骯臟的街道上,一個蓬頭垢面的男孩,看起來有十三四歲左右。跟在一個成年男人的身后,他小心翼翼地打量著那些目光投向他或是投向他前面的這個大人的人。那些人嘴里在絮絮叨叨說著什么,但是具體說了什么,他卻無從得知。不過他敢打包票,那些人討論的事必然是有關(guān)自己與自己面前的這個男人。
雖然現(xiàn)在已經(jīng)和這個男人有了親切的感覺,但是想起來第一眼看到他的時候,卻真是被他嚇了一跳。
連續(xù)的饑餓消磨掉了一個少年本該充沛異常的精力,他就那樣毫無形象地蹲坐在一間破屋子的陰影里,虛弱到抬頭都感覺十分吃力。如果不出什么意外,過不了多久,這個生命就會因為饑餓而消逝。
好在幸運女神在最后一刻終于想起了這個可憐的家伙。在他考慮著該如何面對即將到來的死亡之時,身前陽光還能照耀到的地方變的黑暗。他低垂著的頭上的眼睛只能看到一雙布鞋,所以他又掙扎著抬起沉重的腦袋。
一張丑陋的面孔出現(xiàn)在他的視野中,銅鈴一樣大的眼睛向外鼓著,鼻梁扁塌下來,嘴唇很薄,牙齒也往外翻著。但是不知是因為餓的眼神已經(jīng)模糊,還是陽光打在男人身上的恰到好處。在男人伸手把幾個包子遞給他的那一刻,他覺得好像看到的是個天使。
從男人手里奪過包子,用著常人不能企及的速度塞進了自己的肚子里。他沒打算向這個人說道謝的話,只是能再多撐一兩天罷了,反正還是要面臨同樣的結(jié)局,說與不說并不會有什么改變。死亡,像揮之不去的陰霾籠罩著,這個年幼的生命卻并不能領(lǐng)略到有多沉重。
“你打算就這樣一直待在這里?”男人開口了。
出于男人給了他幾個包子,他忍住心中的不快回答了男人:“我覺得這并沒有什么不好?!?/p>
“但是沒有東西吃,你會死在這?!蹦腥擞终f。
“我已經(jīng)決定去死了?!?/p>
“那你為什么還要吃下我給你的包子?”
“因為我太餓了?!?/p>
“你為什么不去乞討?總會有好心的人能夠給你足以繼續(xù)活下去的食物。就算活的卑微,但你至少還能活著?!?/p>
“展示自己的弱小與可憐給強大的人以獲得同情的行為是親手丟棄了作為人的尊嚴(yán)。與其那樣不知廉恥地活著,不如就這樣死去?!?/p>
“那就沒有什么事能夠支持你活下去?”
“有,仇恨!把世上所有的死侍全都親手屠殺,將這種不該屬于世間的罪惡全部埋葬?”
“真實會說大話,可是你都快死了!跟我走吧,這么偉大的事情,要是你死了,可就沒有人愿意去做了。”
顯然沒想到男人會這樣說,男孩抬頭凝視了男人足有兩秒鐘。把頭低下,隨后不知又從哪摸出來一根枯草放在嘴里。
“好!”男孩又沉思了好一會才回答?!拔医邪讍?,‘白天’的‘白’,‘天啟’的‘啟’,我父親起的名字?!?/p>
男人笑了一笑,也介紹了自己。“我叫孔九,‘圓孔’的‘孔’,‘九爺’的‘九’,我自己起的名字?!?/p>
吐掉了嘴里咬斷的一節(jié)枯草,白啟費力地站起來。憂郁的目光變得炯炯有神,直勾勾地盯著自己面前的男人。不久之前這雙眼睛所散發(fā)的目光還是清澈且單純的,變成如今這樣憂郁也只是用了短短幾個月時間而已。
生活最可怕也最有意思的就是你永遠(yuǎn)無法知道下一秒會發(fā)生什么事情。也許這一刻生活幸福美滿,下一秒就大禍臨頭;也有可能這一秒命運悲慘,下一秒就喜從天降。但是不管如何不可預(yù)料,有人能在這種變化中寵辱不驚,也有人被折磨得無法忍受。
“活著是一件很好的事,因為只有活著才可以看到鮮花開滿村子后面的山崗,才可以陪伴在自己愛的人身邊。”白啟的父親曾經(jīng)和他這樣說過。在最后的時刻,他的父母也都選擇了把活著的希望給他。他又很不理解,父母都已經(jīng)死去,他還怎么去陪伴在自己愛的人身邊?,F(xiàn)在他還想活著,就算沒有了自己需要陪伴的人,也還要再看一眼鮮花開滿村子后面的山崗。
視線從那些人身上收回,抬頭看向這個在他饑腸轆轆的時候?qū)λ┮栽值哪腥?。他心里雖然有疑惑,但是對這個男人依然懷有的陌生感還是讓他在內(nèi)心猶豫了一會才問出來:“大叔,為什么那些人一直盯著我們看呢?”
“因為這個地方一般不會有陌生人進來,所以看見你,他們當(dāng)然會有好奇。”孔九努力想要擠出看似善意的笑容,但是咧嘴笑的時候,露出參差不齊的一口滿是污漬的黃牙讓他看起來卻實在嚇人??赡芩约簭膩聿粫@么覺得,但是如果有陌生人愿意以實話告訴他,他一定會被告知他還是不笑的時候更容易讓人接受。
任何時候,都是那些長相較好的更容易讓人在剛認(rèn)識的接受。這個世界從不對任何人抱有偏見,當(dāng)你認(rèn)為自己不上別人的時候,必定是因為別人在某些方面更優(yōu)秀。外貌當(dāng)然也不是評判一個人唯一的標(biāo)準(zhǔn),不然以這個男人的外貌,斷然是不值得男孩信任他的。
“這個地方的人都很好,雖然這里并不怎么干凈,也并不富裕。但是你在這里待久了,你會愛上這里?!?/p>
“散了,散了,有什么好看的?!笨拙畔蛑巳簱]手。
人群里看向這邊的,在他的呵斥下多數(shù)都收回了目光,還有為數(shù)不多的人時不時向他們偷偷看幾眼。很顯然這條街道上的人都害怕這個男人,雖然這個男人長得面目可憎,但是如果因此這些人就對他感到恐懼,那他所說的“這個地方的人都很好”的話也就不能成立。如果還有其他原因,必定是因為這個男人并不是一個友善而又容易相處的人。
街道快要到盡頭的時候,孔九帶著白啟進了一條巷子。巷子遠(yuǎn)比在外面看到的復(fù)雜,在巷子里七拐八拐,他們才走到了一個院落前面。朱紅色的大門已經(jīng)掉不少漆,磨得圓滑的門檻也顯示出這個院子已經(jīng)經(jīng)歷了不少年頭。雖然年頭久遠(yuǎn),但是單從外面來看,這個院子修繕的并不差強人意。門口兩旁沒有雜草,墻頭也并不缺磚少瓦。
孔九在門上用手指“噔噔噔”敲了三下,嘴里也喊道:“阿強,來開門?!?/p>
阿強看來就是這個院子里管家之類的人物。聽出了外面的聲音,原本走的慢悠悠的他也加快了步子。門栓響動了幾下,阿強從里拉開了大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