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日倒春寒,街上的女人放棄薄呢春裝,又換回羽絨服裹著。剛過二月二,有點兒事,需向市區(qū)東部開發(fā)區(qū)走一遭,很長的一段路。

鴕鳥似的埋頭躲在電車后座上,有一搭沒一搭與駕車的先生說句話。半陰的天兒,太陽在云層中時露時藏。小風嗖嗖的,從兩側(cè)直吹,涼意襲來,沒有寒冬時的刺骨,“吹面不寒楊柳風”,入春了。
寬闊的道路,兩旁種著好些高高低低的迎春花,一叢叢,一簇簇,一綹綹,挨挨擠擠,紛繁熱鬧。淡褐色的枝條,圍擁著黃燦燦,極細碎的小花,說不盡的嬌媚婉轉(zhuǎn),蘊藉風流。無一星半點綠葉的影子妝點陪襯,單純的花兒,羞答答靜悄悄地開著,看上去清亮的很,不覺得有什么缺憾。
平時行路也曾留意,靜待溫潤的南風吹開第一枝,細細領(lǐng)略“陌上花開,可緩緩歸矣?!钡捻嵨丁V皇菦]料到,這花兒出手即是一片天真爛漫,一帶一路洋洋灑灑,流金煥日般地鋪排開,全面綻放,再無半分扭捏姿態(tài)。
時值中午,沿外環(huán)北行,走過一中附近那片紅色的樓盤,路邊迤邐現(xiàn)出一組組高大壯觀的工廠建筑,主要是玻璃廠和深加工企業(yè)。白的墻,藍的煙囪,闊朗的廠區(qū),紅的斜三角頂——有的門前還停著一片各式各樣的小汽車。
以前常有滿載煤炭的大車,排著長龍等在門前或在路上穿梭,現(xiàn)在看不到,許是改燒天然氣了。有的工廠明顯是停產(chǎn),沒人走動,沒見拉玻璃和原料的大車,且一看大門口就知道,有很長時間沒清掃。多少錢蓋成的工廠,高樓設(shè)備廠房煙囪,就那么紅紅藍藍白白靜靜的矗立在藍天白云之下。
過了千山那個地標般的高樓,再向北走一段路,轉(zhuǎn)向東行,過進高速的路口,遙看一列子彈頭似的高鐵從橋上呼嘯而過。路上大車小車少得很,或許那些大車都是自田村那條斜路轉(zhuǎn)走環(huán)城的?行人也少。一路走來,漸漸的,走到高架橋邊,再從下面直穿過去。往東看,天遼地闊,工廠林立,頓覺視野開闊,心情也舒爽好些。
草坪里,荒坡上,都有碧綠的小草在冒頭兒。有的草坪在澆水,噴灌一下下轉(zhuǎn)動,水霧激涌,地面濕潤,有幾分杏花煙雨江南的意境。一株株垂柳婆娑著從身邊倒退,垂下的萬千枝條柔嫩可愛,迸出細幼的淡黃色葉芽。想起近代詩人徐志摩的詩,“那河畔的金柳,是夕陽下的新娘。波光里的艷影,在我的心頭蕩漾。”
徐志摩全集不僅有詩,還有一段關(guān)于工廠的記述,而且特別強調(diào),不是別人的,就是他父親開的一個繅絲廠。徐先生是在1931年為了省錢且趕時間回北京,搭坐郵政飛機失事的,料想記錄工廠情景的時間應當在上世紀20年代。
書中寫道,工人是由工頭帶的,是些8、9歲到12、3歲的外地女孩子,拿著工具,從白氣蒸騰的大桶里,把煮過的蠶繭撈出來,理成絲。管事的解釋這些人比本地人耐熱,體格壯,若本地人是耐不住那熱的。還說衛(wèi)生條件很好,經(jīng)常有專業(yè)醫(yī)生定期到工廠檢查。詩人的觀察自然仔細,說那些女孩子夏天長有熱瘡,再說耐熱性應該沒什么區(qū)別,估計是圖管理方便,還聯(lián)想到剝削剩余價值和資本之類。
賬房先生見到小老板,自然要賣弄一番,露點兒手段,報告一下賬目。收的蠶繭多少錢,工價,費用,出廠的一包原絲價格,利潤如何,一件件一樁樁詳細解說。并說工人的待遇不錯,管食宿,工資代她們儲蓄起來,每月大概10元,一年差不多有100多元,過年拿回家,在當時是很可觀的一筆數(shù)字。
徐家是有名的浙江海寧硤石首富,開著醬園、錢莊、綢布號。徐詩人的表叔是沈鈞儒,金庸是他姑表弟,瓊瑤是他表外甥女,老師拜了梁啟超,同學中有郁達夫。與張幼儀結(jié)婚時,女方陪嫁的歐洲家具裝了一火車車廂,那排場地位,大約相當于現(xiàn)在的王思聰。
張幼儀離婚后留在徐家當義女,曾帶著孩子在歐洲留學,徐家每月給寄300大洋的生活費。她那時外國留學的費用,每月相于一個工人三年的工資收入。由此可推出,留過洋的民國大師們,在當時那個文盲率極高,知識分子稀缺的年代,真是用錢堆出來的,照樣打個銀人也能。
看來徐家當時用的工人應該不少,絲廠屬于勞動密集型產(chǎn)業(yè)。本地以前也有過勞動密集的產(chǎn)業(yè),如服裝廠,棉織廠等。每到上下班時,京廣路上工人多的很,車棚里,大門口,自行車摩托車電動車烏泱泱停著一大片。棉織廠住宿舍的大姑娘,冬天從30多度的車間出來,洗過澡,裹件棉衣穿條單秋褲,一溜小跑就回有暖氣空調(diào)的宿舍了。如今這些工廠都停了,用人多的行業(yè)都是些小商店、飯店和超市,在高房租和電商的威脅下,一家家彼伏此起地開著。
以前西部礦上曾開過棉紡廠。冬天門口掛著厚厚的大門簾,白色的水蒸汽從車間氤氳而出,工人們排著長隊進去。男工除了維修電工就是清花和漿紗工,許多20歲上下的女孩子或整理經(jīng)線,或系著圍裙來回走動看紡紗機、布機,或坐在穿筘間飛動手指,也有把布放到長排桌上展開,拿著針線負責修布。
她們管布叫“豬”,一匹棉布有7、80斤重,也有90多斤的。用小車推過來,往肩上一搭,扛起走幾步或兩個人抬起放到桌上,說起話來,“又領(lǐng)了一頭肥豬!”笑嘻嘻的。穿筘間位于織布車間和漿布車間之間,較悶熱,夏天需開著自制的大落地扇??丛谝粋€月1000元上下的工資份上(相當于那時公務(wù)員和教師們一個半月的工資),姑娘們還是積極樂觀努力的??上КF(xiàn)在停了,挪在開發(fā)區(qū)辦玻璃工業(yè),他們?nèi)胄型硇瑳]趕上玻璃大賺的那個黃金時期。
往前再走一段,路面是一個大玻璃交易市場,風景建筑都是美的,卻空落落,看不到幾個人和大車。辦完事兒,本想從另一條路轉(zhuǎn)回,想到走那條路需從高架橋上面過,大車又多。而這邊如此好的風景白放著,無人欣賞,轉(zhuǎn)了念頭,依舊順著原路回來,把看過的風景又看一遍。
快進市里時,見路西邊沙灘上有一小片菜地,種著打籽用的卷心菜,水潤潤綠油油,忍不住停下,仔細看了幾眼,上面結(jié)著棱形的小骨朵,飽鼓鼓,顫巍巍,透出金黃,快要開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