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聿抱著華慕直到馬前，桑晨遠(yuǎn)不過院子門口就被子夫攔下：“俠士留步，再會拜訪?！?/p>

子夫這股子敵意也不知從何而來，華慕和桑晨的目光交錯在院子門前的半人高竹子上，華慕掙出手和桑晨告別：“下次見哦?！?/p>

總之姜聿胸前的滾火愈熱，腳步也快了起來。

華慕像兒時擠在姜聿胸前那樣，不過這次她一動不敢動，因?yàn)樵谟∠罄锝矎膩聿辉鴮ψ约喊l(fā)過脾氣，更何況是今天這種邪火。

但是說到底，華慕還是有些解介意，明明不辭而別，如今突然出現(xiàn)還要一副“你不該如此”的表情，難道自己愿意這樣嗎？

想到這里，華慕也覺得生氣，刻意挪了挪屁股，隔開姜聿，然后自己別著勁挺在馬背上。

姜聿在她耳邊輕聲說：“你，還好嗎？”

“好，好得很。什么都記不住，兩年前，五年前，十年前都記不住，所以閣下是誰？”華慕大小姐脾氣起的慕名奇妙，對，她自己也不知道為什么。

姜聿不再說話，好像不可辯解，他自然知道，華慕在怨自己當(dāng)年不辭而別。

許久，“對不起”同樣的輕聲耳語，姜聿也說得格外溫柔。華慕卻渾身不自在。當(dāng)初那個頑固的姜聿從不會說對不起的，哪怕他有錯在先也不會說，如今這是怎么轉(zhuǎn)了性?

“我忍不住，只想回錦城看你。”姜聿勒著馬繩，華慕有些不自然“看我?。磕氵€記得我啊…”

“當(dāng)年我怕我舍不得走，所以不能等你醒來。”姜聿的解釋好像有些蒼白，但是他的話，華慕從來都是無條件的相信。

相信歸相信，但是心里的不滿還是像盛夏悶熱的天氣又加上蟬鳴一樣惹人煩惱。

城外回華府的路從沒像今天一樣漫長，姜聿策馬溫柔，懷前的華慕低頭不語，兩人的別扭姿勢倒是讓華瀚忍俊不禁。華瀚身前的泉鉑也被他兩人逗笑了，回頭對華瀚說：

“幾年沒見，姜聿和慕慕倒是生分了不少，大哥不然讓慕慕來你這匹馬，省得回府再扭傷了腰。”

華瀚倒是少見泉鉑這般活躍的說話，泉鉑回頭的距離和華瀚的目光交錯，華瀚有幾分穆然，稍縱即逝的穆然沒有被旁人捕捉，但是華瀚心里悄悄的種下一朵花。

“我想不用這樣麻煩了，慕慕就算來我這里也是別著勁，我就不去觸她霉頭了，自求多福比較重要?！?/p>

說完兩人實(shí)在忍不住笑聲，城外的石子灘嚶嚶竊竊的笑聲伴著馬蹄噠噠。華慕好奇的回過頭，正看到大哥和泉鉑笑得開心，不知道從哪兒生的氣又想沖著大哥撒。

少見大哥笑得這樣放肆灑脫，也少見泉鉑能和大哥交談甚歡，畢竟說大哥上綱上線的也是泉鉑，所以這樣的火氣還是咽下去比較好。

想到這里她便轉(zhuǎn)過頭，正迎上姜聿的目光，眼眸里盈盈滿滿的泉。

氣氛有些尷尬，兩人不知道說什么才好，華慕只盼著快點(diǎn)兒到家。

回府后姜聿把華慕從馬上抱下來，華慕確實(shí)在受不了這樣的尷尬，掙脫姜聿又差點(diǎn)兒摔倒。姜聿一把扶過華慕，華慕卻說：

“我沒辦法當(dāng)做什么都沒有發(fā)生，不辭而別是你，不聲不響的回來也是你，我緩不過勁來?！?/p>

華瀚也覺得氣氛不對，知趣的把華慕背起來走進(jìn)華府。

泉鉑跳到姜聿身邊打趣：“姜大公子還知道回來，也不怪華慕怨你，她把你當(dāng)最好的朋友，連天街的說書先生那里她都沒再去過，搞得我現(xiàn)在都不知道鶯鶯最后和誰在一起了?！?/p>

“本是我的錯，現(xiàn)在忍不住回來看她的也是我。”姜聿眼底的暗淡里閃過一道亮光，說不清是因?yàn)槿A慕對他的特別，還是再見華慕的欣喜。

泉鉑看到這一抹亮光，她的心里卻有點(diǎn)苦澀。

回到華府風(fēng)暴才剛剛開始。

夫人早就坐在正堂等著兄妹二人回來，見也帶著泉鉑，便打定主意是泉鉑攛掇著華慕夜不歸宿。

華慕很有眼力見的看到娘親就哭：“娘！慕慕嚇?biāo)懒耍詾樵僖惨姴坏侥锪?，慕慕遇到山賊還崴了腳，大哥居然一夜才找到我和泉鉑，真是嚇?biāo)牢伊?！?/p>

華慕哭的動情，夫人一時也慌亂了陣腳，想好的家法伺候和言辭令色都在華慕的哭聲里湮滅了。泉鉑看著華慕拙略的演技實(shí)在想笑，也只有華慕腦子轉(zhuǎn)得快，避過桑晨不提，一句山賊讓夫人心疼不已。

華慕回房間休息，華瀚把泉鉑送回劉府，只道是兩人貪玩在華府花園假山上睡著了便搪塞過去了。劉尚書見是華將軍的兒子將女兒送回來，面子上也不好刁難，明知一定不是華瀚說的那樣，見女兒沒事也就算了。

子夫?qū)ⅠR牽到后院后遇上從正堂出來的姜聿，還是要作揖拜見：“有勞姜公子一夜尋找，小姐沒事便大可放心?！?/p>

姜聿扶著子夫的手：“子夫大哥這是什么由頭，何曾行這樣的大禮？”

“公子今時不同往日，禮數(shù)是不能忘的?！?/p>

姜聿緊了緊拳，正盤算著自己哪里出了紕漏亦或者子夫看出什么端倪。明明這次孑然一人回錦城，支開侍衛(wèi)也只是為了看一眼華慕是否安好。

“子夫大哥何出此言？”姜聿并不覺得是自己的問題，還是好奇的問了子夫。

“公子不知，昨夜圣上的任命書已至將軍府，姜軍已經(jīng)升任東靖大將軍，姜軍大敗西武，朝野歡騰更是去了圣上的心頭大患。所以按舊例公子也是隨父連升的。公子現(xiàn)在的官階在子夫之上，與華將軍平級?！弊臃虻倪@番道理姜聿沒想到，這兩年不在錦城也再沒見過姜將軍，聽聞姜軍大敗西武，姜聿倒像是意料之中。

“子夫大哥，這里沒有外人又何必拘泥禮數(shù)。”姜聿竊喜自己并沒有被看穿，僅是父親升官倒也說得過去。

姜聿是怕子夫的，他心思敏捷，姜聿怕子夫追問這幾年他去干什么了，也怕子夫追問為何不回將軍府看看。

“好，那我便收起禮數(shù)，姜聿，小姐脾氣就是那樣，她今天多有得罪，你多擔(dān)待。我還有公務(wù)，就不與你閑說了，告辭?！?/p>

姜聿覺得子夫一定知道了什么，不然斷不會和他說這樣的話。但是疑慮卻被氣憤壓制了，姜聿覺得自己了解華慕比子夫了解華慕多，子夫那番話倒是顯得姜聿和華慕生疏很多。

姜聿拜見過夫人，夫人拉著姜聿說：“聿兒兩年未見長高不少，模樣也俊俏，不知哪家的姑娘有這番運(yùn)氣嫁與你，這姜老頭真是有福氣。”

姜聿站在華慕的房外，不知道怎么再進(jìn)那個常和華慕玩鬧的屋子，不知道華慕還有沒有生氣。華慕看到姜聿，不知道如何開口抱歉，就在桌前把玩手指，桌上的海棠過了花期，蔫蔫的沒有力氣。

天驀然就陰了，想著也會有大雨，華慕終于忍不住了，就對著姜聿喊了一句：“姜聿你別傻站著，要下雨了?！?/p>

姜聿也回過神，搓著手指走進(jìn)屋子，卻遲遲不敢說話。華慕從不叫自己哥哥，向來是直呼姓名，這兩年倒是沒見有人敢叫自己的名字，天生野性的華慕大概不再生氣了。

“對不起啊，今天都是那個態(tài)度對你。因?yàn)槲也恢馈?/p>

“不用對不起，本就是我不辭而別，生氣應(yīng)該”

華慕被姜聿的話逗笑了，自己從不低頭認(rèn)錯的，姜聿也向來不服軟，如今這兩年果真讓兩人收斂不少還真是可笑。

“算了，不裝了，你也不是不知道我的性子，能道歉真的很不容易了?！?/p>

“是，華大小姐能對我服軟很是不容易，那我是不是該知趣的收下？”

“又開始了，姜聿你能不能正經(jīng)一點(diǎn)，我腳還疼著呢！”

姜聿笑著拉過華慕，檢查她的腳傷，也看到她的小腿上細(xì)細(xì)小小的一條傷疤。他輕輕拂過那條傷疤“那年的傷終究留下疤了?！?/p>

“是啊，因?yàn)檫€受了風(fēng)寒，這條疤不可逆轉(zhuǎn)了。不過娘說這樣以后就不怕我貪玩找不到了?！?/p>

“說起來這條疤是因?yàn)槲?，要不是我要給你看云京，你也不會摔下城墻了?！?/p>

“可不是，云京這個地方我可是怕了，在小亭柱子上見過一次驚喜，之后幾個月都不得消停。所以你去云京做什么了？這兩年我常常去姜叔叔府上，一次都沒有見過你，你也不想著姜叔叔，他一個人多寂寞，寂寞的娶了三房姨娘。”

終于還是問起云京了，姜聿告訴她：“我去云京做了東宮陪讀，圣上看重，誰知道一去就是兩年，這次偷偷回來看你?！?/p>

姜聿保證，為了華慕才說的謊，以后都不想騙這個丫頭，他想保護(hù)的，一直都是眼前這個傻姑娘。

“東宮？太子陪讀?。拷材阏鎱柡?，不過還是要小心，伴君如伴虎我可是一直知道的?！?/p>

“知道了，你還是想想你自己吧，每天出去瘋玩兒，遇上山賊沒辦法對付吧！”

華慕知道姜聿在嘲笑自己昨天的事情了，氣得要打他，手剛抬起來就被抓到，痛的齜牙咧嘴。回頭僅是自己沒見過的小伙子，詫異大于了疼痛。

姜聿折開那小子的手，斥他大膽。

那人卻跪在地上：“屬下知錯，公子莫動怒?！?/p>

姜聿拂了衣袖，“起來說話。”

那人一身玄衣，起身伏在姜聿耳邊說話，姜聿緊了眉頭說：“最快后日晌午?！?/p>

“是”那人說完就作揖離開。

“姜聿厲害呀，現(xiàn)在我也不敢隨便打你了，犯法！”

“還不是任你打，我哪里敢還手。那小子叫拾柒，是跟著我的侍衛(wèi)，他不認(rèn)識你，只曉得不讓任何人近我身，是個好小子，愣頭愣腦?！?/p>

“這么衷心你干嘛罵他呀！聽爹爹說朝野最難得忠心之人，得之需幸。雖然你未居廟堂之高，但是在東宮側(cè)，也是要小心不是？拾柒是東宮派來保護(hù)你的嗎？”

“不是，是我爹派給我的，怕我一時沖動辦了錯事?！?/p>

“姜伯伯真是了解你，那也說明以后我可以信任他，對他說起你的事情了吧？”

“是，只要你想說都好，不過拾柒不太擅長和人交流的。”

“我也不是惡人，不過是要拜托他照顧你，現(xiàn)在看來，倒是該托你照顧他多一些?！?/p>

兩人的別扭算是解開了，姜軍還在戰(zhàn)場，這次回來怕是見不上父親了。姜聿心想著覺得有些遺憾，這聲爹在姜聿前十八年里都是一個神一樣的存在，這聲爹，也只想對著姜軍叫吧。

晚飯過后，天色還早，冷敷過后華慕的腳好受很多也可以吃力了。她的性子已經(jīng)閑不住了，在院子里東逛西晃，姜聿和大哥在正堂喝酒，旁人不得靠近，都在外面候著。姜聿身份不一樣了，府里人多少有些忌憚。

華慕看到馬廄邊上的一身玄衣，就知道拾柒在那里。華慕走過去拍他的肩膀，把拾柒嚇了一跳。拾柒回首就作揖：“華小姐開不得這樣的玩笑，今日多有得罪，公子已經(jīng)告訴拾柒見你如他，賤奴恐臟了華小姐玉手?！?/p>

華慕的手愣在半空，收也不是，出也不是。

“這個姜聿真的是，干嘛說的怎么嚴(yán)重，還有，我們家沒有那么多規(guī)矩的，貼身人還可以上桌吃飯，什么賤奴不賤奴的。既你是姜聿哥哥的貼身侍衛(wèi)，自不是賤奴，也不用這樣拘謹(jǐn)。姜聿要是找你麻煩，你來找我，不用這樣的。”

“謝華小姐，我……我……”拾柒還作著揖，有些不知所措。

“都說了不用拘謹(jǐn)。”華慕伸手把拾柒作的揖打掉，更是嚇的拾柒敗退三步。華慕覺得拾柒實(shí)在可愛，忍不住想多說幾句話。

“拾柒啊，你多大？”華慕站在拾柒邊上玩弄花草，有一搭沒一搭的說著話，拾柒倒是回答的認(rèn)真?！盎厝A小姐的話，今年十六了?！?/p>

“才十六！只大我一歲啊，還正是爹疼娘愛的時候，怎么就跟了姜聿做侍衛(wèi)，多辛苦啊。”

“我爹娘死于戰(zhàn)亂，虧了姜軍相救，少公子也對我很好?！?/p>

華慕自知碰了底線，覺得對不住拾柒，又忍不住伸手輕撫拾柒寬厚的脊背?！皩Σ黄鸢?，我不知道，那……那你……算了，怪可憐的，以后我對你好你別怕。”

大概從沒有人會和拾柒說對不起，也從沒有人會這樣善待自己。拾柒的眼睛隨著馬背上的刷子就起了霧氣，也大概明白為什么姜聿對華慕與眾不同了。

“公子他……很少對別人說那么多話，甚至這兩年都沒見他笑過。”

在旁邊撥弄花草的華慕手指微縮，這話的意思是姜聿今天很特別了？

華慕想了想終究沒說話，不知道說些什么，但又覺得不說話有幾分尷尬。“是，姜聿小時候只會和我打架，大概伴讀東宮是要收斂許多的。”

這次輪到拾柒不說話了，拾柒向來是個說不得謊的人，光是想想都會臉紅心跳，為了公子的計(jì)劃，拾柒這個時候不再多說也是對的。華慕?jīng)]覺得自己對姜聿來說有什么特別，反倒是姜聿對華慕，是個特別的朋友。華慕只知道伴讀東宮應(yīng)該真的非常辛苦，不然姜聿也不該收斂性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