知且不逾男女之界的,一個個的,或者淡出生命,或者少有聯(lián)系。這樣的結局,不知道與我是個女性有沒有關系。其實,拋開性別,我們都是人,都是有精神有思想有情感的人,世俗意義上的男女關系應該是最動物性(絕無鄙薄之意)的關系,為什么世人總是囿于此,我多少是有些不解的。
貌似扯得有些遠了,那么,人生在世,究竟所為者何呢?

細思世人所求名利、金錢、地位、情感、才華其實無不是生之所依持之物。除了地心引力外,唯有這些讓我們有了重量,感覺到自己的存在,感覺自己在活著。這些東西,無疑是消除孤獨的最好物件,同樣的,這些東西又減輕了我們的生之恐懼,畢竟,仿佛我們擁有的越多,我們越有安全感。(事實真的如此嗎?)
我們就這樣被推動著往前走,雖然可能我們自己并不知道。
正如赴一場盛宴或聚會,鮮少有人真正愿意自己象空氣樣存在,至少至少,也想從旁觀者的角度看個熱鬧、收獲點什么。

我曾努力學習,因為擔心沒有好前程,父母的“不學習考不上學就受苦受累去吧!”這句話,從始貫穿我的學生生涯,戰(zhàn)戰(zhàn)兢兢,以致于越學越苦。
我曾努力工作,因為擔心會被那個工作系統(tǒng)淘汰到邊緣,比如到社區(qū)或者分流什么的、最后有衣食之憂。但現(xiàn)在,回頭一望,在那個系統(tǒng)里沒人有衣食之憂,到社區(qū)的與向上仕途的,各有各的辛苦,不同的是這辛苦方便不方便講出來,以及不同的一路沿途風景。
我曾將我的恐懼投射到對兒子的教育上,幼時兒子的眼里,我是個真切的“虎媽”且情緒不穩(wěn),以致到現(xiàn)在他還有恨意,我也只有愧疚的份兒。
我曾將我的孤獨投射到與丈夫的關系上,縱使我奮力擔當家庭所有、如勇士烈女,亦讓他只感受我若即若離、亦怨亦憎、隨時抽身的樣貌。

受到“詩意與美”的人生啟迪,凡是美好的、我喜歡的,都涉趟兩下,以免此生有憾。

因為有過自己濃霧暗夜里的孤獨與掙扎,遇到有熟人或朋友向我傾訴心結時(其實傾吐和尋求幫助是兩回事),我總想著盡心力挽,卻忘了自己總是熱心過頭、剖析過度,令人生厭。
人與人之間是需要邊界的,否則會令人不安而恐懼。如同熱心撲過去助人或低價出售產(chǎn)品一樣:要么使人懷疑你有更大的圖謀,要么使人懷疑你貨品不真。

受到佛法“渡己濟人”的教誨,我曾想不計回報地以己之力為人帶去正念與健康,結果以斑斑傷跡暫停。我終于明白:光有一付熱腸沒有用,還要有行走江湖的智慧和本事,以及不畏險難的勇氣。所以,在精力能量有限的情況下,還是多把能量與精力放在照耀自己與家人方面比較劃算。

宗教,讓有共同心性之追求的人聚在一起,或聆聽教誨、修正自己、面對困難,或相互支持取暖;
興趣愛好,讓人們的情感思想有表達的物化出口。運氣好的話,又可以結識類似的人們,于是生活有趣又有溫度;
夢想,讓人還有向上跳一跳的動力和機能。
不泛泛而講了,講點自己具體的吧:

寫東西,讓我的思想情感有表達的出口,緩解孤獨。再說高大上些,或許可以溫暖啟發(fā)他人,抑惡揚善(本人還未達到空的境界,年輕時感受到的空是孤獨虛無之空);
看書學習,讓我窺見更多的世界、思想以及智慧,使我或者會心或者更有力量和信心;
喝茶(我是指用茶具認真泡著喝),讓我心安穩(wěn)安靜,所謂“一杯一世界,一葉一天堂”,我的生活方式悄悄發(fā)生著改變;
至于瑜伽,就套用我的瑜伽流景偉老師的話“我想壽終正寢”,至于想認真深入地學習瑜伽理療,是想著能以此為工具,必要的時候,利己助人也不錯。
陪伴親人,讓我們溫暖彼此的生命,尤其是兒子,我想他因循著我的愛,讓他在這世上,際逢凜冽時,少些孤獨和恐懼,多些力量和智慧。
? ? ? ? ? ? ? ? 2018年9月3日雪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