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在投身教育方面的工作之前，我就會不自覺地去“捕獲”孩子生活中的舉止言談。比如說坐地鐵時會觀察穿著校服的學生，他們站著還邊捧著習題集勾勾劃劃；碰見小學生放學路上閑聊，我就會放慢腳步、在后面聽聽他們在聊什么，這才知道昨晚播的“我是歌手”是誰出局了……雖然有時候看起來像怪阿姨，但感覺還挺有趣的。瞥見他們周旋于補習班才藝班的周末、扯一扯新更的動漫，甚至吐槽丑丑的校服——總之，能夠了解一下我已久違、又全新的領(lǐng)域，就是挺有意思的。
對于像我這樣的大人來說，童年就是一處圣地，時不時會想去膜拜。當帶上“教育”的視角去看待孩子的生活時，我又多了一層新的想法——
杜威老先生說“生活即教育”，每天都在過生活，可是教育在哪里呢？總不會，就是課程表排好的語數(shù)英那幾節(jié)課吧？根植于生活的、鮮活的教育資源，在哪里呢？電視選秀節(jié)目、周旋于補習班才藝班的周末、最新更的動漫，丑丑的校服……這些孩子真實生活里的元素，這些他們愿意在放學路上談論的話題，會不會有機會呢？比如，轉(zhuǎn)變成為教育的契機或起點？
生活的元素俯拾皆是，重點是如何轉(zhuǎn)化。始終得找到一個抓手，把珍寶般的、孩子獨特的生命經(jīng)驗，與對遼闊世界的自由探索（我們的期待），捏合起來。找尋了良久，迄今我們以來最滿意的答案就是：問問題。如果“問問題”是如此重要的契機，那這些好問題從何而來呢？
前幾天，我和一個11歲的男生進行了一場有趣的談話。在此隆重介紹一下：他叫羅漢果，真名。
起初是由我一個無意的問題引起的：“小羅，你會說幾種方言？”小羅是貴陽人，自然會的方言是貴陽話。小羅聊到，他們班上雖然都是貴陽人，但只有3個人會講貴陽話！他覺得這事情“很慘”。他還分享了他第一次說貴陽話的事件——本來他覺得說方言“難聽，有點奇怪”，要“憋住不說”。后來發(fā)生了一件偶然事件，自此他才自如地開始說貴陽話……
因為這樣聊了起來，也泛起了我自己的經(jīng)歷：從鄉(xiāng)村到城市求學，曾經(jīng)擔心自己的口音，還會暗暗用力地模仿別人；我想起，高中的語文老師喜歡用方言創(chuàng)作古詩詞，因為潮汕話保留了更多古音；生活在北極的愛斯基摩人有50個以上的詞匯用來描寫“雪”、新西蘭的毛利人更是創(chuàng)造了35個表達牛糞的詞！
等等，既然愛斯基摩人極盡其能地描述"雪"，阿拉伯人肯定有很多關(guān)于駱駝的詞匯吧？我的方言里，也會有其他方言絕對不會出現(xiàn)的詞語嗎？動物界也會有方言嗎？不同地區(qū)的同種鳥類口音會差異嗎？為什么？這一切是怎么發(fā)生的？……
為了讓孩子既立足于自身獨特的經(jīng)驗去認知某個“主題”，又能以此為起點放眼更寬廣的世界，前期我們設計了一些問題。我們向孩子取經(jīng)，翻了很多有趣的書，結(jié)識各行各業(yè)有趣的人，拓展這些問題的面向、融合學科的跨度。沒有標準答案，允許且期待出乎意料的"解題思路"。事實上，不管是孩子還是大人，都享有充足的權(quán)利提出讓人掉下巴的"天真理論"。不過，所有的探索求證都需要你與真實的人、社會乃至世界，親身互動——可能是去觀察小區(qū)的河涌、收集鳥鳴聲、用身體運動來演奏樂曲、尋訪鄰居父母、找老人家聊天、把媽媽的拿手菜畫出食譜來、跟特殊兒童學習手語，等等。
羅漢果的故事也啟發(fā)了我：一個能夠稱之為“起點”的好問題，離不開個體獨特的經(jīng)驗和感受。還有誰，能比父母更細致地捕獲孩子的生活事件呢？所以，大人們啊，首先成為對孩子的真實感受懷有蓬勃好奇心的人吧！在不久的將來，期待我們可以用“問題”去真正激發(fā)起孩子的好奇心，讓教育的改變就在日常生活的注視、聊天、散步、一飯一蔬之間，緩慢生長。
豆?jié){：小羅，你會說幾種方言？
小羅：我就會貴陽話。嗯，不算普通話吧，英語會一點……這些也不算方言吧……所以“方言”的話，我就只會貴陽話。
豆?jié){：嗯，我就會潮汕話啊、廣東話啊。像雯子可能會一點布依族的話？那像你周圍的人，會說幾種方言的多嗎？
小羅：我爸他應該會說粵語，我媽也是。然后呢，我們同學幾乎都已經(jīng)脫離方言了，平時都說普通話。都是貴陽人嘛，加上我的話……像我們班，加上我可能只有三個人會說貴陽話吧。所以這是件很慘的事情。
豆?jié){：你平時都是說普通話啊。那你還記得你說的第一句貴陽話是什么嗎？
小羅：我人生說第一句貴陽話，是“我打倒啊～”，就是“我摔跤了”的意思。那一次是我去跟大嘴幾個人去吃牛肉火鍋，聊得很開心的時候，我沒注意看路就摔跤了，那就促發(fā)我說了第一句貴陽話。那之前我都一直不說貴陽話的。
豆?jié){：誒，我發(fā)現(xiàn)兩個很有意思的點耶。第一個就是，為什么你覺得班上沒人講貴陽話這件事情，會很慘？另一個就是，你摔跤那次是幾歲??？那時候你才第一次說方言？！那說明你之前已經(jīng)是會說的了呀，但你之前“只聽著但不說”呢，還是怎么樣？
小羅：那一次我摔跤大概是三四歲、四五歲的樣子吧。我覺得我可能是不敢說，就使勁憋住嘛。結(jié)果在摔跤的那一刻，就揮發(fā)感情，就說出來了。那次之后，我就很自如地說了。
豆?jié){：為什么會不敢說呢，要憋住的？
小羅：啊，我當時很小的嘛，也記不得了。我可能是覺得，說方言好奇怪嘛：又難聽、又沒普通話好聽。但是呢，我摔跤后說的那一句，發(fā)現(xiàn)大家也沒有那么不喜歡，就往下說了。
小羅：可能還有一個原因讓我憋住不說。就是他們（大人）在我旁邊都不會說方言，都是在我不在的時候、或是討論我的時候說方言，所以我也覺得很奇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