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聽父親說，我的祖籍河南，爺爺為了躲日本人，也是為了逃荒，就去了陜西寶雞。一路上爺爺一根扁擔(dān)兩頭挑了我大伯二伯，另一頭挑了行李四處輾轉(zhuǎn)奔波，后來來到了山西，就在當(dāng)時的蒲州老城落了家。
? ? ? ? 我爺爺是篾匠，也就是編竹器的手藝人。這門手藝傳下來，只有我大伯，二伯和我堂兄幾個人會。
? ? ? ? 我大伯去世得早，在我兒時的記憶中，似乎只有我二伯一直在做竹藝。把竹子買回來劈成細(xì)細(xì)的竹篾，編農(nóng)村里常用的，用來盛裝饃饃的竹籠。在我們鄉(xiāng)下，竹籠是走親戚用來裝饃饃和禮品的必不可少的器具，幾乎每家都有好幾個。還有就是比較大的，用來裝糧食等東西的竹筐，竹門簾這些，我二伯手藝好，還會做淘洗糧食用的大“蒲籃”。
? ? ? ? 我二伯多年來一直在從事這門手藝，在周圍的村里都有名聲，凡是需要這些東西的，都會找到我二伯，我二伯就會騎著那輛除了鈴不響，其他到處亂響的破自行車去南山拖回一梱青青綠綠的竹竿，坐在院子里一把破竹椅子上做活。
? ? ? ? 我二伯身材很高大，不怎么愛說話，總是低著頭叼著煙卷干活。
? ? ? ? 二伯給我最深的印象就是嘴角什么時候都帶著一絲笑容，尤其是遇到什么困難的時候，那笑紋會更明顯，常掛在嘴邊的就是一個“嘁——”字，常給人以很不屑的感覺。
? ? ? ? 那時候我家的老院子前頭和后頭各有一顆石榴樹，每到開花的時候滿樹都是紅紅火火的石榴花，在碧綠碧綠的枝葉映襯下，整個院子一片生機(jī)。墻角種有幾棵“瓜蔞”（一種中藥材），每年夏天，那長長的絲蔓便會順著一根鐵絲爬到院子中央，把它那濃綠的葉蔓鋪滿小半個院子的天空。
? ? ? ? 做竹器活的時候，二伯總是坐在那把吱呀作響的破竹椅上，腿上鋪一塊舊布，用一把樸拙的竹刀把長長的竹竿“咔咔”地劈開，隨著二伯竹刀的忙碌，那長長的竹竿就會變做一根一根薄薄的，白生生的竹篾，再變成細(xì)細(xì)軟軟的竹絲，以及滿地的竹屑。
? ? ? ? 記得二伯經(jīng)常把青綠色的竹片用火烤，烤得竹片“滋滋”地冒油了，嘴里噙一口水，“噗——噗——”地往竹片上噴，這樣是能讓竹片軟了好做竹籠的提絆。
? ? ? ? 二伯的手看起來很粗笨，而一根根宛若龍須面般的竹絲在他的手下卻很聽話，慢慢地就變成了一只只漂亮的竹籠，有時還會為我們這些孩子編幾個好看的竹蜻蜓什么的玩具，甚至還有竹子做的水槍，這時我們幾個孩子們就會瘋搶，得不到的就會哭著纏著二伯再給做一個。
? ? ? ? 二伯也常常在院子里打竹簾子。這個活計在現(xiàn)在的鄉(xiāng)下已經(jīng)很難再看到了。
? ? ? ? 一個三寸來寬，一米七八長的簡易架子，和村里家戶的凳子差不多，兩邊懸吊著十幾個兩頭粗，中間狹窄的小巧的木頭垂兒，上面纏著細(xì)繩，有的時候細(xì)繩是紅色的。打竹簾子的時候架子上整齊地排好細(xì)細(xì)長長的竹篾，只看見一個個小木垂上下翻飛，輕快地跳躍，木垂上的細(xì)繩便會緊緊纏繞在細(xì)竹篾上，不一會，眼看著細(xì)細(xì)密密的竹簾子便一點一點織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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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 我二伯平時會編好些竹籠和竹簾子拿到集市上賣，這樣就有會點收入貼補(bǔ)家用。
? ? ? ? 聽父親說，二伯會鳧水，那時候我老家還在蒲州老城住，離黃河不遠(yuǎn)。年輕的時候二伯經(jīng)常能游到黃河對岸，每年發(fā)大水，就會從上游漂下來些木椽，木炭，糧食什么的，二伯便會和村里的一些小伙子下水去撈，當(dāng)然也會救人。
? ? ? ? 在我印象中，二伯總會時不時地“吭”一聲，父親說這是他年輕的時候游黃河嗆著了肺落下的毛病。
? ? ? ? 我二伯年輕時救起的人當(dāng)中，光我們村里的就有四個，卻從沒聽二伯說起過，聽父親說，那被二伯救過命的幾個人當(dāng)中，現(xiàn)在有一個和他是鄰居，除了有一個已經(jīng)去世，其他的三個人或者他們的后代，都說不曾記得有這么回事。
? ? ? ? 父親一提起這事就愛說:
? ? ? ? “你伯人厚道，一輩子做過不少好事。那些被他救過命的人都是些沒有良心的。人善人欺天不欺！看你二伯雖然清貧，一輩子卻平平安安，八十多歲了沒病沒災(zāi)，這是老天在護(hù)著他呢！”
? ? ? ? ? ? ? ? ? ? ? ? ? ? ? ? ……
? ? ? ? 我二伯成家比較晚，快四十了才娶的我伯母，我們那里叫二媽，二媽是陜西商洛人，來的時候帶了一個閨女，算起來我應(yīng)該叫堂姐的。堂姐小時候得了小兒麻痹，一只手個一條腿有殘疾，后來嫁到我們村附近的一戶人家，光景還算過得去。
? ? ? ? 我二伯娶二媽的時候我還小，但印象中沒記得家里辦酒席什么的，大概就是去公社落了個戶，領(lǐng)了張結(jié)婚證，叫上幾個相熟的街鄰吃了頓飯就過起了日子。
? ? ? ? 我二媽是陜西商洛山里人，言談舉止都含著山里女人的粗曠潑辣，個子不高卻大嗓門，吵起架誰都不讓，一口陜南腔，什么難聽話都敢往外罵，街坊四鄰沒人敢惹。
? ? ? ? 二媽會上樹，我家老家院子里有棵七八米高的椿樹，我小時候經(jīng)常看著二媽脫了鞋光著腳，“蹭蹭”幾下就竄得老高，比村里的年輕人都利索——從樹上掰椿樹的嫩芽開水焯了涼拌當(dāng)菜吃。
? ? ? ? 有一次我聽到媽媽驚叫聲，過去一看，也是目瞪口呆——四十多歲的二媽挺著懷孕的大肚子居然又在爬樹，把媽媽著實嚇得不輕。等二媽下來，媽媽責(zé)怪她，二媽卻根本沒當(dāng)一回事。
? ? ? ? 二媽年輕的時候潑辣，等老了卻信起“主”來，整天和一幫老太太去“開會”，“作彌撒”，大熱的天揣一本厚厚的圣經(jīng)四處跑著去傳教，我二伯在地里干農(nóng)活累了一天連口熱飯也吃不上。為這個老兩口沒少吵架，不光這個，家里誰生了病，二媽也不讓去看醫(yī)生，就領(lǐng)著一幫老太太給病人“禱告”！要是病好不了，就說你心不誠，心誠則靈！見人就說“信主得永生”這樣的話，惹得人人都討厭她，躲著她。
? ? ? ? 2003年冬天，我嬸子突然得了腦溢血，當(dāng)時去了醫(yī)院搶救過來了。誰知道出院沒多久，病又發(fā)作了，我二媽堅稱，是得罪了“主”，必須禱告才能好。于是又是這幫老太太跪在我嬸子家，一人一本圣經(jīng)，念念有詞地“禱告”，這以禱告就是一兩個小時，鄰居們都過來看熱鬧，最后還是我叔把這幫神神叨叨的老太太轟走了。
? ? ? ? 從那時起，我嬸子的病再也沒好起來，直到2012年去世！
? ? ? ? 二伯二媽兩口子生育有三個孩子，兩個兒子一個閨女。大兒子十五歲那年，去鄰居家?guī)兔ιw房子，幾個人去村邊挖沙子，大兒子卻不幸被突然坍塌的沙子埋了，幾個干活的小子慌了，不去趕緊挖沙子救人，卻跑回村里喊人，等喊了人回來卻又找不準(zhǔn)埋人的地方，東一下西一下亂挖，等挖出來人早就沒了氣息，聽在場的人說，他的鼻子耳朵里都是沙子。
? ? ? ? 按照我們那里的規(guī)矩，人死在外面是不能進(jìn)家的，于是只得在村外搭了靈棚，由于天熱，很快就埋了。
? ? ? ? 埋大兒子那天全家人哭成一團(tuán)，二伯卻沒哭。后來聽二媽說二伯半夜哭得像一頭牛在低聲地吼。從那以后，本來話就不多的二伯變得更加沉默了，就是人多熱鬧的時候也只是在一旁悶頭抽煙，從沒有多的話。
? ? ? ? 每年的清明節(jié)和大兒子的祭日，二伯都會去大兒子的墳前燒燒紙，往墳上培培土。
? ? ? ? 二兒子也就是我的二堂弟，今年三十多了，早已成了家，生有兩個孩子，兩口子在外地開飯店，孩子就靠老兩口帶。
? ? ? ? 二伯今年八十多了，經(jīng)常犯糊涂。卻總忘不了他的手藝，常常自顧自地去買回來竹子做活。卻早已沒有了眼力，手上也沒有了力量，做出來的竹籠歪歪扭扭沒人肯要，再加上現(xiàn)在的鄉(xiāng)下早已和過去不同了，走親戚已經(jīng)很少有人使用這種器具了，所以二伯的活也越來越少了。
? ? ? ? 二伯犯糊涂的時候越來越頻繁。聽父親說，一次兒子回來了，二伯竟認(rèn)不出，對兒子說:
? ? ? ? “我娃（農(nóng)村對孩子的稱呼）犯法了，公安局要抓他呢！”
? ? ? ? 兒子的淚當(dāng)時就下來了，哽咽著對妻子說:
? ? ? ? “看咱爸咋就成這樣了呢？連我都不認(rèn)識了，身邊可不敢離開人呀！”
? ? ? ? 雖然這樣，二伯的糊涂還會時不時地發(fā)作。
? ? ? ? 今年春節(jié)，二伯又犯糊涂了，晚上睡覺不脫衣服，二媽讓他把衣服脫了睡。半夜里二伯卻爬起來，大冬天的光著身子坐在院子里，把起來上廁所的兒子嚇了一跳，問他為啥半夜三更坐這里？他說找衣服！結(jié)果早上二伯就發(fā)燒了，嚇得一家人連忙送到醫(yī)院，一檢查，急性肺炎，要住院！
? ? ? ? 我去醫(yī)院看望的時候，發(fā)現(xiàn)二伯消瘦了很多，但精神還好，神智也清楚，見我來了還能喊出我的小名來，嘴角依舊帶著那一絲熟悉的微笑，我心里就踏實很多。
? ? ? ? 我二伯就是個普普通通的農(nóng)民，一生沒有做過什么轟轟烈烈的事，但老人一生當(dāng)中從沒做過對不起良心的事，也沒和人爭名奪利，勾心斗角過，只是吃了一輩子苦，身體雖然有時也會有些病痛，但總的還算平安，腿腳也還算利索，現(xiàn)在還經(jīng)常去地里侍弄莊稼。我作為一個家族里的晚輩，平時也沒有為老人家盡過什么孝，說起來也是慚愧！唯有寫這些文字算是我對老人家一點點的崇敬之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