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古人說月是故鄉(xiāng)明，而有一些味道，一定是家鄉(xiāng)最為純正。不論走過多少地方，不論身在多遠，總有那么幾種心心念的味道令我們戀戀不舍、魂牽夢縈，仿佛烙在靈魂上的印記，相伴相隨共生共滅。所謂一方水土養(yǎng)一方人，換作英語表達更有趣：“You are what you eat”。正是故鄉(xiāng)的一粥一飯，讓我們一口口吃出成型的自己。當(dāng)今社會，一個人經(jīng)歷求學(xué)成長塑形，一般會成為異鄉(xiāng)漂泊的一份子，家鄉(xiāng)便成了記憶中的味道，只有逢年過節(jié)才可重溫深埋心底的那份溫柔。
迄今為止，自己走過了不少地方，生命中多出很多精彩的回憶，自己的“味蕾儲備庫”亦在不斷更新。在童年的記憶里，不堪回首的黑暗印象似乎不多，老媽的一日三餐定有一席之地，僅舉一例便可窺一葉而知全貌。作為一個土生土長的海濱人，在自己人生的前十幾個年頭，對魚的吃法僅存一種概念：切塊煮湯，吃魚基本等同于喝湯。于是，當(dāng)后來老媽的廚藝不斷提升，第一次吃到紅燒魚的時候幾乎驚為天人：魚肉居然可以是這種味道，從此獨領(lǐng)風(fēng)騷十?dāng)?shù)年。直到那一年，香草烤魚入口，一次便取代了多年的最愛，至今對其牽腸掛肚難以忘懷。若是今生有緣，一定再次回到昆明街頭那個普通的小吃攤，坐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探尋那傣族人民秘法炮制，藏于黑乎乎表面下的絕世美味。
曾經(jīng)有個夢想，就是坐在姥姥家后院的棗樹下，用滿樹紅通通的棗子填飽肚子，那脆生生酸甜爽口的味覺，一度占據(jù)了自己對紅棗的全部認(rèn)知。后來吃過了駿棗、冬棗，才知道原來棗子也可以吃出或甜軟綿糯、或汁水四濺的不同風(fēng)格，口齒間溢滿盡是當(dāng)年迷戀的味道，唯一不同的，便是那一棗下去幾乎占滿半張嘴的豐厚果肉，頃刻便令自己沉淪。
不過至今為止，依然有兩樣摯愛的地位牢固不可撼動，而且目前看來這份感情或?qū)⒔K生不渝。其一是栗子，青龍小板栗，其二是餃子，祖?zhèn)鞔笳麸湣?/p>
很小的時候就知道一句話：旱棗澇栗子，意思是說干旱條件利于結(jié)棗，雨水充沛則栗子豐收，當(dāng)時心里一喜：幸好自己兩樣都稀罕，無論如何都跑不了口福。而今棗子的地位被取代，栗子的味道卻從未被超越，不論聲名斐然的遷西板栗，還是有口皆碑的各路品牌，總吃不出家里大鐵鍋出產(chǎn)的那種純正味道，頗有一種黃山歸來不看岳、除卻巫山不是云的心境。家鄉(xiāng)的栗子，主要產(chǎn)地在青龍，煮熟后剝開是黃澄澄的明亮顏色，像其扎根的黃土地，流露著不忘本色的情懷。入口綿軟，不自禁聯(lián)想到蛋黃那種沙沙的顆粒感，每一顆都飽含著從土地的肥沃養(yǎng)料中轉(zhuǎn)化而來的糖分，那與生俱來的香甜令外面所有糖砂炒出的甜味自慚形穢，其對味蕾的刺激能夠促使我將剝栗子的動作重復(fù)一整天。尤其是剛出鍋的栗子，帶著鍋底殘存的高溫，亦夾著一種玄妙難言的香味，簡直好吃到睜不開眼。小時候栗子都是煮熟的，皮肉粘連在一起不好剝，往往手口并用才能得享美味。后來方法改進，煮熟后文火慢慢將水分煲干，剝皮的效率得以大大增加，如此一天干掉2斤不再是幻想。
作為一個北方人，吃餃子是祖祖輩輩的傳承，由此也可說對餃子的熱愛是天性使然。都說好吃不過餃子，雖然這份鐘情也許沒這么強烈，但對這種食物的偏愛由來已久。在外多年，嘗試過很多不同餡料的餃子，中規(guī)中矩的，匠心獨運的，別出心裁的，銳意創(chuàng)新的，有些即便已經(jīng)嘗試過，依然覺得不可思議，比如西紅柿雞蛋的餃子。不過任這世界如何變幻莫測，依然大愛我家傳大蒸餃，主料是一成不變的白菜，配之以某種肉類，可謂返璞歸真的至尊典范，但那至真至醇的味道，定是終此一生的不變眷戀。每當(dāng)鍋蓋掀起，升騰霧氣中彌散著交融于一起的面甜餡香，個頭堪比韭菜盒子的大餃子，薄薄一層面皮，里面裹著呼之欲出的大餡兒，蘸在辣椒油與食醋的混料里，一口下去滿是流溢而出的鮮美多汁，滾燙的溫度在唇齒間流轉(zhuǎn)，呼吸之間是揮之不去的深刻記憶。食量一向不大的我，但凡吃家傳大餃子，一定是8個起步，餃子餡兒頂?shù)缴ぷ友蹆翰潘阃晔拢欠N深入骨髓的味道，實在讓我舍不得過早放下筷子，畢竟自己也算個貨真價實的非典型吃貨……
二
前幾天端午早上吃粽子，這一年一度的機械重復(fù)激不起任何口齒間的欲望，好像從小對這種葦葉包裹的粘食不感興趣，可若不吃上一個又會生出一絲負了傳統(tǒng)的愧疚，仿佛所有關(guān)于端午的傳承盡在那一個小小的粽子之間。
在外漂了十幾年，從沒在家過一次端午，但家里那一個足可吃撐一頓飯的大黃米粽子，卻總沒變成被記憶遺忘的味道。理由很簡單，有種居家生活的神器叫做母親的冰箱。在那里面，老媽總能翻出種種不合時令的神奇吃食，類似于炎炎夏日里的粘豆包、數(shù)九寒天里的大粽子，還有不論春夏秋冬常備的青龍小板栗。
為此老爸常教育她：冰箱不是萬能的，東西放久了也會壞。她不以為意。
除去各自喜愛的不說，只要是一年之中應(yīng)該吃到的東西，即便我們不怎么愛吃，也一定在冰箱里長期占據(jù)一席之地。在她眼里，這些一年一度的食物，自家做的都是最干凈最衛(wèi)生、獨一無二絕無僅有的，外面叫賣的根本難以望其項背，所以把最好的東西留給孩子，眼看著他們吃進嘴里，才符合她身為母親最基本的價值觀念。這種樸素的做法一定傳自姥姥，很多年里，姥姥家的廂房類似于一個擁有魔法的雜貨鋪，可以滿足眾多孩子們貪嘴的期待。
從科學(xué)的角度講，再干凈衛(wèi)生的食物動輒放置數(shù)月乃至跨年儲存，也一定變得不那么健康，而且口味也必然被篡改得面目全非。我們不止一次勸告她：外面什么東西都能吃到、XX我不愛吃不用留、XX時間放久味道都變了、XX容易變質(zhì)不要長時間存放，balabala……她依然不以為意，照舊翻出種種不合時令的東西。
有時她也犯愁。冰箱的容積有限，被太多需要留存的食物占據(jù)大片空間，有時就會出現(xiàn)某些東西無處安放的窘境。上次休假在家，老媽不止一次對我嘮叨：“家里現(xiàn)在這吃的咋這么多，平時也不知道吃，都擱那堆著。你們小時候家里沒條件吃不著，現(xiàn)在條件好了你們又都不吃了。你哥跟嫂子上班總不在家吃飯，在家里也都不吃零食，還老愛往家里買，買完說讓我們吃，我們能吃多少。balabala……”
這時候往往有小侄女橫插一杠子：奶奶，我想吃XX……奶聲奶氣柔柔弱弱的聲音，飽含著對美味的無盡向往。看來，這小姑娘才是能夠拯救老媽的終極大殺器。
事關(guān)家鄉(xiāng)的味道，總會演繹出諸多精彩。母親的冰箱，或許會成為一代人的印記而慢慢變成歷史。新的時代有新的表達，但永遠不變的，就是種種不同的方式里，透露著母親對孩子恒久質(zhì)樸無私的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