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舍棄的人生

每當我說不能接受把孩子遺棄,或者把女孩送人(為了生男孩)的父母時,總會有人說:你不知道當時日子有多難,你不知道那是為了孩子好,你不知道計劃生育管得有多嚴……

其實,我記得:我鄰居家因為超生繳不起社會撫養(yǎng)費而被計生干部直赴加重把所有家具拉走,我上幼兒園時的講桌其實是沒收的另外一個超生的同學——宋華勇家的……

農村墻上的計劃生育標語

還有,我的堂兄弟雙江是我三嬸子從被強拉去引產的拖拉機上跳下來(一個孕婦,旁邊有計生干部壓陣,怎么做到的?),連夜跑去東北之后生下的。而當時,那一拖拉機、又一拖拉機的懷孕婦女,不都是被強制引產了嗎?

也是農村墻上的計劃生育標語

說一下我的高中同學小珍吧。有一次我們聊天,我從書上看來一句“上面有個哥哥或者姐姐,下面有個弟弟或者妹妹,這樣的孩子往往不被父母重視,失落感比較強——父母對老大往往重視,對小的往往疼愛,唯獨中間的孩子,存在感似乎總是很弱。”

這時候小珍說了一句:“我是上面兩個姐姐,下面一個妹妹、一個弟弟——我們家五個孩子,我在最中間。按照這個理論,你說我得多不受重視?”

其實,有一句心里的話,我當時沒敢對她說:“三妮兒啊,你爸媽當年沒把你送人,你就知足吧!”

高中時代,家里有一兒一女的家庭,如果家境不佳,往往女孩不會再有上高中的機會,早早就打工去了。

小珍家我去過,家境并不好,但是小珍不但上了高中,還考上了不錯的大學。我跟她的父親有過一面之緣,只記得高高瘦瘦的,一張略顯滄桑卻始終平靜的臉。想來,已經快二十年了。

小珍大學臨畢業(yè)的那年春節(jié)前,我已經在濟寧工作了。有一次她來找我玩,正好我手頭有個客戶送的購物卡,就給她買了一件羽絨服。到現在,我還記得她當時瘦瘦的,穿著薄薄的外套,向我走過來時的情景。

說句題外話,其實我一點都不喜歡小珍的性格,同學們在一起的時候,我倆拌嘴也最多??晌覀兙褪亲詈玫耐瑢W之一。我很喜歡這個丫頭那股認真努力的勁頭。前不久,她突然沉寂,居然用了一年時間就悄悄地就把律師資格證拿下來了,而且還沒耽誤工作和照顧孩子。

我同學小珍的故事,以后有機會,能寫很多。


接下來,第一個主人公,是我的表妹,小名也叫珍。

八九歲的時候,我有很長的時間都是在姥姥家度過的。在那里,我有一個玩伴,就是我姨的女兒,比我小三四歲的表妹——珍。我姨頭胎生了個男孩,不幸夭折了,后來又生了兩個女兒。大女兒是有戶口的,珍就一直被寄養(yǎng)在姥姥家,也就是所謂的“黑戶”。

戶口

這樣的情況,從上世紀80年代開始,在農村很常見。父母是寄希望于再生個男孩,罰款、上戶口都認,女孩就這么被犧牲了——或者送給別人(還會收點錢)、或者直接被舍棄。

珍就這樣在姥姥家一直生活著。舅舅那時候做小生意,我和珍會在家里加工小物件的時候幫把手。珍特別心靈手巧,做事情一點都不必我這個做哥哥的慢。

有一次,是個晚上,珍要去廁所,院子里黑燈瞎火的,她一個人不敢去,我就領著她到了廁所門口。還沒等她方便完,我就跑回堂屋,并且跟她說不管她了,還發(fā)出怪聲嚇唬她。

然后,她就哭了……

等到姥姥和舅舅從外面回來,不問青紅皂白,只是質問她哭什么?

珍就從我怎么嚇唬她,到她干了很多活、很辛苦,還有舅舅答應她把活干好了就給她買件新衣服卻沒有兌現,等等很多事情一件一件地講起來……

越聽,我越覺得抱歉。雖然這件事從沒有人批評過我。

舅舅訓斥了她,一直在質問她有什么好怕的。還說不過年不過節(jié)的,買什么新衣服!

很抱歉,關于跟珍一起度過的日子,我也就記得這件事。至于其他,只能恍恍惚惚地想起,在童年里,有那樣一個身影若隱若現。

珍越長越大,大人們就在考慮給她找個人家,一開始是打我家的主意。可是我家原本兄弟兩個,再多收養(yǎng)一個妹妹,還要承擔罰款(這是老百姓通俗的講法,學名叫“社會撫養(yǎng)費”),而我家是不可能負擔得起的。

我有一個家境頗好的表叔,他家只有一個兒子,而且極想有個女兒??墒?,中間因為500元“奶水錢”,表叔一家沒同意。最終,表叔找到了一個免費收養(yǎng)的女兒。是的,在那個年代,女孩幾乎是白送人的。

后來,珍被送給一個五十來歲的單身男性收養(yǎng)。

我曾經去過那里一次,那是我們另一家親戚的村子。

當時,在大街上,她和幾個差不多大的孩子在一起玩。舅舅帶了一些瓜子給她。她就那么木然地接過瓜子吃,從頭到尾都沒說任何話,甚至沒有認真地看過我們一眼。

那是我最后一次見到珍,大約五分鐘。

回來的路上,舅舅一直在說:“真不懂事,連舅舅和哥哥都不叫?!?/p>

后來,在我媽媽有限的轉述里,我聽說珍到了十六七歲就自己出門打工,而且不回那個男人家。到了她該結婚的年紀,又找到我的姨,認親了。

姨家除了早夭的兒子,生了三個女兒,珍是中間的那個。聽我媽媽說,姨很感動,愿意認親,其他兩個女兒發(fā)出過反對的聲音,覺得“太丟人”。

其實,我寫出這幾個故事,也不是想要譴責什么,只是因為我經歷過這樣的故事。

在我們批判重男輕女、男權思想的時候,也不要忘了,我們都是從這樣的時代走過來的,甚至仍然處在這樣的時代里。

我的姨父因為沒有兒子而喝農藥自殺過,所幸被救了過來。

他的親侄子結婚,但是他和我的姨卻不能擔任迎送新人的儐相。儐相,就是舉行婚禮時陪伴新郎新娘的人。而我的老家農村不會用“儐相”這樣文雅的字眼,直接就叫娶女客、送女客。

因為我姨和姨父膝下無子,就要從本族遠支的宗親中去尋找有兒子的人擔任儐相。例如我的母親,因為我是男丁,她年輕的時候就有很多機會去擔任儐相。

我高中還有一位女同桌跟我講過,她出生后因為是女孩,奶奶就沒管過她的任何事,而且出生后整整兩天就扔在那里沒人管(媽媽因為傷心和賭氣,也不喂孩子)。

這就是當時農村的倫理與風土人情。不是某一個人可怕與可憎,甚至沒有一個人可怕與可憎。中國民間向來并不缺乏善良,卻往往因文化或思想而殺了人。

在我的親戚里,還有一個從小被送養(yǎng)的女孩。也是因為家里接連生了兩個女孩,父母就把她送給了一對五十來歲,卻不能生養(yǎng)的夫婦。當然,她的親生父母后來如愿生了兒子。

養(yǎng)父母家的家境及其不好,我曾經去過,那就是家徒四壁:三間搖搖欲墜的土房子,連院墻都沒有,屋內的地面坑坑洼洼。她在上小學三年級的時候,養(yǎng)父因病去世,她便輟學了。

等她到了24歲,養(yǎng)母也身患癌癥,行將駕鶴西游。好在,那一年,她嫁到我的親戚家來,算是圓了養(yǎng)母的心愿。我見過她的養(yǎng)母,當時,老人已經臥床不起,很慈祥,也很虛弱,見我進屋,強撐著擠出一點笑容跟我說話。

她出嫁以后,養(yǎng)父母又打聽著,托人稍話想認親。一開始,她是排斥的。

她的婆婆很支持她認親,畢竟養(yǎng)父母都不在了,與親生父母相認,也是人之常情。至少,權當多了家親戚走動走動。

慢慢地,她就轉變了,也松口了。于是,親生父母、姐姐、弟弟,第一次去了她家。

據說,見面挺別扭,她至始至終像招待客人一樣,但是那一聲爸爸和媽媽,她怎么也叫不出口。

這就是第一次見面。

第二次見面,發(fā)生在她生孩子至少一個多月以后。

她先是經歷了兩次嚴重失敗的懷孕(死胎)。

后來終于又順利懷孕,在臨產前,她給生母打電話說快生了。生母說:“家里有事,也沒法去看你。”

生下孩子后,她又給生母打電話。生母說:“等有空了再去看你?!?/p>

出院后很久,生母一家才有人去看了看。

誰能想象,她內心會是多么復雜和傷心的體驗?

再后來,她家要買房子,自然需要很多錢。電話再給她的生母打過去,只是說了要買房子。生母說:“我也沒錢,你弟弟結婚要……”

據我所知,這是她們最后一次聯(lián)系。


還有一個女孩,是我的同事。當然,其實她一直都不知道自己是被收養(yǎng)的。

有一天,她突然對我說:“顏哥,下班以后咱倆能不能一塊走?最近老是有個人跟蹤我?!?/p>

一開始,我還以為是她的追求者,開玩笑說都當媽媽的人了還這么大魅力。結果她說絕對不認識,但是偷偷摸摸跟蹤她七八次了。

說實話,畢竟這事是有一定的風險,我答應的還是挺勉強的。我還提前跟派出所的朋友打了招呼:萬一有事就趕緊來救我。

那天下班后,我和她一起出公司。結果也是巧合,在大堂一出電梯口,正好和那人撞個正臉。他顯然驚慌失措、躲閃不及。而女同事卻因為身邊有我給她壯膽,直接就質問他:“你是干什么的?為什么老是跟蹤我?你再這樣我就報警了。”

那人楞了許久,最后卻憋除了一句:“姐姐。你是我姐姐……”

同事莫名其妙,那人卻語無倫次地開始講她的身世。

果然,與前面的故事如出一轍:無非是當年父母為了生兒子,把她送養(yǎng)給別人,再后來又生了眼前這個男孩。

而這個男孩在知道了自己還有個姐姐之后,就冒冒失失地跑來找姐姐。而且,他一廂情愿地認為:你是爸爸媽媽生的,你是我姐姐,我們就是親的,你必須認我們。

突然,我竟然可起眼前這個20歲的年輕人。什么年代了?他竟然還認為,因為是血親,因為父母生了自己,父母就是自己的所有者。這個所謂的姐姐竟然必須有義務去與他們相認,因為她身上流了他們的血!

養(yǎng)父母對女同事一直視如己出,她從小到大也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就是像千千萬萬個普通的孩子一樣幸福地成長,直到自己順利工作,以及為人妻、為人母。

一瞬間,女同事的感情、信念幾乎崩塌。她哭著回家去找自己的丈夫、父母(雖然在血緣關系上是養(yǎng)父母)……

幾天后(這中間發(fā)生了很多故事,因隱私原因,請恕隱去),她哭著跟我說了最后的決定:第一,絕不與親生父母相認,但是也不恨他們,只是無關——在自己被送出去的那一刻,今生已經緣盡;第二,我愛我的爸爸媽媽(你當然知道懂得所知為誰);第三,出于人文關懷,如果有緣,我可以在他們臨終前去見一面。

至始至終,她都用了一個詞——他們。

就在我的身邊,就這樣被舍棄、被收養(yǎng)的孩子,我能數出不下十位。

我相信,這是整個時代的傷痕,很難彌合,終被遺忘……

好好地,愛我們自己,愛我們的孩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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