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和雷征吵架了，原因是他每次回家換下的衣物，不扔進(jìn)臟衣服簍，總是隨手扔在沙發(fā)上。我好壞話都說盡了，他也不見收斂，起初他還愿意敷衍我?guī)拙?，后來他便嫌我啰嗦，說反正要扔進(jìn)洗衣機(jī)一起洗，何必那么講究。
我與他講理，他說我更年期提前，說不了幾句話，便甩門而去。我心想只是訂婚半月就這樣，等真正領(lǐng)證結(jié)婚，雞毛蒜皮的小事，豈不是折磨的我要發(fā)瘋？
我推開門，沖在等電梯的雷征喊：“今天你有本事出去，就別回來。”
他賭氣說：“我才不稀罕回來，五星級酒店等著我住?！?/p>
我冷聲道：“你這種同女友吵架后無家可歸的落魄男人，酒店都等著你下榻?！?/p>
他辯解道：“不是女友，是未婚妻?！?/p>
我“呸呸”兩聲，“去你大爺?shù)?，我不想與你結(jié)婚?！?/p>
他得意地說：“你既已上了賊船，便死心塌地跟著我吧！”
“只是訂婚而已，”我氣不打一處來，“這年頭上午結(jié)婚，下午離婚也多得去了?！?/p>
說完這話，我心里舒坦了不少，回到書房繼續(xù)我的工作。半小時后，換鎖公司客服小姐同我聯(lián)系，說是換鎖師傅已到小區(qū)，問我是否在家。
我對客服小姐說：“在的，請師傅按1704就好?！?/p>
幾分鐘后，師傅裝上新的門鎖，將一串鑰匙交給我。我晃了晃手中的鑰匙，清脆的聲音像極了學(xué)生時代的下課鈴聲，零零碎碎拼湊美好回憶。
只是回憶這東西有保質(zhì)期限，時間一到，無論再怎么不舍，還是要丟進(jìn)垃圾桶。
晚上十一點(diǎn)半，我躺在開了燈的房間里，白熾燈里傳來電流聲，使我心慌。我起身將所有的燈打開，白色的墻壁上多了一抹暖黃色，原本慘敗的心情也稍緩解。
既然雷征放了話，我也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將鎖換掉。反正房子是我租的，到時候?qū)Ψ繓|說幾句好話，不至于無法收場。
雖說我工作有些年頭，但脾氣沒有絲毫收斂。一年前我到公司，同事們都覺得我年紀(jì)小，萬事都照顧我，久而久之......用袁清的話說，就是恃寵而驕惡貫滿盈。
當(dāng)時沒料到這話被傳到雷征耳中，某日他跑來問我：“魏笑，介不介意我做你男友？”
我愣了幾秒鐘，正經(jīng)地說：“介意，很介意?！?/p>
他繼續(xù)說：“哎呦，就這么嫌棄我？”
我瞧著他那委屈的模樣，像個受氣的小媳婦，不由得想笑，但礙于面子，還是強(qiáng)忍著笑意唱了句：“原諒我放蕩不羈愛自由。”
他說：“就算你同我在一起了，你也是自由的?！?/p>
我搖頭道：“自由是相對的，世上沒有絕對的自由?！?/p>
他問：“你是要與我討論客觀存在主義？”
我答：“存在即合理，但是我們不合理?！?/p>
他敗興而歸，我也覺得這男人是三分鐘熱度，在我這里碰了壁，自然是要找另一獵物來證實(shí)自己的魅力，好在我深知這道理，對此并不放在心上。
說起來雷征是個不錯的男人，長相氣質(zhì)俱佳，家境工作殷實(shí)，待人接物有風(fēng)度，是長輩眼里那種值得嫁的人。
我家老太太這樣評價雷征：不抽煙不喝酒不打牌，勤快懂事有眼力勁。
我翻白眼道：“那萬一他家/暴、出/軌、愛聊/騷呢？”
老太太道：“我瞧他那樣，也不像那種人?！?/p>
我說：“知人知面不知心，你曉得吧！”
老太太揪著我的耳朵，教訓(xùn)道：“那女大不中留，留來留出留成仇，你曉得吧！”
我點(diǎn)頭道：“但總不能病急亂投醫(yī)吧！親愛的媽媽，我想你也不愿意看我后半生顛沛流離，孤苦無依?！?/p>
老太太頓悟過來：“是這個道理?？赡阋膊荒芤?yàn)槊魈煜掠?，今天起床便開始悶悶不樂，要對未來有信心。生活還是很美好的，再說你也得和雷征相處，才能知道他是怎樣的人。再說......你考了那么多證書，也不至于落到顛沛流離的地步?！?/p>
得了，敢情我剛才白費(fèi)口舌，姜還是老的辣。
等等，好像哪里出了錯，老太太怎么知道雷征的存在，難道是袁清出賣了我？
我瞇眼看向老太太，試探地問：“媽媽你見過袁清了？”
老太太連連否認(rèn)：“袁清？許久未見了，改天叫來家里吃飯?！?/p>
我不死心，“真的沒見過？”
“我還能騙你？”老太太不露聲色便將我的氣勢打壓。
不過話說回來，老太太騙我的事真不少，比如打雷時因?yàn)槔坠l(fā)怒，閃電時因?yàn)殡娔刚也坏胶⒆?，又比如下雨是因?yàn)樾↓埮奁?.....等我稍大了點(diǎn)，老太太還用這樣的話騙我，我便反駁道：打雷閃電下雨都是普通的自然現(xiàn)象。
老太太不生氣，反而欣慰道：交學(xué)費(fèi)的錢沒白花，好歹學(xué)到了知識，胡說八道糊弄不住嘍。
我打電話給袁清，追問雷征的事，袁清矢口否認(rèn)。
一周后，我早把雷征的事拋之腦后，老太太卻說漏了嘴，雷征是自己找上門的。
我豎起大拇指，違心的夸贊道：“看來雷征懂兵法，兵馬未行，糧草先動?！?/p>
老太太平心靜氣道：“雷征說你名正言順的拒絕了他，我想聽聽理由?！?/p>
“喜歡和不喜歡一樣，沒有任何理由可言?！蔽覈?yán)肅地說，“如果非得要理由的話，就是沒有心跳加速的感覺?！?/p>
老太太問：”那你跟我說說，你現(xiàn)在看到誰，會有心跳加速的感覺？”
我不假思索道：“梁朝偉??！”
老太太說：“我還尊龍呢！”
我哈哈大笑，反問道：“我爸爸知道嗎？”
老太太嘆氣道：“提起你爸爸就來氣。”
半月后，雷征獲得了老太太的默認(rèn)，又打算曲線救國獲得袁清的幫助。
某日我正在開會，手機(jī)顯示袁清打電話過來，我忙去按靜音，結(jié)果按成了拒接。一分鐘后，袁清發(fā)微信過來：笑笑，我快被雷征煩死了。
我問：你是他的新目標(biāo)？
袁清：胡說，他問的全是關(guān)于你的事。
我說：你想個辦法打發(fā)掉唄！
袁清：就差報警了。現(xiàn)在我公司的保安，已經(jīng)成了他的兄弟，辦公室的同事也以為我撞上桃花運(yùn)，嚇得我加班都不敢讓趙凡來接。
我心里一驚，如果因?yàn)檫@件事，使袁清和趙凡鬧得不愉快，我的罪過可就大了。
袁清又說：魏笑，我說句話你不愛聽的話，你和雷征相愛，那才是為民除害，你倆都不是善茬。
我發(fā)了個“滾”的表情后，將手機(jī)裝進(jìn)口袋。
隔日，我又在寫字樓大廳看到雷征，同事起哄道：“笑笑，等你的哦！”
我不愿成為焦點(diǎn)，“說不定是等你的?！?/p>
同事說：“要不要打賭？”
我看到雷征朝我這邊走來，心里發(fā)慌，手在揣在上衣口袋，空的......對了，我沒帶手機(jī)。想法一出，轉(zhuǎn)身欲上樓拿手機(jī)，身后傳來雷征的聲音：“魏笑，別假裝看不到，沒有用的?！?/p>
我低頭繼續(xù)走，大廳這么多人，有幾個認(rèn)識魏笑？好不容易走到電梯口，正打算按時，有人快我一步。
我抬頭，卻聽到有人說：“魏笑你至于嘛！我才是被拒絕的那個?！?/p>
“可你也是臉皮最厚的那個?！蔽乙痪湓捯浪?/p>
他笑著不說話，我得寸進(jìn)尺地說：“我發(fā)現(xiàn)你挺聰明的，也挺有耐心的，我們家老太太對你贊不絕口，袁清被你煩的抓狂。你可不可以告訴我，到底怎樣你才肯罷休？”
他說：“你這話我就不愛聽了，如果一開始你答應(yīng)了我，也不會有后面的事了。這一切都是你造成的?！?/p>
這人真是巧舌如簧，黑的能說成白的。
我說：“是不是以前你交往的女人，都很容易搞定，因此到我這里碰了釘子，反而激起了你的斗志？”
“也不全是，”他否定，繼而又解釋道：“你不一樣，我可以掏出心給你?！?/p>
“你不是比干，我也不是商紂王?！蔽翌D了頓，又說：“再說我要你的心有什么用？清炒又或者涼拌，我不怎么吃葷?！?/p>
電梯到了一樓，我率先走進(jìn)去，轉(zhuǎn)身，沖雷征揮手。
他說：“終有一日，你會是我的?！?/p>
“我只屬于自己?！彪娞莺仙夏强?，我對自己說。
周末，我和袁清去參加書友會，本次的主題是茶與書香。袁清喜茶，我喜書，兩人一拍即合，欣然前往。茶館位于市中心，鬧中取靜，我與袁清沒費(fèi)多大功夫，便找到了地址。負(fù)責(zé)接待的服務(wù)生確認(rèn)報名信息后，引導(dǎo)我們找到包間。進(jìn)入包間后，才發(fā)現(xiàn)我們不是最早到的，不少位置已經(jīng)被占。
找到絕佳的位置后，我對袁清說：“看來這次人不少?！?/p>
袁清說：“以前一提起喝茶，大家都會覺得是老年人做的事。也就是最近幾年，大家發(fā)現(xiàn)飲料不好喝，年輕人也轉(zhuǎn)而喝茶了?！?/p>
我捂嘴偷笑，“像是那么個道理?！?/p>
前排的人聽到我與袁清的對話，回頭看了我一眼，我以為是我說話吵到他，歉意地說了句：“不好意思?！?/p>
他輕聲笑道：“我想......你可能誤會了?！?/p>
我哦了聲，自言自語：“我想也是，我聲音很小啦！”
袁清打趣道：“對的呀！鬧市中賣包子改店鋪里賣包子?！?/p>
他說：“我是第一次參加這里書友會，你們呢？”
我指著袁清說：“她是很多次，我是第三次?！?/p>
袁清說：“難怪看著你面生，書友會的人都很容易相處，多來幾次就好了?！?/p>
他不慌不忙的解釋道：“我在這邊出差，剛好看到蘇州書友會轉(zhuǎn)發(fā)的消息，才想著過來看看。明天出差結(jié)束，就要回蘇州了?！?/p>
我脫口而出：“蘇州是個好地方?！?/p>
他問：“你去過？”
我點(diǎn)頭道：“去過幾次，有出差也有旅游，但是無論去多少次，還是很喜歡?！?/p>
他似乎同意我的想法，笑道：“此生只合蘇州老。”
這話聽著耳熟，但感覺哪里出了錯，我自習(xí)想了想，糾正道：“錯了錯了，是‘人生只合揚(yáng)州死’”。
他說：“是我記錯了?！?/p>
十多分鐘后，書友交流正式開始。坐在我前面的人起身，我正打算拉他坐下，告訴他書友會沒有起立致敬的習(xí)俗。他轉(zhuǎn)身的瞬間，我與他的手指碰觸，猶如觸電。
我懵了。
待我反應(yīng)過來時，他已站在主席臺，主持人將話筒遞給他，他開口說話，聲如洪鐘。
我對袁清說：“我好像戀愛了?！?/p>
袁清順著我的視線望去，“和他？”
“他的聲音很好聽?！蔽艺f。
袁清說：“他明天要回蘇州。”
“他的眼睛很漂亮?！蔽矣终f。
袁清說：“可惜他明天要回蘇州?！?/p>
“怎么辦？”我垂頭喪氣，支著下巴嘟囔，“他明天要回蘇州?！?/p>
我像是在獨(dú)自念經(jīng)，眼神渙散。
臺上的人不知何時已回到座位，他回過頭問：”你喝茶嗎？“
袁清答：“我常喝，她喝的較少，但是她看過很多書?！痹宕鹜暝挘谖叶吽秸Z：“要把握機(jī)會?！?/p>
我謙虛地說：“看書完全是職業(yè)必須，但是閑書看的也不少。”
他從包里拿出牛皮紙盒打開，取出兩袋茶葉遞給我：“今年的洞庭碧螺春，送與你嘗?！?/p>
我木納地接過茶葉，不知該說什么好。
袁清在關(guān)鍵時刻看到我發(fā)愣，從隨身攜帶的包里取出前天買的鑰匙扣，“來而不往非禮也，這個鑰匙扣算是魏笑的回禮......”
我附和道：“對對對，小小禮物不成敬意，還望不要嫌棄?！?/p>
“不會，”他說著將手機(jī)遞到我面前，“以后常聊天。”
我看了看袁清，她也在看我，那眼神像是在說：“別愣著啊！”我拿起手機(jī)，叮地一聲，掃描成功。
“方才聽你朋友講，你叫魏笑對嗎？”
我說：“是，你呢？”
他沒說話，低頭在手機(jī)上打字。
幾秒后，我手機(jī)震了震，我看到他發(fā)來的消息：阮啟延。
我頓時想起從前讀過的詞牌名：阮郎歸。我不愿去想阮啟延到底是誰的歸人，又是誰的過客？但是這一刻，我是慶幸的。
在這個物欲縱橫的世界，在這個感情廉價的時代，在我以為自己將要孤獨(dú)終老的時候，阮啟延出現(xiàn)了。
我察覺他注視著我，抬頭與他對視，“阮先生好?！?/p>
他眼中藏著笑意，說道：“魏小姐好。”
這時主席臺上響起古琴聲，他便轉(zhuǎn)過頭。
書友會快結(jié)束時，有人推門而入，書友們不約而同地看向門口。只見來人微微鞠躬，掃視了一圈后，向我這邊走來。
袁清嘆氣道：“雷老虎來嘍！”
“我不瞎，”我無奈道，“真是陰魂不散。”
雷征在我后排坐下，附身在我耳邊：“笑笑你真讓我好找。不過我沒想到，你竟然是個有內(nèi)涵的人?！?/p>
這波彩虹屁拍的，我雞皮疙瘩起一身。
袁清憋著笑意，臉漲紅了一圈，小聲說：“ 雷征夠經(jīng)典的??！”
我上輩子肯定做了不少壞事，這輩子攤上雷征這么個混不吝的對手。
我欲翹二郎腿，對雷征說注意場合，然而不小心踢到了阮啟延。我以為他會回頭看我，但是他沒有，他只是挪了挪身子，好避免同樣的事情發(fā)生。
雷征嘰嘰喳喳說個不停，我心里煩悶，便起身去衛(wèi)生間。
十多分鐘后，書友會結(jié)束，我與袁清一同回家。
途中，我又收到了阮啟延的語音：方才想和你說句再見的，但是沒看到你人，下次若你有機(jī)會去蘇州，我們到時再聚。
也許是電子器材的轉(zhuǎn)換，也許是我對他動了心，覺得他的聲音異常的好聽。
我發(fā)文字給他：如有機(jī)會再去蘇州，定會打擾你。還有……有沒有人說過你聲音好聽？
他回：不打擾。我聲音好聽我知道。
我依舊發(fā)文字：真的好聽，我沒說謊。
他回：謝謝！
這樣一來二去，竟然聊了幾個小時。到了飯點(diǎn)，他說要去吃飯，我有些依依不舍。
后來半年的時間里，我與阮啟延聊天的話題從南到北，從古到今，東西方文明皆有。
轉(zhuǎn)眼到了冬天，阮啟延突然像人間蒸發(fā)了一樣，再也沒有消息。
我陷入深深地絕望中，年底審計報告出錯、預(yù)算編制報告丟失等一系列問題，讓我抑郁成疾。
袁清前來看我，見我一副要死不活的樣子，說道：“你看上阮啟延那點(diǎn)了？”
我翻出高中時在筆記本上的涂鴉，遞給袁清，“我在高中時就料到他會出現(xiàn)，可那會我不知道那人是阮啟延，我一直臨摹的側(cè)臉，就是阮啟延。因此那天在書友會上見了他，我便篤定他是我要找的那個人。”
袁清說：“笑笑，你年紀(jì)不小了，不能一味追求理想的愛情。生活不全是花前月下你儂我儂的綿綿情意，更多是腳踏實(shí)地省吃儉用的瑣事日常?！?/p>
是??！生活將袁清變得越來越世俗，而我也不過是強(qiáng)撐著一口氣。可是，好不甘心……不甘心平庸，不甘心愛情剛萌芽便要埋葬。
雷征半年里出現(xiàn)的次數(shù)不減反增，我也不知道他看上我哪點(diǎn)。老太太依舊打牌跳舞吃飯，不過更糟的是她偶爾心血來潮，會讓雷征來家里吃飯。
好像身邊的親友都開始撮合我與雷征，不知怎的，我開始覺得雷征不錯，就稀里糊涂的與雷征在一起了。
我有時候懷疑阮啟延是不是我的幻覺，他只是我午休時分做的一場夢，夢醒之后，他消失的無影無蹤?？赡切┝奶煨畔⒚髅靼装椎馗嬖V我：阮啟延存在過。
袁清說：永遠(yuǎn)不要隔著屏幕去愛一個人，因?yàn)槟悴恢榔聊荒沁叺娜耸欠駬碛屑沂?，也不知道對方心中的想法?/p>
阮啟延與我，并不只是單純的屏幕上的感情，他是我在世上尋找的唯一契合的靈魂。
我與雷征在一起，到底是意難平。
雷征太像個孩子，與我吵架斗嘴，非得據(jù)理力爭，好證明他是正確的。別人吵架都是男友讓著女友，在我這里反過來，我得讓著他。難怪連魯迅先生這樣的大家都說，女人的天性里只有女兒屬性和母親屬性，妻子的屬性都是被逼出來的。
雷征好為人師，他喜歡用自己思考出來的道理，去勸解他人，尤其是上門獻(xiàn)殷勤的漂亮女孩。但是當(dāng)女孩們以為他上心時，他便全身而退，因此雷征艷遇不斷，但從未越雷池一步。
他處處對別人說：“我對魏笑絕對忠誠?！?/p>
我想，他大概對“忠誠”二字有什么誤解。
某日他喝的酩酊大醉，被同事送回家，我看著他那張人畜無害的臉，想發(fā)脾氣也忍住了。
他同事臨走前說：“簽了一大單，沒忍住就多喝了點(diǎn)，魏笑你莫要同雷政吵架?！?/p>
雷征這會怕是連自己身在何處都不知，再說已是深夜，我不愿意同他大聲講話。我嘗試著與雷征溝通，畢竟他手長腳長，我也挪不動他。
他睜開眼，似乎沒想到是我，愣了愣說：“我好像看到笑笑了?！闭Z罷他又搖頭道：“是我在做夢吧！笑笑怎么會對我這樣好?！?/p>
我心中愧疚，可愧疚與喜歡，到底是兩種不同的感情。
次日雷征頂著雞窩頭醒來，我遞給他一杯蜂蜜水，他怯怯地問：“你沒生氣吧！”
我答：“沒有，以后盡量少喝?！?/p>
他說：“對不起，我的錯?！?/p>
我說：“你沒錯?！?/p>
他又說：“真的，我錯了，你別生氣了?！?/p>
我欲言又止，錯與沒錯，男女之間永遠(yuǎn)辯論不完的話題。我不需要他認(rèn)錯，況且他沒有做錯什么。
我不與他爭吵，他就開始試著與我反著來。我說臟衣服扔進(jìn)臟衣婁，他便扔到沙發(fā)上；我說每周打掃衛(wèi)生，他便在那日與朋友聚會；我養(yǎng)的花草植物，他說那些是山里的野草。
他事事挑戰(zhàn)我的底線，我將心中的火氣壓下去。
老太太覺得我變化很大，有點(diǎn)待嫁女子的感覺，用袁清的話來說，就是懂得過日子了。
若是有人見過從前的我，看到現(xiàn)在的我定會懷疑，這人到底是誰？
終于有日，雷征父母與我父母碰面，將婚事定了下來。
我糊里糊涂的成了雷征的未婚妻。宴席上，我望著十二月的北方，大雪彌漫……
訂婚后，雷征與我作對的次數(shù)，如每年的GDP般節(jié)節(jié)攀升。
我偶爾爭論，偶爾選擇視而不見，聽而不聞。他倒像是樂在其中，欣然陶醉。
后來他與朋友在家里打游戲，我在一旁看書。他朋友問：“過節(jié)你打算送魏笑什么禮物？”
他說：“你見過魚上鉤后，還送禮物的嗎？”
我從書上移開視線，不咸不淡地說：“魚上鉤之后，你也不能保證運(yùn)輸過程中出意外，也許魚會出現(xiàn)在別人的餐桌上?！?/p>
他朋友噗嗤笑了，解圍說：“魏笑真幽默，雷政肯定是給你準(zhǔn)備禮物的?！?/p>
我說：“其實(shí)我想要的我可以自己買，如果我買不起，我會想這個到底值不值得我買，又或者我可以用其他平價代替?！?/p>
雷征炫耀道：“瞅瞅我家笑笑，特會過日子吧！”
我說：“這只是我的消費(fèi)觀而已，不牽扯過日子這樣的話。”
訂婚半月后我與雷征因?yàn)榕K衣服再次吵架，他賭氣出門，我換了門鎖。
他以為是平常的爭吵，過幾天說說好話，就可以如往常一樣。等他夜里回來，發(fā)現(xiàn)鑰匙開不了門，打電話給我：“幫我開下門，我鑰匙好像壞了?！?/p>
我睡的迷糊，反而問：“你哪位？”
他說：“我以后什么都聽你的，你先給我開門好不好？外面很冷。”
我哦了聲，“你不是說要住酒店的嗎？”
他說：“我沒帶錢包?！?/p>
我知道他在說謊，現(xiàn)在手機(jī)支付很方便，誰還隨身帶錢包。
我起身去開門，那夜他在客廳里睡了一夜。
隔日，老太太打來電話，一開口能聽出她的心情，老太太問：“聽說你們不打算舉行婚禮，要出國旅行？”
我被問的一臉懵，回復(fù)道：“您這說的哪跟哪兒??！我壓根不知道結(jié)婚的事?！?/p>
老太太說：“我就知道是雷征媽媽搞鬼，剛訂婚幾天，就想著結(jié)婚，還說什么日子吉利。”
我勸解說：“媽媽你別生氣，我問問雷征。”
老太太說：“最好問清楚了，訂婚而已，不要太得寸進(jìn)尺?！?/p>
我掛斷電話后問雷征，雷征說：“我們家的一致決定?！?/p>
我苦笑道：“那你應(yīng)該先告知我，我有權(quán)利知道，不是嗎？”
雷征說：“本來想給你一個驚喜?！?/p>
“是驚嚇好嗎？”我說，“我們家老太太，就她那脾氣，剛才沒發(fā)火已是輕的?！?/p>
“那你呢？”雷征反問。
“我的意見重要嗎？”
我開始思考我與雷征的關(guān)系，兩個人在一起，竟比一個人更累。
我們都應(yīng)該想想，這段關(guān)系是否還能繼續(xù)下去。
半月后，袁清送來新茶，說是剛到的蒙頂毛尖。
我想起阮啟延送我的碧螺春，不知放到哪里，突然眼中泛起淚花。
袁清似乎想起了什么，忙道：“對不起對不起，我們不喝茶了?！?/p>
我說：“袁清，我還是想他，哪怕見一面也好?！?/p>
袁清說：“你怎么見他啊！你們已經(jīng)失去消息半年，再說你已和雷征訂婚了。”
“我知道，我全知道。”我泣不成聲，“可我就想試試運(yùn)氣，萬一我運(yùn)氣好呢！我不想我喜歡的人，等我再與他重逢時，我已經(jīng)快死了?！?/p>
袁清說：“可他要是喜歡你，他會來找你。”
我說：“就看他一眼。”
手機(jī)震了震，我隨手拿起，看到屏幕上的消息時，更加堅定了去找阮啟延的想法。
阮啟延說：許久沒與你聊天，半年前臨時接到項目，連夜進(jìn)了研究所，沒能與你說一聲，實(shí)在抱歉。
我喊了聲袁清，袁清看到屏幕上的字，說了句：“來得早不如來的巧。你想好怎么和雷征說嗎？”
我搖頭。
三日后臨近下班，辦公室電話響起，說是肖先生找我。
肖先生說：“最近蘇州有個審計項目，我想派你過去，大概需要兩三個月，你覺得如何？”
這個消息是場東風(fēng)。
我答應(yīng)下來：“我可以?！?/p>
肖先生道：“回去準(zhǔn)備一下，明天早上出發(fā)，那邊會有同事與你對接?！?/p>
那夜一夜未眠，天蒙蒙亮?xí)r，我拉行李出門。
出租車上，我發(fā)信息給阮啟延：因公出差，特來打擾。若方便的話，能否見一面。
我望著手機(jī)，等他的回復(fù)。
幾分鐘后，消息欄彈出提示，阮啟延說：好。你給我車次，我去接你。
到蘇州已是下午，我吃不慣動車的盒飯，因此饑腸轆轆。
這么多年來，我全國各地出差，誰家航空公司的飲料有味，哪個鐵路段的盒飯可口，早已銘記在心。有時候?qū)幵葛I到下車，也不愿吃盒飯，匆忙的在車站附近的快餐店將就，再出發(fā)去目的地。
我到過蘇州很多次，但是無論多少次也不會覺得厭倦。也許是它的人文氣息，也許是它的風(fēng)土人情，也許我骨子里是個蘇州人。
人到蘇州，便覺心情輕松許多。
我剛在快餐店落座，有新消息進(jìn)來，是阮啟延。他說：我瞧電子屏顯示到站，你人在哪里？
我將漢堡從右手換到左手，嘗試指紋解鎖，未果，急忙拿起餐巾紙擦手，回復(fù)道：餓的心慌，在快餐店吃飯，店名字叫XX。
幾分鐘后，我看到他推門而入。他掃視周圍，我也沖他招手。
他向我走來，一步兩步……直到他坐到我對面。
他說：“我等了你很久?！?/p>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沒想到你真的會來?！?/p>
“我也沒想到你真的會來?！彼鹕?，走向點(diǎn)餐臺，拿了杯速泡烏龍茶回來。
我抬頭看他：“你在碰運(yùn)氣？”
他點(diǎn)頭，“看來我運(yùn)氣不錯?！?/p>
我抿嘴微笑，“待會兒買張彩票，定能中獎?！?/p>
他說：“先吃飯吧！外面像是要下雨。”
我望向窗外，天色像晚上七八點(diǎn)鐘的樣子，加快了啃漢堡的速度。其實(shí)時間來得及，后天才去分所報道，只是我不想讓阮啟延覺得我這人不識好歹。
待我吃飽喝足之后，阮啟延將速泡的烏龍茶推到一旁，“難喝的要命，若不是渴的厲害，也不會買它。”
我笑道：“你也是花錢買罪受?！?/p>
他嗯了聲，輕描淡寫地說：“上午太忙，沒來得及喝口水，吃過午飯便趕到車站，怕你找不到人著急。”
他話里話外都是我的錯，我心虛至極。
剛出快餐店，一陣狂風(fēng)襲來，我頭發(fā)被吹亂，沒有鏡子可以照，但我想肯定和梅超風(fēng)差不多。
阮啟延可能也瞧見我這副尊容，雖然他沒說什么，然而我看到他眼里的笑意。
唉！越是緊張越出亂子，天公不作美。
順利坐上車，司機(jī)問：“去哪里？”
我撥弄了幾下頭發(fā)，報了短租公寓的地址，司機(jī)一腳油門，車子極速前進(jìn)。
我想大概是有第三人在場，我與阮啟延一路上很少交流，像是兩個陌生人機(jī)緣巧坐了同一輛車。
很久以后，我問阮啟延：當(dāng)時為什么不多說幾句話？
阮啟延說：如果我那時知道，我們的關(guān)系會變成現(xiàn)在這樣，我肯定與你多說幾句，畢竟喜歡一個人，能給予對方最好的東西，就是陪伴。
事實(shí)就是這樣奇怪，隔著屏幕，我與他可以暢談人生；到了現(xiàn)實(shí)，他坐在我左側(cè)，卻像隔著千山萬水。
我是跨過千山萬水，只為與他相見，見了面，卻相顧無言。
司機(jī)不時地從后視鏡瞄兩眼，最后忍不住說道：“小兩口吵架啦？”
我忙想否認(rèn).我的話沒說出來，就聽到阮啟延說：“沒有，她才下車，需要休息?！?/p>
我偷看他一眼，見他神色無二，便很自然的閉上眼睛。
只是不一會兒功夫，袁清打來電話，我“喂”了聲，袁清急躁地問：“笑笑，你出差沒對雷征講嗎？”
我捂著手機(jī)，“昨天下午才接到通知，他一夜未歸，因此也沒有機(jī)會告知他?！?/p>
袁清又問：“這次目的地是哪里？”
我答：“蘇州?！?/p>
袁清頓了幾秒鐘，說道：“見到了？”
我說：“是??！”
袁清提醒道：“笑笑，別怪我沒提醒你，你這是在玩火。”
“我知道。”我的回答非常冷靜，“難得玩一次?！?/p>
“你知道就好?！痹鍑@氣道：“這會你應(yīng)該回到公寓了吧！”
“下雨了，路上也有點(diǎn)堵?！蔽胰鐚?shí)回答。
袁清說：“那行，你到了給我發(fā)個信息?！?/p>
從小到大，離經(jīng)叛道的事我做的不少，這次瞞著雷征出差，只不過是平常的一件。
到公寓已是下午四點(diǎn)鐘，我這才想起問阮啟延：“你不用上班的嗎？”
他與我并肩而行，說道：“請過假的?！?/p>
現(xiàn)實(shí)里的阮啟延惜字如金。
我追問：“你做什么工作的？”
他例行回答：“生物工程研究。
”我搖頭，“不大懂，不過聽起來好像有點(diǎn)意思。”
他亦是搖頭道：“沒多大意思，久了也會厭倦?！?/p>
“疲倦期，每個人都會有?！蔽覍捨康溃暗侥阆?，賺錢是我們工作的動力，否則就吃不到可口的食物了?！?/p>
他怔了怔，而后說道：“錦衣玉食固然好，但清茶淡飯也不錯。”
果然，他和我的觀點(diǎn)出奇的一致。
我轉(zhuǎn)頭看見窗外煙雨朦朧，翠綠之中夾帶著些許桃紅。而阮啟延，看起來似乎心事重重。
次日，我去事務(wù)所交接工作，接著就是各種數(shù)據(jù)、文件處理，困了就趴在桌上瞇會兒，醒來又是新的開始。接連幾天回到公寓，已是晚上十一點(diǎn)鐘，剛開始我還洗把臉再睡，后來直接躺在床上，醒來天已亮。
某日晚上，我依舊十一點(diǎn)鐘到家，走到公寓門口，聽到有人喊我。我想可能是自己太累，以至于出現(xiàn)幻覺，可那人又喊了一聲，我循聲望去，原來是阮啟延。
我笑道：“是你?。 ?/p>
阮啟延說：“你還認(rèn)識其他的人？”
我否認(rèn)：“沒有，就是想這么晚，你怎么會出現(xiàn)在這里。”
他說：“發(fā)了幾次信息給你，沒見你回復(fù)，就順道過來看看。”
“不好意思，最近比較忙，”我尷尬地笑道：“你也看到我剛下班?！?/p>
我想起我來蘇州的初衷，此刻心生愧疚，不只是覺得對不起自己，還是對不起阮啟延。
“這樣我們算不算扯平？”他笑著說。
“應(yīng)該算吧！”我回答。
他從口袋里拿出一張門票，遞于我手上，“周末蘇州博物館有展覽，想請你一起去，你那天有空嗎？”
他記得。我之前與他聊天，偶爾提到對蘇州博物館的喜歡，之前和同事一起，他們都不愿意去，而我自詡為群居動物，也只能作罷。
我點(diǎn)頭，“有空，一定有空?！?/p>
他笑呵呵地說：“別答應(yīng)的那么干脆，你可以想想再回答?！?/p>
我只是順應(yīng)本心，心里那么想了，便那樣說了。
良久，他轉(zhuǎn)身要走，我喊住他：“能不能陪我吃晚飯？”
他回頭看我，“附近有一家沙縣小吃，你覺得如何？”
“能填飽肚子就好?！蔽业皖^從他身邊走過，怕他看出我的異樣。
后來，我目送著阮啟延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不知怎得，我忽然悲從中來，只好蹲下身子，緩解那股情緒。
我抬頭看到月亮，像是看見西北的荒漠，又像是看到東北的大雪。
到了周末，原本答應(yīng)的事也想裝病逃掉，不愿意面對阮啟延，也不愿意面對自己的一廂情愿。我沒有那么高尚，也不具有奉獻(xiàn)精神，更不會對一個男人說：我愛你，與你無關(guān)。
這天我睡到自然醒，之后去超市采購，回來的路上碰到阮啟延。我裝作沒看到，加快腳步向回走，這男人真是，不喜歡我也不放過我。
我忽覺手中一輕，繼而聽到他說：“跑那么做什么？”
我翻白眼道：“內(nèi)急，上廁所?！?/p>
“就知道你會躲著我，”他語氣蠻誠懇，好像前些天晚上被拒絕的人是他。
“知道就好?！蔽覜]好氣的說：“博物館我自己會去，不勞您費(fèi)心。”
“可這展覽今天是最后一天，”他拋出橄欖枝，又帶著些許強(qiáng)調(diào)的感覺，“你真的想好了?！?/p>
我是真的喜歡這次展覽，總沒必要因?yàn)楹腿顔⒀舆^不去，而和展覽擦肩而過。
最近幾年，隨著電視節(jié)目的興起，蘇州博物館成為很多游客打卡的目的地之一，只是看門口的排隊，我便有些慶幸自己有預(yù)約門票。
阮啟延對這地方很熟悉，各個展廳他都熟識于心，至于展廳里的文物，他也能侃侃而談。他本是只為我一人講解，逐漸聽的人越來越多，不知不覺間竟然形成一個游客群，大概十多人的樣子。
我跟在他身后，問道：“看你這樣子，像個?？?。”
“要帶你來，多少做了些功課?！彼呑哌呎f，“不過?？瓦@兩個字，聽起來似乎不太友好?！?/p>
我調(diào)侃道：“帶過不少人來這里吧！”
他說：“你怎么會這樣想？”
我輕笑一聲，“你微信里肯定有不少我這樣的人。”
他說：“怎樣的人？”
“就是被你騙著加微信，然后以為自己遇到真愛，奮不顧身來找你的人?！?/p>
他被我說的無言以對，其實(shí)他可以解釋，但是他沒有，也許他覺得對一個剛拒絕的女人解釋這些，不值得。
走到展廳深處，不知是不是空氣不流通的原因，我有些心慌氣短，腳步越來越慢，跟不上人群。
再后來，我兩腿無力，癱坐在地上。
我恍惚中看到阮啟延朝我跑來，他問我有沒有事。
你看，他仗著我喜歡他，明目張膽的忽略我。
我想我這次是真的玩火自焚了。
我像是撲火的飛蛾，看到一點(diǎn)光亮，便奮不顧身的飛過去，結(jié)局是我身死，火光依然照耀著大地。
我自以為有多了不起，其實(shí)不過是我的顧影自憐。
不是所有的感情都會有回應(yīng)，求之不得是人生常態(tài)。不知怎得，我忽然同情起雷征來。
我似乎聽到阮啟延說：“魏笑，你說句話?！?/p>
我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嚨，張了張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阮啟延扶我起來，“我?guī)闳メt(yī)院。”
我看著他，鼻子一酸，機(jī)械般的點(diǎn)頭。
待我躺在醫(yī)院的病床上，我第一次覺得死亡離我如此之近。我知道每家醫(yī)院的太平間，設(shè)在離后門不遠(yuǎn)的地方，方便殯葬車的運(yùn)輸。有的人從家到醫(yī)院，從醫(yī)院的殯儀館，稀里糊涂地就過完了一生。
阮啟延被醫(yī)生叫出去，他們躲著我，難道我得了某種怪病？
我望著天花板上自己的倒影，那倒影像個可憐又可笑的小丑，我笑它亦笑，我伸手它亦伸手。
我閉眼想，或許應(yīng)該睡一覺，睡醒了就可以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然后努力工作，努力賺錢。等三個月的時間到了，我便拖著行李箱滾回老家，繼續(xù)和袁清討論梁朝偉和吳彥祖誰更好看的問題。
袁清會說我：顏狗。
我會反駁袁清：花癡。
而后我們像從前一樣，開懷大笑。至于高中時候臨摹的側(cè)臉，反正褪了色，他可以是任何人的縮影，阮啟延只是與那張側(cè)臉有點(diǎn)相像而已。
我明白，那張側(cè)臉是我想象中的人，世上并不存在。
良久，阮啟延推門而入。
我聽到動靜想睜眼，眼皮卻像被萬能膠水粘住，稍一用力，就撕扯般的疼。
阮啟延說：“醫(yī)生說你只是太累了，注意休息就無大礙?！?/p>
我敷衍地哦了聲，“麻煩你幫我叫護(hù)士?！?/p>
他沒說話，但我察覺他離我近了些。
我還聽到護(hù)士說：“請您稍等，我立即過來?！?/p>
阮啟延在我身邊坐下，我下意識的挪了挪身子。
他問：“為什么不告訴我？”
他這話聽得我云里霧里，我反問：“什么意思？”
他說：“你原本可以拒絕我的邀請?！?/p>
我輕笑道：“我拒絕了，但我忍不住誘惑。你別多想，不是你的魅力，而是展覽實(shí)在太具有吸引力了。”
“對不起，我不應(yīng)該……”他沉吟片刻，繼續(xù)說，“不考慮你的感受?！?/p>
我那么努力的辯解，抵不過他的一句“對不起”，我的心開始柔軟起來。只是我不明白，阮啟延的這句“對不起”，是因?yàn)槌责Q飩那晚他的話，還是因?yàn)榇丝涛业木硾r，多少與他有關(guān)。
護(hù)士敲門進(jìn)來，問：“有哪里不舒服嗎？”
我說：“沒有，就是想麻煩你幫我找看護(hù)?！?/p>
護(hù)士似是疑惑地問：“你男朋友不留下照顧你嗎？”
“你誤會了，我和他只是普通朋友。”
有些話還是由我說出來比較好，這樣阮啟延和我都不尷尬，我們也可以佯裝一切都沒有發(fā)生過。
我與阮啟延，由我開始，由我結(jié)束。
護(hù)士嘟囔了句什么，我聽不大清楚，也不愿意去追究。
阮啟延起身，說了句：“你好好休息，我有空就來看你?！?/p>
我說：“忙的話就不用來了。”
我在醫(yī)院住了三天，常態(tài)吃飽就睡，睡醒了去花園溜圈。阮啟延真的沒有來過，三天而已，我卻像過了三個月。
出院那天，天下起了小雨，淅淅瀝瀝……
我站在醫(yī)院門口等網(wǎng)約車，司機(jī)師傅遲遲未到，我忍住打電話問，師傅只說：“堵在路上了，要不你取消訂單吧！我不收你錢。”
掛了電話，我退回醫(yī)院大廳，電子屏幕上循環(huán)播放著醫(yī)生的簡歷，擅長的領(lǐng)域。
我在等雨停，也在消磨時間。
從前不懂事，總覺得南方的雨小家子氣，不像北方的雨大氣磅礴?，F(xiàn)在反而覺得南方的雨情意綿綿，像宛轉(zhuǎn)悠揚(yáng)的評彈，字句斟酌。
阮啟延的電話在這時打過來，我猶豫要不要接聽，他忽然掛斷了。
我正準(zhǔn)備打回去，屏幕又亮起來……
阮啟延問：“我聽護(hù)士說你已經(jīng)出院了？”
“出院手續(xù)辦妥了，但……”我想了想，還是說了這話：“人還在醫(yī)院，網(wǎng)約車司機(jī)放我鴿子?！?/p>
“在哪里？”他追問。
我倔脾氣上來，“不用你管，我自己可以回去。”
“大廳？”他試探地問。
“沒有。”我否認(rèn)。
他說：“我看到你了?！?/p>
說完這話，我聽到電話那頭傳來嘟嘟的聲音。
十分鐘后，我很沒志氣的坐在阮啟延的副駕駛座上。
我一言不發(fā)。他專心開車，偶爾瞥我一眼。
最后還是我先沉不住氣，開口道：“謝謝?！?/p>
“不客氣，”他語氣平常，“畢竟你是因?yàn)槲也艁淼奶K州，多少我得負(fù)點(diǎn)責(zé)任?！?/p>
他三言兩語的撩撥，我的理性被丟去喂了狗，卻逞強(qiáng)說：“是你想多了，我是來出差的。至于你，也是捎帶著的。”
“是嗎？”他笑道。
我亦是職業(yè)地笑道：“是的。”
阮啟延送我到公寓，我率先下車，他跟在我身后撐傘。
我不打算與他說話，而他像是有話與我說。
就在我要輸入密碼時，他開口道：“送你的碧螺春有喝嗎？”
我手僵在空中，隨后轉(zhuǎn)身看著他。他站在臺階上，肩膀濕了一半，我記起從醫(yī)院離開時，他將傘傾到我這邊。我又想起碧螺春，于是說：“沒來得及喝，藏了又藏，就忘了放在什么地方了。”
他說：“無妨，今年的新茶，我過幾天再送你?！?/p>
我看到他身后的微光，不由自主的撲過去。
次日，我銷假去上班，工作量照舊，加班強(qiáng)度照舊。
我累的不想說話，趴在桌上放松，聽到新來的助理說：“我們事務(wù)所太不像話了，女人當(dāng)男人用，男人當(dāng)牲口用。”
同事甲玩笑說：“那么牲口當(dāng)什么用呢？”
助理說：“當(dāng)牛鬼蛇神用?！?/p>
眾人笑過之后，便開始忙自己手頭的工作。再抬起頭，已是晚上七點(diǎn)鐘，同事甲提議說：“點(diǎn)外賣吧！誰要拼單？”
助理舉起手：“算我一個。”
“加我一個?！蔽覄傉f完話，桌上的手機(jī)彈出一條消息，是阮啟延發(fā)來的，他說：我就在你們事務(wù)所附近，要不要一起吃頓便飯？
于是我又舉起手對同事甲說：“我不拼單了，有點(diǎn)事要出去一下。”
同事乙起哄道：“魏笑，你報表做好了嗎？”
“快了快了?！蔽夷闷鹗謾C(jī)離開格子間。
電梯到達(dá)樓層的聲音響起，樓道里感應(yīng)燈亮。我目視著前方，邁開腳……
阮啟延也看到了我，他朝我招手，我就像受到召喚一樣，進(jìn)了電梯。
電梯門合上，我問他：“你怎么知道事務(wù)所的樓層？”
他答：“一樓樓層分布圖有標(biāo)明?！?/p>
我說：“你真的來附近辦事？”
“太聰明了不好?！彼皖^看著我，淺笑。
我滿腦子都是柳永的那句：忍把浮名，換他低吟淺唱。
我和阮啟延沒有挑明關(guān)系，旁人問起，我們也是異口同聲地說：我們是普通朋友。
久而久之，我忘記了雷征，還有自己已訂婚的事實(shí)。
三個月的時間轉(zhuǎn)眼即逝，期間雷征有來過電話，不外乎是些按時吃飯，注意休息的話。我不知雷征這些日子經(jīng)歷了什么，但明顯感到他的變化，他開始懂得忍讓我，不再與我爭輸贏，反而讓我覺得不自在。
我和雷征不再爭吵，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陌生的沉默。我不知該與他談什么話題，他察覺到我的不自在，說道：“笑笑，我等你回來?！?/p>
我故作輕松地說：“過幾天就會回來的。”
雷征說：“關(guān)于婚禮的事聽你的，以后所有的事我都聽你的?！?/p>
我腦海中轟地一聲，原來我與雷征已經(jīng)到了談婚論嫁的地步，可我的心卻在阮啟延那里。雖然阮啟延是我想象中的一個縮影，但也有相似之處，而雷征，沒有任何地方能與那個縮影重合。
幾日后，阮啟延帶我觀賞留園，我和他站在可亭中。這滿園的春色開遍，我時運(yùn)不濟(jì)，看到時已是初夏。
阮啟延說：“蘇州是個好地方?！?/p>
我附和道：“山清水秀，人杰地靈。”
他又說：“所以此生只合蘇州死，我說的不錯吧！”
我嘆氣道：“大好時光，說死是不是太晦氣?！?/p>
他略顯躊躇，而后道：“我曉得晦氣。但在你面前，我總會說些言不由衷的傻話，你不喜歡聽，就當(dāng)我沒說?！?/p>
我想逗逗他，問道：“那次沙縣小吃店的也是？言不由衷的傻話？”
“我想那次你沒能理解我的意思?！彼忉尩溃骸拔夷菚r說……”
我搶先道：“你那時說‘知汝遠(yuǎn)來應(yīng)有意’?！?/p>
他搖頭道：“看來后半句你也沒聽進(jìn)去，我那時的后半句說的是‘夜深籬落一燈明’?！?/p>
阮啟延讓我再次看到了光。
這日，我辦完工作的移交手續(xù)，等著阮啟延來接我，沒想到等來一位妙齡女子。
我欲繞過她，她開門見山道：“魏笑是吧！我希望你離開阮啟延，你們不會有好結(jié)果的?！?/p>
“請問你是？”我盡量讓自己得體。
“我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哪里來的自信，介入阮啟延的感情中?！彼瓦捅迫?。
“小姐，你搞錯了吧！我與阮啟延只是普通朋友?！蔽伊嘀种械霓k公物品，“我后天就要離開蘇州了，至于阮啟延，你們的事請不要牽扯到我?！?/p>
她被我氣到了，可我依舊不知她姓名，看來阮啟延也是個沾花惹草的主。這進(jìn)一步驗(yàn)證了，我對阮啟延的判斷，迷惑對愛情抱有幻想的少女。
我對妙齡女子說：“阮啟延真的很好，但你若真的喜歡一個男人，還需為自己留三分余地。”
妙齡女子說：“虧了啟延對你一片赤誠。”
我對阮啟延也是一片赤誠，只多不少，只是我不能讓旁人知曉。
我決定攔出租車回公寓。
阮啟延打了很多個電話，我故意不接聽，直到耗盡手機(jī)最后的電量，手機(jī)自動關(guān)機(jī)。我甚至想好了措詞，靜音模式忘記調(diào)回正常模式。
我為自己的感情想好了退路，也為自己的懦弱找到了借口。
晚上十點(diǎn)，我窩在沙發(fā)里，看央視八套的電視節(jié)目。樓道傳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我納悶這么晚了，是哪個鄰居沒素質(zhì)，鬧出這樣大的動靜。仔細(xì)聽了聽，這聲音的源頭像是我公寓門口。
我跳下沙發(fā)，壯著膽從貓眼看出去，是阮啟延。
他靠近貓眼，我被嚇得一哆嗦。
他說：“我知道你在家。”
我擰動門鎖，拉開房門，嬉皮笑臉地說：“之前邀請你上來，你偏是不肯，這次算是不請自來。”
他繞過我進(jìn)門，隨手將門帶上，“我和邱數(shù)早分開了。”他可能怕我不理解具體的時間，又強(qiáng)調(diào)道：“在遇到你以前，就分開了。邱數(shù)來找你，是我沒有預(yù)料到的事?！?/p>
“有些事情的確勉強(qiáng)不來?！蔽一氐缴嘲l(fā)里，繼續(xù)看我的電視。
他坐在我身邊，拿起遙控器關(guān)了電視，“我想勉強(qiáng)一下?！?/p>
我看了眼他，他隨之湊近。
我說：“這就沒意思了啊！”
他盯著我?guī)酌腌姡遗c他對視。
他說：“是我不好，讓你受委屈。”
他眼睛那么好看，他聲音那么好聽。
我如同被蠱惑一般，一切水到渠成。
次日，我拎著行李從公寓里落荒而逃，住進(jìn)車站附近的酒店。
那天黃昏，我坐在北上的列車上，望著站臺上急著趕車的行人，其中有一對情侶，他們相互擁抱，依依不舍。
太陽即將沉入地平線之下，我開機(jī)，拍了張黃昏的照片，然后……發(fā)給阮啟延。
曉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他發(fā)的消息也接踵而來，我選擇視而不見。
我準(zhǔn)備將手機(jī)關(guān)機(jī)，屏幕上卻顯示阮啟延來電。
我滑動接聽，“我要走了，沒什么能送給你的，那就祝你萬事如意?！?/p>
他欣喜若狂地，大概也沒有聽進(jìn)我的話，只是自顧自的說：“是我，如果我請你留下來，你會不會考慮一下？”
我耳邊嗡嗡作響，但阮啟延的話像擊鼓般敲我的心上。
從前是我一廂情愿，那么我只需要對得起自己便好，可不曾想到過火的不止我一個，阮啟延也掉入了這場情感的漩渦中。
火車緩緩啟動，我望著窗外的夕陽，不由自主地說了句：“今天的夕陽真美，你能看到嗎？”
他停頓了幾秒鐘后，說道：“是很美，要是你在就更好了?！?/p>
我心中驚慌，“又在胡言亂語。”
“我這里的窗戶看不到夕陽，”他頓了頓，繼續(xù)說：“可能是旁邊的樓盤擋住了，也可能是房間的設(shè)計不合理?！?/p>
“所以呢？”我反問。
“所以我在鄰居家里?！?/p>
我想象著他此刻的模樣，卻又聽到他說：“留下來，或者我跟你走?！?/p>
阮啟延調(diào)查過我。
我所有的網(wǎng)絡(luò)社交資料中，關(guān)于最喜歡的電影那項，寫的是《花樣年華》和《海角七號》，前者是因?yàn)榱撼瘋ナ俏业男念^所愛，后者是因?yàn)槲仪楦]初開時的感情敗給了距離。
等后來年紀(jì)稍大一些，我便決定不再談異地戀愛。那感覺太苦了，經(jīng)常會因?yàn)閮扇藴贤ú划?dāng)而起爭執(zhí)，永無休止的爭吵，使人心力憔悴，最后難免落下各奔東西的局面。
多年后再回想起來，其實(shí)兩人之間沒有多大的問題，只是出現(xiàn)在溝通上。兩人隔著手機(jī)網(wǎng)絡(luò)，總會出現(xiàn)一些問題，我生性好強(qiáng)，不善于表現(xiàn)怯懦的一面，而那人是個普通的男人，他喜歡示弱的女人。
久而久之，我與那人之間順其自然的斷了聯(lián)系。再見到那人，是很多年后的事了，他與妻子逛超市，我碰了個正著。
那場面我至今還記得，他手中拎著幾袋酸奶，與我四目相對。我頷首微笑，他開口道：好巧，我上月回來。
我說：我也是上月回來，之前一直在長沙出差。
他妻子側(cè)目看他：你朋友？
他說：好久不見的高中同學(xué)。
我察覺阮啟延掛斷電話時，車已經(jīng)駛出車站，窗外的風(fēng)景飛快的倒退……
這趟蘇州之旅像是耗盡了我畢生的熱情。
次日，我找肖先生匯報工作，竟然破天荒的遲到。難得肖先生是個通情達(dá)理的人，沒與我計較太多，他只念著我舟車勞頓，又特意批了兩天假給我。
我感恩戴德，對肖先生謝了又謝。
我始終沒記起阮啟延掛斷電話前對我說的那句話，也沒有勇氣去問他，胡亂猜想了一番，但猜想的結(jié)果怎樣也不符合阮啟延的性格。
下班前雷征打電話，問道：“你出差回來了？”
“昨天晚上剛到，”我關(guān)好電腦起身，“太晚了我就住在我爸媽家?！?/p>
雷征哦了聲，“你可以提前告知我的，我去接你。”
“沒關(guān)系，我也不會走丟?！蔽艺Z氣平淡，“再說這么多年，不也這樣過了嘛！”
雷征沉默了幾秒鐘，慢吞吞地說：“對不起，我不該那樣對你，還有……婚禮的事，我是真的想征求你的意見?！?/p>
雷征還有想說下去的想法，被我打斷：“婚禮……我們都再想想。”、
禮這種事，大多是為父母長輩辦的，反而出席婚禮的夫婦，像是任人觀賞的動物。雷征父母對婚禮的要求，簡直超出了我的預(yù)料，我們家老太太也開始厭倦起來。
這天我回到家，看到老太太泡了杯茶，我湊過去看了看，是阮啟延送我的碧螺春。昨晚回到家里太匆忙，茶葉被放在桌上，沒來得及收拾，這下被老太太捷足先登了。
老太太看到我，沒好氣地說：“我瞧你那準(zhǔn)婆婆，是越來越過分?！?/p>
“這不是你千挑萬選的嗎？”我像是在說與自己無關(guān)的事，“當(dāng)初是你說雷征好的?！?/p>
老太太道：“可我沒料到雷征媽媽是這樣的人。”
我閉口不語。
老太太見我有心事，又說道：“你想做的事就去做，想見的人就去見，別在乎一些虛無的東西，面子從來不是問題，你過得不好才是問題?！?/p>
“媽媽你在說什么，我聽不太懂?！蔽业皖^辯解。
老太太難得正經(jīng)一次，“你以為我不曉得？你從蘇州回來像丟了魂似的，保不準(zhǔn)是遇到什么事了。你從小到大，心里有事就出亂子，欲蓋彌彰?！?/p>
我挪到老太太身邊，靠在老太太的肩上，愈發(fā)委屈起來：“我不想結(jié)婚?！?/p>
“是婚前恐懼癥？還是不想與雷征結(jié)婚？”老太太問道。
“其實(shí)媽媽你也知道，我和雷征是稀里糊涂的在一起，如今騎虎難下，不知不覺到了這種地步?！?/p>
老太太道：“無論你做怎樣的決定，我與你爸爸都支持你?！?/p>
幾日后，我接到袁清的婚禮請柬，不過喜帖來的如此突然，出乎我的意料。
這天傍晚，我約袁清吃飯，許久不見，袁清眼中盡是疲憊。
我心疼不已，問道：“天吶，你這幾月經(jīng)歷了什么？怎么會……這樣憔悴?！?/p>
袁清說：“婚禮的事籌辦起來真的太糟心，有時候我也想結(jié)婚可能是為了給父母一個交代?！?/p>
我詫異道：“婚禮是給父母交代，婚姻可是要自己經(jīng)營的?！?/p>
“經(jīng)營婚姻太累了，我不覺得我有這種本領(lǐng)，”袁清惆悵的說，“一個男人要找別的女人，總歸是管不住的?！?/p>
我不明白袁清的意思，卻疑心她在說我，只好默默地低頭吃飯。吃到一半，袁清想起了什么，問我：“你呢？”我胡
亂搪塞，“我什么？我挺好的啊！”“既
然回來了就同雷征好好過日子，阮啟延的事也順帶著翻篇，我們只字不提，也沒人知曉?！痹逭f話時一直低著頭，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也猜不透她話里的含義。
我想了又想，問道：“其實(shí)大家都是這樣過日子對嗎？”
袁清苦笑道：“過日子差不多就得了，你瞧我……多大方，那廝劈腿別女人，我不是照樣愿意同他結(jié)婚?！?/p>
我張口又閉口，總覺得不可思議，若不是袁清同我說這些事，我全然不知。
大約是心里苦，袁清后來又與我說了很多話，只是我腦子也暈乎乎的，聽的是云里霧里。記得后來我打了通電話，我只喂了一聲，那邊的人便說道：“你終于想起打電話給我了，我以為你要就此翻篇，天各一方。”我瞇
著眼睛瞧手機(jī)屏幕，怎樣都看不清，心里只有一個想法：說話的人聲音真好聽。
那人又說了幾句話，我從聲音辨別出來，對方是阮啟延，因此壯著膽子問：“那天你最后一句話說的什么，我沒有聽清楚?！?/p>
阮啟延估計也糊涂了，反問道：“那句話？”
“就是那天我從蘇州離開，你……說的那句話?！闭Z罷我又覺得不解氣，憑什么他我要被他調(diào)查，憑什么他只說出挽留的話，卻沒有實(shí)際行動，于是更氣憤。
“留下來，或者我跟你走?！比顔⒀映聊肆季?，終于說道：“還有……我想要兩顆西柚?！?/p>
我破口大罵：“要西柚不會自己買的，同我講什么？你是腦子壞掉了嗎？我明天就在平臺下單買給你，這樣可以嗎？”
阮啟延似是在忍著笑，但很巧妙地岔開話題，“你到底喝了多少？”
“才不要你管，”我徹底放飛自我，“喝死都是我的事，與你無關(guān)?！?/p>
我原以為袁清比我幸運(yùn)，沒想到我們同時栽進(jìn)感情的漩渦中，沉到最低端。可話又說回來，我與趙凡又有什么區(qū)別？
我終日審視自己的，結(jié)果就是把自己歸類到壞人一類，可又壞的不夠徹底。我又沒有力量將這世界顛覆，所以將心中的怨氣撒在阮啟延身上，然而主導(dǎo)這場感情的人，從頭到尾都是我。
感情開始的萬般艱辛，結(jié)束更是難上加難，更可怕我管不住我的心。阮啟延這個人，說不上到底是我的美夢，還是噩夢。
次日醒來頭疼欲裂，袁清在我身邊酣睡，她一副歲月靜好的模樣，倒讓我心虛起來。我躺在床上發(fā)了幾分鐘呆，而后出門去客廳，老太太坐在沙發(fā)上，對我說：“雷征送你和袁清回來的，多余的話沒說，扔下你倆就走了?！?/p>
我揉了揉太陽穴，緩解宿醉的疼痛，“媽媽對不起，以后不會這樣了?！?/p>
“你也不用對不起誰，對得起自己就好。”我回頭看到爸爸在玄關(guān)處換鞋，他手中拎著早餐，“如果真的不愿與雷征結(jié)婚，就和他說清楚，至于家長那邊，自有我和你媽媽出面?！?/p>
爸爸常年不在家，輾轉(zhuǎn)于各個工地，以至于我將媽媽喚作老太太，他也不知曉。也許在爸爸眼中，媽媽臉上再多的皺紋，也是歲月平添的魅力。
老太太附和道：“快刀斬亂麻，你也該有個決定?！?/p>
我從來不是優(yōu)柔寡斷的人，只是雷征待我的種種，讓我生出一種母性的慈悲來。
一月后，袁清的婚禮照常舉行，趙凡人模狗樣的站在舞臺中央，對袁清說：“謝謝你愿意做我的妻子?！?/p>
我看到袁清眼中的淚光，心想若不是礙于場合，我定會將捧花扔到趙凡的臉上。一場聲勢浩大的婚禮，背后又隱藏著多少不為人知的秘密呢？
此時北方已是盛夏，距離我離開蘇州已過了四十二天。
我與雷征退婚，已過了三十五天。
然而我與阮啟延，除了那通電話后，再沒有聯(lián)系。
我依然一人獨(dú)自歡喜，上班懟肖先生，下班同老太太玩笑。
肖先生有時會被我氣到，敲桌子說：“魏笑，你再這樣懟天懟地下去，注定嫁不出去?！?/p>
我也不是吃素的，笑道：“我有能力養(yǎng)活自己，真不勞您費(fèi)心?！?/p>
肖先生嘆氣道：“當(dāng)時念你年紀(jì)小，對你管制松懈，沒想到……如今你這性子，簡直是‘四大惡人’之首?！?/p>
“謬贊謬贊，”我嬉笑，依舊頑皮地說：“但是我工作能力好??！斜杠青年曉得吧！”
我與雷征婚約解除，雷征自然從我租住的房子搬出去，而我也樂得自在，再也不會因?yàn)橹ヂ辄c(diǎn)的事煩心。
夏日炎熱，瞅著外面的太陽，索性將老太太的叮嚀拋到腦后。我打開空調(diào)追劇，看到一半眼睛疼得厲害，閉上眼睛小憩，哪知竟睡了過去。
后來的手機(jī)的震動吵醒了我，我摸到手機(jī)接通：“你好，哪位？”
“是我?！彼f。
我頓時清醒過來，移開手機(jī)看到屏幕上的備注，結(jié)巴起來：“你……怎么，突然……我沒睡覺?！?/p>
“我想要兩顆西柚?！彼f，“因此……”
我以為他找我追賬，搶著說：“我早已買給你了?！?/p>
他說：“我收到了，但我覺得你可能還沒有我的意思?！?/p>
我輕笑道：“阮啟延，猜來猜去很累的。你知道的，我腦子不大好使，別老仗著我喜歡你，整日讓我費(fèi)神費(fèi)力。”
良久，他沒有說話。
我聽到電話那邊傳來的廣播聲，不自覺地坐起來。
他的聲音再次傳來：“來車站接我，或者我轉(zhuǎn)身回蘇州。”
“你……在哪里？”說完怕他誤會，又解釋道：“我的意思是那個車站？”
“高鐵站，”他略微停頓了幾秒鐘，而后一字一句道：“I want to see you?！?/p>
這次我若是再沒聽懂，那便是天底下最大的傻子了。
明明是念念不忘的兩個人，偏偏不聲不響，都在等對方邁出那一步。我是背負(fù)著道德觀念，怕人在背后對父母指手畫腳，說一些不堪入耳的話。畢竟老太太那么要強(qiáng)的人，我退婚的事，本就讓父母格外尷尬。
至于阮啟延顧忌什么，我并不知道，也許是那個叫邱數(shù)的女人，也許是其他的東西。但是這些都不重要，阮啟延千里迢迢來了，便足以讓我心安。
一個小時后，我站在阮啟延對面，想哭又想笑。
他上前幾步，對我說：“你怎么不換鞋就出門了？”
我低頭看到自己腳上的拖鞋，理直氣壯地說：“走的匆忙，忘記了而已?！?/p>
他說：“魏笑你連認(rèn)錯也是這樣的蠻橫無理，可是沒辦法，我好像蠻喜歡這樣的你?！?/p>
我瞬間矯情起來，“那你知不知道，你是我的鬼迷心竅?！?/p>
“是色迷心竅，還是鬼迷心竅？”他似是打趣的問。
“有什么區(qū)別呢？”我反問道。
他不再回答我，只是攬著我的肩，邊走邊說：“你贏了，我陷入你織的煙花夢中?！?/p>
我翻了個大大的白眼，“是雙贏，我們彼此都不吃虧?！?/p>
阮啟延就這樣住進(jìn)我租住的房間，我們相處的平安無事，閑下來兩人聊天散步，忙時互不打擾。我不用擔(dān)心生活上的瑣事，因?yàn)樗麖奶みM(jìn)房間開始，問了一些日常的問題，便再也不用我叮囑。
某日，老太太突然來訪，嚇得我魂飛魄散，窘迫地站在客廳中央，倒是阮啟延神色正常。一場交談下來，老太太對阮啟延很滿意，但我十分懷疑老太太的眼光。
老太太臨走前說：“這次你看男人的眼光挺準(zhǔn)。”
我啞口無言。我什么時候看男人的眼光不準(zhǔn)，雷征的事只是個意外。
阮啟延在這里住了半月，因?yàn)楣ぷ鞯脑?，最終決定回蘇州。
我小心翼翼地問：“能不能延后幾天？”
阮啟延從電腦屏幕前抬頭：“已經(jīng)延后了五天，否則要被炒魷魚了，到時候就該流落街頭?，F(xiàn)在的青菜價格可比肉貴多了?！?/p>
我拍胸脯說：“沒關(guān)系，我養(yǎng)你啊！”
“好??！”他答應(yīng)的如此痛快，超出了我的想象。
我笑的很是心虛，他看著我說：“養(yǎng)我很貴的，你不確定再想想？”
阮啟延還是回了蘇州，他留下的碧螺春，我每天喝一點(diǎn)。我們每天互道早安晚安，我不禁想，我怎么又談了場異地戀愛。
這天我終于忍不住，跑去肖先生辦公室：“蘇州最近有沒有什么新的項目？”
肖先生看了我一眼，在一堆資料中翻了又翻，“還真沒有?！?/p>
我靈機(jī)一動，“肖先生你是個好人?！?/p>
肖先生怔了怔，“先別急著給我發(fā)好人卡，你想干什么？”
我神情嚴(yán)肅，態(tài)度端正，“您把我調(diào)去蘇州分所工作，我絕對不給您丟人?！?/p>
幸虧肖先生暗中操作，我于一周后再次踏上蘇州的路途。
我沒有告訴阮啟延我的行程，只想在一個合適的機(jī)會偶遇他，令他驚喜一番。
分所的同事見我復(fù)返，寒暄是免不了的，于是當(dāng)天晚上就去飯店慶祝。我想過與阮啟延見面的場景，但我沒想到會是這么狗血。
阮啟延和邱數(shù)從我眼前經(jīng)過，我眨了眨眼，以為自己看錯了。
我喊道：“阮啟延……”
他回頭望了望，而后怔了怔，“怎么是你？”
我猜不透他這話的意思，什么叫“怎么是你”？我的出現(xiàn)令他意外，還是令他尷尬。
我說：“出差??！你也知道我的工作，出差是常事?！?/p>
“這次在蘇州待幾天？”他問。
他似乎是迫不及待的趕我走，我耽誤他的花前月下，實(shí)在是我不自量力，螳臂當(dāng)車。
“三天，”我撒謊道，“過幾天還要去武漢?！?/p>
“我忙完便去找你?！彼f的坦然，倒像是我多想了，可女人最了解女人，不是嗎？邱數(shù)的眼睛一直盯著他，真當(dāng)我不知道。
人常說，若是你看到一個人時，覺得那人身上有光，那你便喜歡那人。后來我才知道，不是那人身上有光，而是我眼中的光恰好反射到那人身上。
阮啟延打不通我電話，他便來事務(wù)所找，幸好眼尖的同事在樓下看到他，提前告知我。我與同事套好話后，躲在隔壁公司的辦公室，看到阮啟延走后，我才從回來。
同事甲道：“何苦呢？”
同事乙也道：“何必呢？”
事情沒有出在自己身上時，永遠(yuǎn)可以置身事外，可一旦到自己身上，怎樣都掂量不清楚。
我既盼望著見他一面，可又懼怕見他。
復(fù)雜又矛盾的心情，令我十分懊惱。
我再也沒有初見他時的孤勇，剩下的都是孤獨(dú)。
夜里蟬蟲鳴，令人分外難過。我腦海中有無數(shù)次想見阮啟延的念頭，苦于該以怎樣的身份面對他。
我抽空去了留園，同樣的坐在可亭里。當(dāng)我坐在亭子里，竟生出一種凄涼之感。我想起一句電影臺詞：我終于到了瀑布，可我卻很難過。因?yàn)槲沂冀K覺得，站在這里的應(yīng)該是兩個人。
世事無常，天意弄人。也許那年從我看到他時，便是錯的。
我決定清除阮啟延存在的痕跡。我打電話給老家的房東，終止租房合同，賠了一點(diǎn)違約金。又打電話拜托袁清，將我的行李搬回家，老太太問起，就幫我圓謊。
袁清很了解我，立刻著手辦理。
出了留園，我朝公交站牌走去，打算回到短租公寓，將阮啟延蓋過的毯子扔掉。
這時有電話進(jìn)來，我看到歸屬地是老家的號碼，粗略地看了看，像是袁清另一個號。
車已到站，我怕正欲抬腳上車，“可是出了什么問題？”
那邊久久不說話。
我想可能是信號不好，想掛斷重新打過去，公交恰好這時報站，下一站是仁安街。
那邊終于出聲：“你到底去了哪里？我怎樣都找不到你?！?/p>
這聲音我記得。
我站在車廂中央，呆若木雞，我聽到他又說：“敢情我?guī)闳チ魣@，你壓根沒想里面的深意?！?/p>
留園，留下來?？赏?，可否停下？
“你兇什么兇？你以為委屈的只有你一個？”我追問道：“你與邱數(shù)成雙成對出入各種場合，可有想過我的感受？你當(dāng)我是什么？”
“我說忙完找你，可你呢？”他氣急敗壞，“跟我玩失蹤?！?/p>
說不上誰有理，反正最后我在仁安街下了車，坐在路邊的臺階上等阮啟延。我越想越難過，為什么我追著他來蘇州，到頭來還要被他罵。
我想起方才還要將他蓋過的毯子扔掉，順便為自己寫好了結(jié)局，這會偏在這里等他，簡直滑稽至極。
后來阮啟延來到我身旁，他站在我面前許久，才喘過氣來。
我瞧著他上氣不接下氣的樣子，嘲諷道：“是不是又打算責(zé)備我？”
“不是，”他垂下眼眸，“既然你錯怪我了，那么……不如我們重頭來過？”
我沒有回答，然而阮啟延將我的沉默當(dāng)作答案。
我們都試圖彌補(bǔ)曾經(jīng)的遺憾和缺陷，關(guān)于邱數(shù)的事，阮啟延也是如實(shí)告知。至于我對雷征的虧欠，阮啟延說：“世人總習(xí)慣用道德去衡量一切，但這不見得是好事，你看如今的社會新聞，有幾件都是因?yàn)榈赖掠绊懛蓪徟??！?/p>
某日我閑著無事，打趣阮啟延：“你是什么時候喜歡我的？”
他想了想，半響兒不說話，我賭氣道：“需要想這么久嗎？”
他笑道：“我那年去研究所實(shí)習(xí)，受到同事排擠，沒幾個人愿意搭理我。后來所里有審計組入駐，有個小姑娘見我獨(dú)來獨(dú)往，便開始同我講話，這小姑娘也有趣，整日除了工作外，就想著怎樣吃，松鼠鱖魚、糯米滋、鮮花餅……她一樣也不落下。”
阮啟延說這話時，我吞了吞口水，等他說完，我狗腿似地說：“我好像有點(diǎn)想吃海棠糕?！?/p>
他斜眼看我，“你不放開我，我怎樣買給你吃？”
我“哦”了聲，可想到路途遙遠(yuǎn)，等他買回來要等好幾個小時。于是我跟著他起來，“我同你一起去。”
他疑惑地看著我，喃喃道：“還不去換衣服？”
等我換好衣服坐在梳妝鏡前，阮啟延站在我身后，他俯身梳妝臺上拿起眉筆，“轉(zhuǎn)過來，我?guī)湍惝嬅肌！?/p>
我口不對心：“金庸先生寫的張無忌，也幫趙敏畫眉來著?！?/p>
我瞧著他那份認(rèn)真樣，有些后悔方才說要與他一起出門，這樣我何時才能吃到海棠糕？
大約過去半小時，我忍不住將眉筆奪過來，“你在外面等我?！?/p>
阮啟延聞言聳了聳肩，從我身邊走開。
我三兩下畫好眉毛，小跑著去外面找他。
他不知我匆忙的原因，急忙問道：“蟑螂？還是飛蛾？”
我仰起頭，笑問：“畫眉深淺入時無?！?/p>
（全文完）
其實(shí)也有個現(xiàn)實(shí)版的結(jié)局，太過真實(shí)沒敢放上來，所有的聲明如下：
PS: 日常狗血，不喜勿入；天雷滾滾，不喜勿噴；
? ? 張口胡說，皆屬快樂； 如有雷同，純屬巧合。
? ? 虛心接受批評，拒絕人身攻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