仰望浩瀚的銀河，繁星如煙花般璀璨，無數(shù)英靈劃破天際，自此白晝常存世間。

中華文明中被譽為三皇之首的燧人氏發(fā)明了鉆木取火，使人們終于可以戰(zhàn)勝禽獸蛇蟲，吃上了沒有腥味的熟肉，自此開創(chuàng)了華夏文明，被后世奉為“火祖”。

希臘神話中普羅米修斯因為把火種帶給人類而被宙斯懲罰，火神赫菲斯托斯用一條鐵鏈把他綁在高加索山上，并派神鷹啄食他的肝臟，另外還把一根金剛石釘子釘進了他的胸膛。

煤的的燃燒產(chǎn)生火，火的熱量使水沸騰變成水蒸氣，水蒸氣推動汽輪發(fā)電機不停旋轉(zhuǎn)，產(chǎn)生電能——邁克爾·法拉第于1831年創(chuàng)造出了人類歷史上第一臺發(fā)電機，從此人類終于擁有了眾神之首宙斯的能力，變得像神一樣可以隨心所欲地改造這個世界。

羅辰是見過發(fā)電機的，據(jù)電廠的長輩們說，那是日本三菱的家伙，可以不拆不修日夜不停旋轉(zhuǎn)十年以上而不會壞，這對于羅辰來說已經(jīng)不止是震驚了，他都無法想象什么樣的陀螺可以一下子轉(zhuǎn)那么久。

第一次去到發(fā)電車間，一打開門那汽輪機轟鳴的聲音便如奔雷般滾滾襲來，羅辰瞬間被震的呲牙咧嘴，站在旁邊的廠長黃翼看到羅辰的表情忍不住哈哈大笑，拿出自己塞耳朵的棉花給羅辰戴了上去。在這個車間想用嘴巴交流幾乎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所以發(fā)電車間的同志們各個都掌握著打手勢的絕活，羅辰看著這些叔叔阿姨們用手比劃來比劃去，時不時還點點頭，樣子有趣極了。

雖說羅辰已經(jīng)上了小學(xué)，但是每逢周末輪到姚遠值班，他還是得去托兒所呆著。當然，相比一個人獨自在家，這更讓羅辰感到舒服，因為他又可以見到他的小伙伴了。

王森，一個管羅辰叫毛毛蟲的孩子，這一對難兄難弟在某些方面有著驚人的相似之處，區(qū)別就是羅辰不見了爸爸，而他則不見了媽媽。關(guān)于這件事情王森還特意請教過他的爸爸，面對孩子的不斷追問，王海一改往日的從容，熱淚盈眶地告訴他，他是爸爸從雪堆里挖出來的。后來王森把這個秘密悄悄地告訴了羅辰，并且一邊講還一邊用雙手做出刨雪的動作。自那以后，每次看到王森在別的小朋友面前馬不停蹄地刨著雪，羅辰的內(nèi)心便充滿了憧憬。有一天，他終于鼓足勇氣向媽媽問起了自己的身世，姚遠當時正在邊打毛衣邊看電視，聽到這個問題之后先是愣了一下，接著嘆了口氣，最后無可奈何地告訴他，他是爸爸媽媽從大街上撿來的。

姚遠的回答讓羅辰頓時陷入了尷尬，他絞盡腦汁也想不出該用什么手勢向其他人介紹這個事情。不過這個相對卑微的出身卻為他贏得了小朋友們的疼愛，只要羅辰出現(xiàn)在托兒所，大家便會爭先恐后地把自己的小人書和玩具分享給他。這種福利持續(xù)了很長一段時間，直到有人問起了黃京的來處，黃京說他是爸爸媽媽生出來的，那人接著問生出來的是哪來的，黃京說自己也不知道，在場的人都笑了，然后紛紛把手里的小人書和玩具遞給他。晚上回到家的黃京哭著問爸爸自己到底是哪來的，黃翼哭笑不得，只得說是從山上找到的。此后黃京底氣大增，逢人便用大拇指指著自己：老子是從高處下來的！

后來西游記上映了，從石頭里蹦出來成了更高貴的出身。有一天，托兒所里一個叫韓磊的小朋友興奮地跟大家宣布，他向爸爸媽媽證實過了，自己是從石頭里蹦出來的，小伙伴們聽到后紛紛鼓掌，并投來羨慕的眼神，一個個要奉他為大王。這種得天獨厚的出身造就了韓磊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膽識，帶著小朋友們樹上抓爬蚱，溝里撈蛤蟆，墻頭網(wǎng)蝙蝠，地里偷紅薯等等都是日常操作了，要說最有意思的還得是翻墻去澡堂洗澡。

電廠的廠區(qū)內(nèi)部有著許多讓羅辰感到不可思議的景觀：動不動就噴云吐霧的晾水塔，像蜂箱一樣密密麻麻的變壓器，還有滋滋冒著蒸汽的管道……和熱電廠不同，蒸汽是火電廠發(fā)電的副產(chǎn)品，為了物盡其用，古城電廠的水蒸汽除了被輸送到了十幾公里外的一家制藥廠做生產(chǎn)用途外，還用來給托兒所后面的職工澡堂加熱洗澡水。只見一根漆黑的管道從發(fā)電車間鉆了出來，沿著圍墻一路蜿蜒曲折到了廠區(qū)大門，并最終在門口分了叉，一部分往北奔市區(qū)而去，另一部分則沿著院墻向南到了澡堂的屋頂，在這里“兵分三路”，其中兩路分別直插男女浴池，還有一路用來加熱淋浴用水。每當臨近澡堂開放的時間，工作人員便會打開閥門，隨著“轟隆隆”的一陣響聲，不消五分鐘，諾大一個浴池便冒起了熱氣。那水氣順著澡堂的房頂升起來，洋溢起讓人向往的氤氳。

每天下午五點到五點半是電廠職工交班的時間，托兒所的老師也不例外，由于這個崗位對交班的要求并沒有那么嚴格，有時候就會出現(xiàn)上白班的老師業(yè)已下班而值夜班的老師還沒有來的情況。雖然只有半個小時不到的放風(fēng)時間，但這已經(jīng)足夠孩子們干一番驚天動地的事業(yè)了。

對于一幫土生土長的古城淘氣包，沿著托兒所室外洗手池的水管爬到院墻上，再沿著院墻溜到澡堂然后跳下去，最后直奔浴池享受一天當中最干凈的池水，這已經(jīng)算是基本功了。由于把洗手池當成了一個階梯，爬上院墻對于一般的孩子來說并不會造成什么困難，盡管如此，第一次翻院墻的羅辰，內(nèi)心還是充滿了膽怯和激動，這種感覺隨著羅辰跳下院墻進入澡堂的那一刻消失殆盡，看著空無一人的浴池，羅辰的眼里滿是震撼，他何曾見過如此的場景，那碧綠的池水，水面上方徜徉著一層薄霧，干凈的池臺沒有一點水漬，一塵不染的地面根本不用擔(dān)心腳滑。

只見韓磊三下五除二便扯掉了衣裳和褲頭撲通一聲跳進了池水里，緊接著浮出水面抹了一把臉，學(xué)起了西游記中的孫悟空，抓耳撓腮地呼喚道：“孩兒們還等什么，速速都來泡澡！”

只見一群“猴兒精”終于不再靦腆，一個個抖擻起精神撲通撲通往水里跳去，盡情享用著池子里一手的洗澡水，好不愜意。怎奈時間有限，孩子們打了會兒水仗，沖了下淋浴便套上衣服出來了，整個過程神不知鬼不覺，就連看澡堂的大叔都沒有發(fā)現(xiàn)。

這天下午，羅辰照常跟小伙伴們提前去澡堂洗了個“早澡”。到了晚上七點鐘，刷完了碗筷的姚遠拖著疲乏的身體突然眼睛一亮，對著正在看電視的羅辰說：“辰辰，你好像一個星期沒洗澡了，去澡堂洗個澡吧！”說完她看到羅辰呆在那里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要說什么但沒有說出來，以為是這孩子想偷懶，便收拾衣服去了。

羅辰縱然心里有一百個不愿意，此時也是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只得跟著姚遠往澡堂走去。在這里年幼的男孩子被母親帶到女澡堂洗澡的情況也并不少見，羅辰更是常年如此，女同志們似乎早就習(xí)慣了這個孩子出現(xiàn)在澡堂里。而對于記事起就在女澡堂洗澡的羅辰來說，面對著一個個赤身裸體的姐姐和阿姨早就習(xí)以為常，從未覺得有什么不好意思，也沒有覺得有什么不對的地方。

到了澡堂之后，在姚遠的幫助下羅辰迅速把自己沖洗干凈了，然后套起游泳圈舒舒服服地徜徉在寬闊的浴池里，累了就拿出曾經(jīng)在路上撿的缺了兩只胳膊的變形金剛在池臺邊玩耍，一邊玩還一邊喃喃自語：“汽車人，變身！咔滋咔滋……”

沒想到剛玩了一會還沒等到變完身，羅辰便察覺到有一股寒氣從側(cè)面襲來，稍一扭頭便瞥見有個面熟的阿姨笑意盈盈地坐在他旁邊。此人住在他家隔壁，名叫邢琳，年紀很輕，眉目長得甚是清秀；和其他阿姨不一樣，她的頭發(fā)只是比一般的男性長一些，時常穿著短款皮夾克內(nèi)搭高領(lǐng)毛衣或是襯衫，一副清爽干練的形象讓人印象十分深刻。

羅辰每次見到她都十分緊張。

“叫叔叔！”邢琳用她那充滿慈愛的眼神直勾勾地盯著羅辰——讓小孩子叫叔叔早已成了她的習(xí)慣；雖然這熟悉的聲音已經(jīng)不是第一次在羅辰的耳邊響起，怎奈聽到后的他還是免不了“虎軀一震”。

羅辰慌忙低下頭躲開了邢琳的目光，并懷著忐忑的心情繼續(xù)擺弄著手里的玩具：明明是阿姨，卻讓人叫叔叔……面對這種非分的要求他實在是過不了心里的那道坎。旁邊的姚遠也是笑而不語，一點也沒有幫兒子解圍的意思。時間一秒一秒的過去，旁邊的女人們要么在洗澡聊天完全沒有注意到正在發(fā)生的事情，要么像姚遠一樣笑嘻嘻地看著羅辰，不知道這個小朋友會如何應(yīng)對。誰知低下頭的羅辰恰好注意到了邢琳那一對挺拔的乳房，憋紅了臉低聲說道：“你不是叔叔……”

雖然聲音很輕，但這句話一下子勾起了人們的好奇心，旁邊立馬安靜了許多；似乎有更多的人被這個有趣的場面吸引了，聊天的放棄了聊天，搓澡的忘記了搓澡，洗頭的停止了洗頭。

類似羅辰此刻的反應(yīng)邢琳早已司空見慣，完全沒有表現(xiàn)出任何的意外，倒是問起羅辰道：“哦？為什么呀?！?/p>

“因為你有咪咪……”羅辰回答道。

周圍一下子沸騰了起來，這種結(jié)果超過了看客們的預(yù)期，大家的興致更高了。

聽到這個回答的邢琳笑著狡辯道：“這個所有人都有的呀，只是有些人的還沒有長大而已，你看你自己不也有嗎?！?/p>

被帶歪了的羅辰順著邢琳那無懈可擊的邏輯想到了自己胖胖的表哥，不得不默默認可了對方的說辭。漸漸地，他發(fā)現(xiàn)自己陷入到了尷尬的境地，一邊是年幼的倔強，一邊是現(xiàn)實的無奈，羅辰的臉越來越紅了。

看到對面沒了回應(yīng)，邢琳知道自己的狡辯產(chǎn)生了作用，不免得意起來，臉上寫滿了勝利的喜悅。而周圍的女人們也紛紛開始了議論，有的說現(xiàn)在的小孩懂得真多，有的說見的多了自然懂，還有的說那也要看悟性……

從出生的那天起羅辰便一直被教育著要打破砂鍋問到底，此刻的他總覺得哪里不太對勁，卻又說不上來，只得低下頭緊張地擺弄著手里的變形金剛。

“那你為什么沒有?雞雞，”正當邢琳放松了警惕的時候，羅?突然脫??出。

女澡堂頓時鴉雀無聲，仿佛連空氣都凝固了，蓮蓬頭“滋滋”地噴著水，而洗澡的人卻呆在那里連動也不動，這波猝不及防的猛攻令邢琳也沉默了。良久，一個大姐突然笑了出來，那孤零零的笑聲伴隨著池子里的熱氣蕩漾開來，女澡堂一下子被炸開了鍋，?家眼見著邢琳要晚節(jié)不保從此淪為職工們茶余飯后的談資，紛紛笑彎了腰，有的甚至連口水都噴了出來。

“可是你也在?澡堂呀，那你是男?還是??？”畢竟是經(jīng)歷過大場面的人，邢琳迅速回過神來不慌不忙地來了一招聲東擊西，以攻為守。

羅辰徹底掉到了對方的陷阱里，支支吾吾答不上來，只得以沉默代替投降。認輸是認輸了，可叔叔兩個字卻還是沒有叫出口。邢琳終于長出一口氣，倒也不計較，心道：還好把這個小子給唬住了，實在是太不容易了。

洗完澡回去的路上，羅辰一臉不解地問姚遠：“媽媽，為什么邢琳阿姨總是讓我叫她叔叔呀？”

姚遠笑道：“因為阿姨比較堅強呀，很多叔叔都沒有她厲害呢?！?/p>

羅辰似是恍然大悟般望著姚遠：“哦……我明白了，媽媽，那我是不是也可以叫你叔叔！”

一陣涼風(fēng)吹過，姚遠白了一眼羅辰，一邊嘆服兒子的邏輯思維一邊回憶起一段往事……

那是一個空氣中彌漫著青草味道的早晨，太陽才剛剛升起不久，火紅的霞光翻過土嶺照進了廠區(qū)，一切都是那么的生機盎然。姚遠把羅辰送入了托兒所正走在去車間的路上，陽光灑在后背，陣陣的暖意竟讓她情不自禁地轉(zhuǎn)過身去望向了東南方。

“姚遠同志！”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姚遠回過頭來，看到廠長黃翼正在不遠處向他招手，身后還跟著一個身穿格子襯衫，肩上斜挎著綠色帆布包的女孩兒，兩人走近后便停了下來，那個女孩兒望著姚遠，臉上露出一副靦腆的笑容，姚遠也對她微笑著點了點頭。黃翼用手示意了一下身邊女孩兒對姚遠說道：“跟你隆重介紹一下，這是馬上要去人事科報到的邢琳?！?/p>

姚遠對邢琳笑著伸出手：“你好！”

晨光灑在女孩兒的臉上，那對烏黑的眸子被映襯得清澈透亮，微風(fēng)吹過，一頭輕柔的短發(fā)也閃耀起了動人的波光；邢琳用左手牽住姚遠的右手開心地說道：“前輩您好，以后工作上的事情還請您多費心指點。”

姚遠先是愣了一下，緊接著立馬慌了神：“這可不敢，術(shù)業(yè)有專攻，設(shè)備上的事情我還半瓶子水直咣當呢，人事方面我就更是外行了。”

黃翼笑著說道：“邢琳本來是材料工程專業(yè)的高材生，因為老呂那兒有個空缺一直物色不到合適的人選，所以暫時先安排過去……”

邢琳急忙打斷了黃翼：“黃廠長，您太見外了，有句話說的好，革命同志是塊磚，哪里需要往哪搬，更何況我才剛畢業(yè)，哪里稱得上高材生，頂多只能算一張白紙。”

黃翼默默地聽完，接著一本正經(jīng)地說道：“我算看出來了，咱們電廠的職工普遍都有一個毛病，就是太謙虛！”

兩人一下子被逗樂了，黃翼也跟著笑了起來，然后對姚遠說道：“我先帶邢琳去老呂那邊報到，以后啊，你們慢慢培養(yǎng)感情。”

邢琳來到電廠沒多久便引起了廣大未婚男職工的注意，其中鍋爐車間的李陽中更是大膽表白，每日噓寒問暖窮追不舍，一股子狠勁讓其余的男同胞紛紛望而卻步。久而久之，電廠的職工私下里都達成了一致的觀點，那就是如果連小李都追不到邢琳的話，其他人也差不多也可以放棄了。然而保衛(wèi)科的萬小濤卻不這么認為，他覺得廣大同胞們的共識是沒錯的，但凡事都要分兩面來看——如果李陽中追不到邢琳，其他人就可以放棄了；如果李陽中追到了邢琳，那么其他人就只能放棄了。想到這里，英勇而果敢的萬小濤毅然而然地決定不能坐以待斃，要伺機而動。

“依我多年的經(jīng)驗來看，小邢沒有那么好追，她應(yīng)該沒有什么感情經(jīng)歷，但凡是女人，總喜歡挑挑揀揀；不若先讓李陽中去攻堅，待到城門欲破、小李疲乏之時我再果斷出手，趁虛而入，最后抱得美人歸，”萬小濤閉起眼睛一臉陶醉地說道。

保衛(wèi)科的一眾兄弟聽了萬小濤的精彩分析之后紛紛鼓掌，崇拜之情更是溢于言表。

“我看這事兒也未必……”此時萬小濤的總參謀老田的聲音在人群中響起。

萬小濤奮力撥開眾人來到老田的面前問道：“何出此言。”

只見老田眉頭緊鎖著抽了一口煙，接著緩緩?fù)鲁霾⒄Z重心長地說道：“她姓邢，陳圓圓本也姓邢，李陽中姓李，闖王李自成也姓李，從過往的歷史來看，這姓邢的和姓李的合該有緣……”

萬小濤聽罷哈哈大笑，把煙從老田的嘴里拔出來深吸了一口，接著對老田正色說道：“我問你，李自成和陳圓圓的結(jié)局如何？”

老田答道：“得知陳圓圓被劫后，吳三桂沖冠一怒，憤而降清。在清軍和吳三桂的兩面夾擊下，李自成的部隊遭受了重創(chuàng)，他只得棄了美人，逃離了北京，臨走前還放了一把火燒毀了紫禁城?！?/p>

萬小濤接著道：“我再問你，你可知道這萬姓源于哪里？”

老田略一思忖，道：“春秋芮國。”

萬小濤把煙屁股仍在地上，用腳狠狠地踩滅，然后盯著老田的眼睛問道：“那芮字怎么解？”

老田反應(yīng)良久，突然雙手擊掌贊道：“野火燒不盡，春風(fēng)吹又生！妙啊，實在是妙……”

作為方圓幾十里地人人眼中的好單位，電廠內(nèi)部的公共設(shè)施自然是非常齊全的：體操室、圖書室、乒乓球室、醫(yī)護室、托兒所，凡所應(yīng)有，無所不有。就在兩個月前廠里開職工大會的時候，有人提議圖書室隔壁還有一個很大的房間沒有利用起來，是不是可以豐富一下職工們的文娛活動，誰知話音剛落便有人喊出了歌舞廳三個字，引起了大家的一陣哄笑。廠長黃翼聽罷，等待場面安靜了之后笑著說道：“大家不要不好意思，唱歌跳舞本身就是非常高雅的藝術(shù)活動，既可以陶冶情操也可以鍛煉身體，更能促進大家彼此之間的了解，我覺得這位同志的提議非常好！”

沒想到會后經(jīng)過一系列的討論，這件事情就這么定下來了。隨后設(shè)備科采買了球燈、地?zé)?、音響、麥克風(fēng)、窗簾、桌椅等一系列物件，不到一個月的時間便把一個簡易的歌舞廳給拾掇了出來。

歌舞廳建成后，黃翼親自召開動員會，要求廠里的未婚青年踴躍參加即將舉辦的舞會。李陽中一看機會來了，便在舞會當天下午跑到了人事科問邢琳去不去，邢琳轉(zhuǎn)過頭去沒好氣地回他道：“去啊?！苯又铌栔芯驼f下午要請假，邢琳好奇地問及請假的原因，只見對方深情地望向自己并拋了個媚眼，邢琳先是愣了一下，接著忍不住打了個冷顫，急忙取出一張假條替他寫下了“事假”兩個字。

從人事科出來的李陽中猶如脫韁的野馬，一路狂奔到了莊家地里，先是不顧余村老百姓的喊打摘來了一把新鮮的油菜花，接著又在野地里挖來了許多的琉璃草裝點在油菜花的周圍，隨后來到廠門口的小賣部買來了幾張牛皮紙，再回到宿舍把蚊帳小心翼翼地剪了一條出來。素材準備完畢，李陽中把鮮花用牛皮紙小心翼翼地裹好，用蚊帳把尾端一起扎了，系出一個大大的蝴蝶結(jié)——一大束鮮花便制作完成了，他把鮮花捧在手中，靜靜地欣賞著，想到等一下就要在萬眾矚目的時刻把這份禮物送給心愛的姑娘，李陽中的臉上便不由自主地洋溢出幸福的笑容。

太陽從老樂山落下，月亮從土嶺升起，去參加舞會的職工們一個個打扮的漂漂亮亮的走進了廠區(qū)大門。治安室這邊，保衛(wèi)科的一眾弟兄們透過窗戶看到換上了新襯衫、新皮鞋，手捧著鮮花的李陽中，老田敲了敲玻璃，忍不住對萬小濤說道：“你看你看，俗話說的好，三分看天命，七分靠打拼，咱們這樣會不會太輕敵了？”

萬小濤一邊摸著下巴一邊打量著窗外的李陽中，悠悠地說道：“我怎么記得俗話說的是三分靠打拼，七分看天命呢……”

舞會開始之后，舞池毫無意外地成為了中老年職工們的舞臺。年輕人大都剛從學(xué)校里面出來，沒有幾個會跳舞的，即便是會，在這個遍布領(lǐng)導(dǎo)的場合大家也難免畏首畏尾，很難豁得出去。球燈轉(zhuǎn)過，燈光時不時掠過邢琳，只見她上身穿著一件碎花襯衫，下身是一條淺色牛仔褲，正和另一位女職工坐在靠墻的一桌有說有笑地喝著汽水吃著西瓜。剛來時候的李陽中渾身上下散發(fā)著一股澎湃的激情和自信的氣息，隨著現(xiàn)場的人數(shù)越來越多，坐在椅子上的他開始紅耳赤地喘著粗氣，手心里盡是汗水，腦袋里一會兒是背后的鮮花，一會兒是坐在對面的邢琳。

雖然緊張充斥著李陽中的內(nèi)心，但一切還是按照他精心準備的劇本進行著。終于等到了一段舞曲結(jié)束大家休息的時候，音響里播放著抒情的音樂，大家一邊吃著東西，一邊聊著天，音樂聲巧妙地掩蓋住了群體和群體之間的聊天內(nèi)容，房間里充滿著輕松愉快的氣氛。邢琳嬌柔的臉龐隨著燈光的閃爍若隱若現(xiàn)，李陽中瞥了一眼心上人，心想終于熬到了這一刻，于是果斷起身，手持鮮花向舞池走去。

就在此時，剛跳完一曲的老呂顯得有些余興未盡，本該下場休息的他弓著身子走到舞池邊，拿起桌子上的話筒緩緩地說道：“我啊，馬上就要退休了……”話音未落他便和現(xiàn)場的觀眾一起注意到了正往舞池中央走來的李陽中。進入到聚光燈照射區(qū)域的李陽中意識到情況發(fā)生了變化，本能地想要扭頭回去，但臺下的掌聲徹底斷了他的退路，此時也只得硬著頭皮繼續(xù)前進。老呂看李陽中離自己越來越近，眼淚竟忍不住奪眶而出，緊接著說道：“沒想到啊，小李……”

李陽中像是被鬼魂附了體，不由自主地把鮮花遞給了老呂，順帶著從老呂手中拿過了話筒即興發(fā)言道：“還記得第一天來到廠里人事科報到的時候，我說我叫李陽中，呂科長夸我名字取得好，還說我臉龐四四方方的就像一個中國的國字，以后一定大有所為，于是就把燒鍋爐的重要工作交給了我。這些年我成長了，呂科長卻老了，看著呂科長滿頭的白發(fā)，我想對您說一聲這些年您辛苦了，我一定牢記您對我說過的話，繼續(xù)努力工作，為國家的現(xiàn)代化建設(shè)獻上自己的一份力量！”

臺下響起了雷鳴般的掌聲，老呂這會兒已是淚流滿面。萬小濤一眾在昏暗的角落里捂著不停抽搐的肚子使出吃奶的力氣強忍著沒笑出聲，眼里滿是憋出來的淚花，老田則一臉可不思議地贊嘆道：“七分靠運氣，果然是七分靠運氣……”

就在李陽中轉(zhuǎn)身要回座位的時候，老呂卻一把拉住了他：“小李啊，非常感謝你，感謝你還記得我曾經(jīng)和你講過的話，剛才的我本來是有些感傷的，現(xiàn)在就只剩下感動了。在人事科工作的這些年我總結(jié)下來，職工和組織之間最重要的就是兩個字：信任。組織信任我們，把我們安排到了相應(yīng)的工作崗位；我們信任組織，在崗位上為了美好的生活而努力拼搏。過段日子我就要離開自己的工作崗位了，一想到這里，心中便充滿了許多的不舍；今天大家在這里歡聚一堂，本來想唱首歌送給各位的，但此刻你讓我明白，舞臺終究是年輕人的，即便依依不舍，也還是需要激流勇退。”

老呂的一席話引發(fā)了大家熱烈的掌聲，李陽中抿起嘴憨笑著，時不時偷偷地瞄一眼臺下坐著的邢琳。掌聲漸息之后老呂抱起鮮花仔細欣賞了一番，笑著感慨道：“剛才無意之中搶了你了舞臺，希望你不要介意，這束鮮花的確很美，看得出來是精心準備的，送給我這個糟老頭子實在是太可惜了，我想這里一定有更適合它的去處，趁年輕好好把握機會?！苯又蠀伪惆氧r花放到了李陽中的懷里，一只手輕輕地拍了拍他的后背，另一只手則拿著話筒畫了個弧線，指向了屋內(nèi)的一個角落，眾人望去，昏暗中依稀可見邢琳一臉的嬌羞，這才恍然大悟。老呂對呆住的李陽中悄聲說道：“剩下就看你的了！”

臺下響起了一片雷鳴般的掌聲，老呂把話筒遞給了李陽中便回了座位。大家沿紛紛心領(lǐng)神會，開始起哄：“唱一個，唱一個……”

萬小濤一拍大腿道：“不妙，這廝轉(zhuǎn)運了！”

雖然事態(tài)發(fā)展到這一步與自己的計劃已經(jīng)完全驢唇不對馬嘴了，但好在李陽中也聽過一些流行歌曲，沉著冷靜的他沿著老呂給指明的方向舉起話筒用顫抖的聲音說道：“已經(jīng)記不起呂科長幫了我多少次了，在此我特別聲明，剛才的那些話都是發(fā)自肺腑的?！?/p>

一陣笑聲傳來，老呂笑著對著李陽中點了點頭。

“本來準備了一些話想要講的，現(xiàn)在全忘光了，還是唱吧，接下來我想把一首歌曲送給在座的某位姑娘——月亮代表我的心，希望她能夠感受到此時此刻我的心情?！?/p>

掌聲再次響起，優(yōu)雅的環(huán)境，唯美的燈光，還有溫柔的歌聲，這一切的一切似乎都在訴說著一個癡情小伙對戀人最真情的告白……

然而這首讓大家沉醉其中的歌曲在邢琳聽來卻是無比尷尬，本就心煩意亂的她此刻更加坐立難安，就在李陽中快要唱完的時候，邢琳再也無法控制自己，奪路而出，逃離了歌舞廳。看到心上人跑了出去，李陽中和大多數(shù)人一樣都認為是小姑娘害羞了，最后一句唱完便心急火燎地追了出去。

出了歌舞廳的李陽中兩眼一抹黑，完全不清楚心上人去了什么地方，更不知道該從何找起。一時間六神無主的他走下了職工大樓，在門前的空地上踱了兩圈，然后默默地從褲子口袋里摸出香煙盒，隨即取出了一支含在嘴里，并借著月光劃著了一根洋火。隨著“嗤”的一聲，從白色到紫色再到黃色，一團溫暖的火焰打破了夜的寒涼，李陽中略微側(cè)頭點燃了煙。裊裊的煙氣宛如縷縷青絲，在微風(fēng)的吹拂下緩緩的飄散在東南方的上空，李陽中呆滯的目光則被那轉(zhuǎn)瞬即逝的煙幕吸引著朝遠處望去。突然間，土嶺上一個移動的小黑點引起了李陽中的注意，他立即扔掉了未抽完的香煙大踏步趕了過去，終于借著月光在鐵軌的盡頭處找到了邢琳。

許多年前修建這條鐵路的時候，考慮到有時候會把后幾節(jié)車廂的煤卸到靠前的地方，于是便把鐵軌便往廠區(qū)外延伸出了一段。由于運煤的火車一般都是晚上來，所以白天的時候火車出廠區(qū)的那個門是關(guān)著的，等到了晚上卸煤卸到后半段的時候便才把門打開讓火車開出去。

李陽中輕輕地走到了邢琳的身邊關(guān)切地問道：“怎么這么早就出來了?！?/p>

此時的邢琳正坐在一個四四方方的水泥墩上望著遠方的夜色，水泥墩的正中間插著一個圓形的黃色標識牌，標示牌上畫著一個黑色的“X”，她笑著說道：“其實今天是李曼非要拉著我去的?！?/p>

李陽中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的聽著。

“李陽中，你知道嗎，我挺欣賞你的。你很勇敢，也非常用心，但是你看我們現(xiàn)在所在的地方。每一列火車都有它的目的地，每一個人也有屬于他自己的使命，有時候命運會讓兩個人不期而遇，但這不代表他們會一直在一起。你能明白嗎？”邢琳接著說道。

李陽中回過頭來，不解地望著她。

“直說了吧，我是不會喜歡上一個男人的，因為我自己就是男人，”邢琳望著嶺下的池塘瀟灑地說道。

李陽中覺得腦袋里面裝進了一個攪拌機，頓時天旋地轉(zhuǎn)，兩眼發(fā)黑……

還沒等李陽中開口，邢琳緊接著說道：“也許現(xiàn)在你還理解不了，但我真的沒有辦法跟男同志在一起。”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空氣似乎都凝固了，突然，李陽中好像明白了什么，將花放在了石墩上便拉著邢琳的胳膊往嶺下跑去。邢琳完全沒有防備，只覺得腳下的碎石子跟著兩人一起從坡上滑了下來。二人氣喘吁吁地來到池塘邊，正當邢琳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的時候，李陽中蹲在地上撿起了一片石子對她說道：“雖然暫時還理解不了你剛才說的那些話，但是我知道這個世界上所有的東西，都不止一個面?！?/p>

話音未落，李陽中便借著月光把石子旋轉(zhuǎn)著投入池塘，那片石子在水面打了幾個漂亮的水漂后方才沉入水中。

一個月后，老呂退了休；經(jīng)廠里研究，由邢琳接替老呂的崗位，全面負責(zé)電廠人事科的工作。此后兩年，邢琳完全褪去了年輕人的稚嫩，變得更加成熟和穩(wěn)重。盡管如此，邢琳有些行為始終讓人無法理解，例如碰到小孩就讓叫叔叔，再例如在廠里宿舍比較寬裕的情況下，她仍然堅持和另外一名女職工住在一起，并且兩人同睡一張床。

起初的一段時間，大家對邢琳的私生活充滿了好奇，幾個人聚在一起的時候難免不就此展開話題熱烈地討論一番，后來所有人都習(xí)以為常了，這個話題也就成了老生常談，再也無法提起人們的興趣。風(fēng)波雖然已經(jīng)過去，但很多人的想法和行為卻因此發(fā)生了改變。

有一次，姚遠帶羅辰買菜回來，雙手拎著兩個頗有點份量的袋子，二人剛進宿舍樓走廊便碰到了邢琳。邢琳看到姚遠吃力的樣子正準備上前幫忙，姚遠卻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一步；邢琳見狀也不搭話，搶過袋子把二人送到了家門口，然后對著姚遠笑了笑便離開了。

澡堂的事情剛過去沒多久，有一天羅辰正在家里的水泥地上拿著粉筆畫畫，姚遠的好朋友兼同事陳小花突然慌慌張張地來到了家里，一邊喘著氣一邊說有好消息。姚遠不慌不忙地倒了一杯水，笑著遞給了她，讓她坐下慢慢說。

“你知道嗎，今天邢琳找到了黃廠長，”陳小花咽了口口水接著說道：“說你帶著孩子太辛苦，建議重新考慮一下你的崗位?！?/p>

“啊？”姚遠吃了一驚。

“后來經(jīng)過討論，決定調(diào)你去看水泵，而且只上白班！”

姚遠內(nèi)心一陣喜悅，但隨即又有些失落：“你說咱們這么多年的搭檔……”

陳小花喝了一口水說道：“嗨！你可拉倒吧，三班倒的活我又能再干幾年，等我結(jié)了婚有了娃，還指不定調(diào)到什么崗位呢，不過到時候我肯定沒有你這么好的福氣，得自己去申請?！?/p>

當天晚上，姚遠帶著羅辰到隔壁串門，邢琳看到了羅辰之后立馬蹲了下來把拳頭伸到了他的面前：“叫叔叔！”

這一次羅辰?jīng)]有再打破砂鍋問到底，干脆利落地叫了一聲叔叔。

邢琳眉開眼笑，把拳頭舒展開，里面是一塊橘子味的糖果。

羅辰回過頭看了一眼姚遠，姚遠微笑著點點頭，羅辰便接過了糖果，剝了糖紙塞在嘴里，只覺得甜入心扉。

第二天，姚遠和邢琳在出門上班的時候恰好又碰上了，二人便有說有笑地一路往廠區(qū)走去，誰知剛進了大門沒多遠姚遠便聽到有人在叫自己，一扭頭便看到老田身上披著毛領(lǐng)藍布棉大衣，手里揮舞著一封信從門崗跑了出來喊道：“姚遠同志，有你的信”。她雙手接過信件看了一眼，是羅衛(wèi)軍從北京寄來的，臉頰上情不自禁地露出了笑容。邢琳見狀笑著說道：“我猜這封信姚遠姐一定盼了很久了?！崩咸镆岔槃輥砹艘话彦\上添花：“今日一早便有喜鵲在門崗?fù)獾闹︻^上鳴叫，我就說要有好事發(fā)生了。”

萬小濤在治安室里面望著窗外的邢琳癡癡地問道：“沒想到李陽中終究是竹籃打水一場空，你們說，我跟小邢還有希望嗎？”

一個小伙學(xué)著老田的樣子，先是閉目沉思，接著喃喃自語道：“琳屬木，濤屬水，水生木，從五行上來看，你們在一起的話對她的事業(yè)是有好處的；依我看，等到她事業(yè)遇到瓶頸的時候自然會想起你?！?/p>

“不對，林屬木，但王屬土，土克水，這么看來，她不但能占你的便宜，還能收拾你，這樣的女人要不得，要不得……”旁邊另一個兄弟說道。

萬小濤呆呆地望著著剛才說話的那人說道：“你傻啊，占你的便宜還能治得住你，這不就是老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