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爾斯泰在《安娜·卡列尼娜》的開篇語里寫道:“幸福的家庭大都一樣,不幸的家庭卻各有不同?!?/p>
無疑,金庸先生在《倚天屠龍記》里描寫的殷離是不幸的,因為她生活在一個不幸的家庭里,由此導(dǎo)致一生的流離失所。
殷離的童年生活是很凄苦的,生長在天鷹教的她雖然衣食無缺,但她卻是一個缺少關(guān)愛的孩子。父親殷野王與母親之間缺乏那種自然的恩愛和諧的感情,殷離每天所要面對的都是些家暴場景。這些場景在她心底埋下了仇恨的種子,她不愿自己的母親每天垂淚空對燭,她也想得到父親的關(guān)心。
成年人的事,小孩子哪懂。殷野王貪戀美色,用情不專,娶個小老婆,在古代并非什么違背道德底線的事。可是,父親的種種行為,讓殷離慢慢變得偏執(zhí)。她不懂男權(quán)社會,女人不過是一件華美物什。不懂得屈服現(xiàn)實的她,只能奮力抗?fàn)帯?/p>
殷離不忍心母親為了父親而難過,她殺了二媽,卻逼得母親自刎。對于一個尚在沖齡之年的小女孩而言,殺人是需要莫大勇氣的,可她沒有計較過后果。她以為二媽死了,母親就可以幸福了。
然而結(jié)果不是她所能預(yù)料的,那時還沒有《未成年保護法》。殷野王要一掌斃了她償命,而母親為了保護她,選擇了自刎。在她眼睜睜地看著母親噴濺而出的鮮血,而緩緩倒下的時候,母親那哀怨凄楚被淚水浸濕的眸子,就深深地觸動著她的靈魂。
從此,她的世界再無晴天。
在這樣一個不幸的家庭里,殷離的人格變得扭曲,母親的絕望和無助她看在眼里,父親的薄幸和無情她恨之入骨,由此,她對用情不專的男人特別敏感而且痛恨到極點。
你比如說,當(dāng)她遇到張無忌化名成的“曾阿?!?,曾阿牛一句話不對付,她就是一耳光扇過去。在她眼里,除了心底的張無忌外,天下男兒皆薄幸。
是了,張無忌是她在這個腥風(fēng)血雨的江湖里,唯一抓住的一抹天光。
可是家庭的不幸,必然也會導(dǎo)致情感上的不幸。
在她尚在年幼的時候,她就在尋找一份情感上的寄托,來安慰她內(nèi)心深處的創(chuàng)傷。當(dāng)她在遇到了少年張無忌,她想要帶走他,給他治傷??墒撬豢?,還咬了她一口。張無忌的不妥協(xié)的倔強個性令她產(chǎn)生了極強的征服欲,你不跟我走,我偏要你跟我走。
只因為她覺得張無忌和她一樣苦命,所以她同情張無忌,想要愛護她。這個時候,殷離仿佛一下子就成為了一個母親的角色。從心理學(xué)的角度上來講,她是在扮演自己的母親,她渴望愛與被愛。
殷離是一個善良的人,她本性不壞,雖有童年弒殺過二娘的灰暗歷史,但她從未做過大奸大惡之事。遇到曾阿牛,殷離可憐他斷腳而心生憐憫,即使在送食的時候有過惱怒想將食物拋卻的念頭,但仍然堅持每天來看他一次,送些饅頭給他充饑。
她與曾阿牛在日漸的相處中培養(yǎng)出惺惺相惜的感情,他們同是天涯淪落人,彼此互相慰藉,那時張無忌剛從自己“初戀”朱九真的傷痛中走出來,而殷離則把他當(dāng)成張無忌的一個化身,可以藉此暫時忘掉自己內(nèi)心深處的傷痛。而殷離不知道,眼前人是心上人。
曾阿牛的溫存和體貼讓她感受到從未曾有過的平靜和溫暖,她的心里是十分感動和珍惜的。有時候,感動是一回事,感情又是另一回事了。
大都好物不堅牢,彩云易散琉璃脆。對于殷離來講太容易得到的東西總是缺少誘惑力的,我要的必定是我自己爭取來的,別人施舍的,我不要。在她的內(nèi)心深處,始終念念不忘蝴蝶谷的那個清秀倔強的小張無忌。
也許,她愛上的并不是張無忌,她愛的是自己愛戀張無忌的這種感覺。她按照自己的臆念和理想打造出的一個虛幻的張無忌。她依照想象為自己造出了一個情感的牢籠,她把自己套在這個牢籠里面,只管編織著夢想中的旖旎華美的衣裳,卻忘記了現(xiàn)實的存在。也可以說,她是一直活在自己夢想里的一個女孩兒。
在靈蛇島上,殷離重創(chuàng)昏迷,她口中呢喃中“張無忌”和?“阿牛哥”的名字。“阿牛哥”固然對她呵護備至,而“張無忌”卻是她自幼便向往的夢??!
因為殷離早就把自己的一生,許給了那個“狠心短命的小鬼”。
即便他們從未有過海誓山盟,從未有過白頭之約,甚至從未有過溫柔的一刻,便只是那狠狠的一口,便只是那手上結(jié)疤的傷口,就讓她無怨無悔地等了那么多年,愛了那么多年。甚至在得知他死了以后,一心一意地只想為他報仇,連那個對她如此溫柔共經(jīng)患難的曾阿牛也不能抹去小張無忌在她心里的短暫記憶,無法代替他的地位。便從那一口起,她已經(jīng)將自己完完全全地交給了他,雖然他毫不知情。
當(dāng)她從張無忌為她堆的墳?zāi)估锼蓝鴱?fù)生,看到張無忌為她立的木牌“愛妻蛛兒之墓——張無忌”的時候,她不敢相信這個現(xiàn)實,她一定要問個清楚,求個答案。其實答案她早就明白,曾阿牛就是張無忌,張無忌就是曾阿牛,但她不愿相信。
當(dāng)這所有的一切昭然若揭,殷離是茫然的。就好像一對網(wǎng)友約定要面基,結(jié)果發(fā)現(xiàn)那人是你經(jīng)常吃的路邊攤的后廚小哥。你一下子,就懵了。
書中寫道:“原來她真正所愛的,乃是她心中所想像的張無忌,是她記憶中在蝴蝶谷所遇上的張無忌,那個打她咬她、倔強兇狠的張無忌,卻不是眼前這個真正的張無忌,不是這個長大了的、待人仁恕寬厚的張無忌。”
原來你不是我世界里的一抹天光,你只是我天邊的一道云影,輕描淡寫,卻又刻骨銘心。
為此,殷離不得不繼續(xù)漂泊上路。
因為現(xiàn)實里的張無忌已經(jīng)為“四女同舟”滿頭包了,而她獨守自己心里的那個“張無忌”。她固執(zhí)地活在自己的世界里,為了自己的愛而愛,追尋著記憶里一份完美的愛戀。
回想獨自上路郭襄,至少縹緲江湖里還有那個神雕大俠的傳說可以追尋。
而殷離所要找的那個人,永遠停留在了那年那天。
就此,擱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