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曰輕

不輕不重者。中和之音也。起調(diào)當(dāng)以中為主。而輕重持損益之則。其趣自生。蓋音之輕處最難。力有未到。則浮而不實?；薅幻?。雖輕亦不佳。惟輕之中。不爽清實。而一絲一忽。指到音綻。幽趣無限。乃有一節(jié)一句之輕。有間雜高下之輕。種種意趣。皆貴於清實中得之。

二曰松

松。即吟猱妙處。宛轉(zhuǎn)動蕩。無滯無礙。不促不慢。以至恰好。謂之松。吟猱之巨細(xì)緩急。俱有松處。故琴之妙在取音。取音宛轉(zhuǎn)則情聯(lián)。松活則意暢。其趣如水之與瀾。其體如珠之走盤。其聲如哦詠之有韻?？梢悦渌伞?/p>

三曰脆

脆者健也。於沖和大雅中。健其兩手。而音不至於滯。兩手皆有脆音。第藏不見。出之不易。右手靠弦。則音滯而木。故曰。指必甲尖。弦必懸落。在指不勁。則音膠而格。故曰。聲如金石。動如風(fēng)發(fā)。要知脆處。即指之靈處。指之靈。自出於健。而指之健。又出於腕。腕中之力既到。則為堅脆。然后識滯氣之在弦。不為知音厭聽。

四曰滑

滑者溜也。又澀之反也。音當(dāng)欲澀。而指當(dāng)欲滑。音本喜慢。而緩緩出之。若流泉之鳴咽。時滴滴不已。故曰澀。指取走弦而滯則不靈。乃往來之鼓動。如風(fēng)發(fā)發(fā)。故曰滑。然指之運用。固貴其滑。而亦有時乎貴留。蓋其留者。即滑中之安頓處也。故有澀不可無滑。有滑不可無留。意有在耳。

五曰高

高與古似。而實與高異。古以韻發(fā)。高以調(diào)裁。指下既靜既清。而又得能高調(diào)。則音意始臻微妙。故其為寧謐也。若深淵之不可測。若喬岳之不可望。其為流逝也。若江河之欲無盡。若三籟之欲無聲。

六曰潔

欲修妙音者。必先修妙指。修指之道。從有而無。因多而寡。一塵不染。一垢弗緇。止於至潔之地。而人不知其解。指既修潔。則音愈希。音愈希。則意趣愈永。吾故曰。欲修妙音者。必先修妙指。欲修妙指者。又必先自修潔始。

七曰清

清者。音之主宰。地僻則清。心靜則清。氣肅則清。琴實則清。弦潔則清。必使群清咸集。而后可求之指上。兩手如鸞鳳和鳴。不染絲毫濁氣。厝指如擊金戛石。緩急絕無客聲。試一聽之。則澄然秋潭。皎然月潔。湱然山濤。幽然谷應(yīng)。真令人心骨俱冷。體氣欲仙。

八曰虛

撫琴著實處。亦有何難。獨難於得虛。然指動而求聲。烏乎虛。余則曰。政在聲中求耳。聲厲則知躁。聲粗則知濁。聲靜則知虛。此審音之道也。蓋其下指功夫。一在調(diào)氣。一在淘洗。調(diào)氣則心自靜。淘洗則聲自虛。故雖急而不亂。多而不繁。深淵自居。清光發(fā)外。高山流水。於此可以神會。

九曰幽

音有幽度。始稱琴品。品系乎人。幽繇於內(nèi)。故高雅之士。動操便有幽韻。洵知幽之在指。無論緩急。悉能安閑自如。風(fēng)度盎溢。纖塵無染。足覘瀟灑胸次。指下自然寫出一段風(fēng)情。所謂得之心。而應(yīng)之手。聽其音而得其人。此幽之所以微妙也。

十曰奇

音有奇特處。乃在呤逗間。指下取之。當(dāng)如千巖競秀。萬壑爭流。令人流連不盡。應(yīng)接不暇。至於章句頓挫。曲折之際。尤不可輕易草草放過。定有一段情緒。又如山隨人面轉(zhuǎn)。字字摹神。方知奇妙。

十一曰古

琴學(xué)祗有二途。非從古。則從時。茲雖古樂久淹。而仿佛其意。則自和澹中來。故下指不落時調(diào)。便有羲皇氣象。寬大純樸。落落弦中。不事小巧。宛然深山邃谷。老木寒泉。風(fēng)聲簌簌。頓令人起道心。絕非世所見聞?wù)摺Ｊ且悦涔乓簟?/p>

十二曰澹

時師欲人耳。必作媚音。殊傷大雅。第不知琴音本澹。而吾復(fù)調(diào)之以澹。故眾人所不解。惟澹何居。吾愛此情。不奓不競。吾愛此味。如雪如冰。吾愛此響。松之風(fēng)。而竹之雨。澗之滴。而波之濤也。故善知音者。始可與言澹。

十三曰中

樂有中聲。惟琴固然。自古音淹沒。攘臂弦索。而捧耳於琴者。比比矣。即有繼空谷之聲。未免郢人寡合。不知喜工柔媚則偏。落指重濁則偏。性好炎鬧則偏。發(fā)聲局促則偏。取音粗厲則偏。入弦倉卒則偏。氣質(zhì)浮躁則偏，矯其偏。歸於全。祛其倚。習(xí)於正。斯得中之傳。

十四曰和

和為五音之本。無過不及之謂也。當(dāng)調(diào)之在弦。審之在指。辨之在音。弦有性。順則協(xié)。逆則矯。往來鼓動。有如膠漆。則弦與指和。音有律。或在徽。或不在徽。俱有分?jǐn)?shù)以位其音。要使婉婉成吟。絲絲葉韻。以得其曲之情。則指與音和。音有意。意動音隨。則眾妙歸。故重而不虛。輕而不浮。疾而不促。緩而不弛。若吟若猱。圓而不俗。以綽經(jīng)注。正而不差。迂回曲折。聯(lián)而無間。抑揚起伏。斷而復(fù)連。則音與意和。因之神閑氣逸。指與弦化。自得渾合無跡。吾是以和其太和。

十五曰疾

指法有徐則有疾。然徐為疾之綱。疾為徐之應(yīng)。嘗相錯間。故句中借速以落遲?；蚓渫赀t老以速接。又有二法。小速微快。要以緊。遞指不傷疾中之雅度。而隨有行云流水之趣。大速貴急。務(wù)使急而不亂。依然安閑之氣象。而瀉出崩崖飛瀑之聲。是故疾以意用。更以意神。

十六曰徐

古人以琴涵養(yǎng)性情。故名其聲曰希。嘗於徐徐得之。音生于指。優(yōu)游弦上。節(jié)其氣候。候至而下以葉厥律?；蛘戮涫嫘??；蚓徏毕嚅g。或斷而復(fù)續(xù)?；蚶m(xù)而復(fù)斷。因候制宜。自然調(diào)古聲希。漸入淵微。嚴(yán)道徹詩。幾回拈出陽春調(diào)。月滿四樓下指遲。其於徐意。大有得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