０１
有一次我在自己的書柜前，抱著一摞書發(fā)愁時，突然那捆年代久遠的黃煙葉，從記憶的黑幕深處分外清晰地浮現(xiàn)出來。而且，那是十幾年前的事了。
我現(xiàn)在的發(fā)愁，主要是兩個原因，一是覺得年齡徒長而積下的書債越多，每每看著嶄新簇亮，如后宮嬪妃般冷落在書柜里的書，總有虛度歲月的愧惶；二是我的書越來越多了，從過去十幾本的一個小包袱，到今天數(shù)百本的大書柜，而且還在以加速度的趨勢添加著，常常愁著找不到安放新書的空隙了。
雖然這黃葉煙的憶起，究竟是何種原因，是那種愁緒引起的，一時難以說清，但往事卻如時空倒流似的，從那一排排書脊后面，在那一股股幽幽書香里，又讓我回到求書若渴的少年時代。
０２
那是一個暑假快結(jié)束的夏末秋初的上午，父親一大早就背著那捆黃葉趕集了，我準備整理著開學(xué)的書包作業(yè)，鄰村的一個同學(xué)忽然興沖沖地跑來找我，說是縣城新華書店搞圖書降價售買活動，有的打到四折、五折呢，約我一起去購買。
我聽了心里一熱，這可是難得一逢的好機會。那時我們是初中二年級的學(xué)生，年齡的增長和視野的開闊，打開了青春的新窗，正是求知欲、好奇心大泛濫的時期，剛剛從小畫書的癡迷中，轉(zhuǎn)向大部頭的大人書。當時生活艱苦的農(nóng)村，不但物質(zhì)生活清貧，精神生活也單調(diào)貧乏，除了一年才能看幾次的電影，一年一回的看戲之外，就只有讀書了。但書籍如同過節(jié)才能吃上的豬肉，卻是非常稀少的稀罕物，同學(xué)間僅有的一兩本文藝雜志，常常你傳我，我傳你，最后磨損得不成樣子，被粘上漿糊打上補丁，還會繼續(xù)傳閱下去，每人手里如果能積攢幾本書，也都寶貝似的珍藏著，輕易不外借。
可我還是猶豫了。
同學(xué)說，他從家里拿了十元錢。當時這些錢足可買十幾本書了，如果再降價的話，會買得更多，我卻是手無分文，而且覺得難以向父親開口要錢。當時家中生活只靠幾畝山嶺薄田的收益，日子過得很拮據(jù)，供給我們幾個秭妹上學(xué)的費用，主要靠賣煙葉了。但因為大家都種得比較多，都靠賣煙葉籌錢，所以一般集市的行市都不太好，如果遇不到外地來的煙販子，有時不但買不出好價錢，還會常常什么樣子拿去，什么樣子再背回來。所以每當交學(xué)費的時候，經(jīng)常是母親鼓足勇氣，腆著臉色，到鄰居親戚家去東討西借。在這樣的窘?jīng)r下，我又如何開得了這個口，買這些“閑書”呢。
見我作難，同學(xué)說，剛才看你父親不是背一捆煙葉早早趕集去了嗎，現(xiàn)在或許已經(jīng)賣了，從集市去縣城正好順路，咱現(xiàn)在去找你父親，如果沒有買，也不要緊，用我的錢，買回來咱倆分開看。我嘆口氣，心里知道，當下眼看就要開學(xué)了，父親可能要籌備我們新學(xué)期的學(xué)費，才背著那捆煙葉趕集呢，但抗不住降價圖書的誘惑，就說走，試試看吧。
就這樣，我們騎著自行車急匆匆地趕到了摩肩接踵、熙來攘往的集市，一進入排成足有半里路長的煙市上，我的心就涼了。可能是天氣比較熱的原因，與其它貨市相比，煙市不但看不到外地商販，而且普通買煙的人也比較少，竟顯得有點冷清。
０３
但遠遠看去，煙葉在近中午熾熱的陽光中閃著柔和的光，那樣鮮明，那樣靚麗，給周圍清貧的灰白，腳下黑褐的土地，帶來了充滿希望的金黃的光芒。它們從地里被采摘回來后，經(jīng)過主人數(shù)日耐心地折臥，十幾天的翻滾晾曬，到成垛成堆地聚壓，最后才會來到這個集市。
在這番成長、加工、磨煉的過程中，它們從葉柄到葉脈，從顏色到氣味，都滲透進了主人的汗水和心血，現(xiàn)在似乎終于渴盼到報效主人的時刻，應(yīng)該也在為主人著急罷，正如青春初長成，心疼爹娘的孝順女兒，在盡力做出可愛可親的樣子，待價而沽，隨時準備獻身大方之家。
我很快就找到了父親，他夾在賣煙者中間的一個攤位，頭戴著斗笠，蹲坐烈日下，面前擺放著那捆打開包的煙葉，一望而知，一兩煙葉也沒有賣出去。
我走過去，蹲下來，父親看到眼前突然出現(xiàn)的陰影一愣，等認出是自己的兒子時，臉上迎客的驚喜“唰”地掉下來，像積在屋檐邊上的雪，遇到了一股風。
我嚅嚅著地說出了自己的想法，父親扭頭看看街市，瘦削的臉罩在斗笠稀疏的陰影里，亂蓬蓬的胡須間滲出細密的汗珠，臉上一時又增添了新的愁云。但他還是猶豫一下，伸手從腰里拿出了一個藍色的布包，里面瑟縮著幾張一元票，他數(shù)了數(shù)，共四張，全都遞給我，只是一語不發(fā)。
我原認為父親沒賣出煙葉，是不會給我錢的，一看竟有四元，眼見買書的愿望要實現(xiàn)了，顧不上想許多，轉(zhuǎn)身就瘋跑著找同學(xué)去了，留給仍蹲坐如石的父親，還有他的煙友們一串零亂的腳步和撲撲灰塵。
０４
距縣城四十多里的崎嶇山路，在我們買書的急切心情下變成了一段愉快的飛越，不但上坡時我們咬牙猛蹬，絕不下車，就是在下坡時也是雙腳不停地用力，騎得像飛一樣，恨不得一步趕過去。一會兒汗水就濕透衣衫，臉上大滴的汗珠透過眉毛卷進眼簾，滾進眼角，我們也顧不上擦試，只是在擔心，萬一書賣完了怎么辦？萬一去晚了書店關(guān)門怎么辦？等我們大汗淋漓趕到書店，從自行車上跳下來時，時間還不到中午11點。
書店里果然熱鬧非常，擁擠著像我們一樣“揀便宜的”人們，而且售貨員也一改往常，把半人多高的柜臺門打開了，大家可以直接到書架前挑選。徜徉在琳瑯滿目的書海里，讓我們感到從未有的幸福，兩只眼睛被迷醉了，覺得簡直像走進了天堂一般。
總歸是喜歡的書多，我們兜里的錢有限，最后不得不走出了柜臺，付款后，近三十本中外書籍讓我們兩人的十四塊錢，變成了１角。同學(xué)慷慨地說，不管誰錢多錢少，咱倆先平均分開看，然后交換，我點頭說好。然后我們小心把書分成兩部分裝進各自的書包里，牢牢地捆在自行車后座上。
走到街上，從買書的激動和興奮中平靜下來，我們這才覺得饑腸轆轆，兩條腿酸軟無力，同學(xué)手里捏著那1角錢，對我晃晃說，怎么辦？我說，我們買不起飯吃了，只能湊和每人買只冰棍罷。
停在路邊，吃著涼滋滋的冰棍，我突然想到了集市上的父親，他把身上所有的錢都給了我，如果賣不了那捆煙，只能餓著肚子支撐到傍晚了，我不由得心里有些后悔，當時應(yīng)該給父親留點錢，哪怕一元，他也可以買個饃墊墊肚子，買碗開水潤潤嗓子。同學(xué)卻突然說，不好，我們得快走，你看西天邊黑上來了。
０５
回去時本來體力受損，迎面又刮起了頂風，眼見黑沉沉的陰云從家鄉(xiāng)的方向爬上來，一場暴風雨就在眼前了，我們急了，擔心剛買的新書被淋濕，只得奮力向前。但天公好像有意在考驗我們，不一會兒，零星而碩大的雨滴就噼里啪啦落下來了，我們馬上把上衣脫下，包在書包外面，掛在后背上，因為雨從前方來，我們可以用身體擋住從前方斜刮過來的雨線。
當終于望見稔熟的村莊時，已是陰雨連綿的傍晚了，我們真正成了貨真價實的“落湯雞”，摸摸身后的書包，所幸沒有濕透。這時雨也變小了，變成細密的雨絲，牛毛似地往身上粘。
眼看就進村了，同學(xué)卻抹著臉上的汗水喊著，你看，前面是誰呢，竟背著一個人在走。我一看，前面有一團模糊的人影在晃動，看不清樣子，只是感覺背上人的那頂斗笠的尖頭在暮色里一晃一晃的。
擦身而過時，我掃了一眼那背人的人，卻吃了一驚，急忙跳下車來。
那人是我的父親，那背后也不是人，而是那捆黃煙葉，父親怕雨打濕了煙葉，不但把斗笠扣在煙包上，而且把上衣也裹上去，像我們一樣赤膊趕路了。
父親見是我們，抹擦著一股股從稀疏的頭項上流到臉上的雨水和汗水，催促我們快走，莫濕了書。我要把父親背后的那捆煙搬到自行車上，父親制止了我，擦一把臉說，今天行市不好，上半天熱得像蒸籠，下半晌倒是有風涼快了，可轉(zhuǎn)眼又來了雨?？筛赣H接著又高興起來，一掃未能賣出貨去的沮喪，大聲說，這雨好啊，不行秋雨難得秋種，下步種小麥正及時，墑情可好唻。
是的，莊戶人家盼得就是個風調(diào)雨順，怎能不喜歡雨呢？我望望父親背上那捆煙，不由站住了，回頭望著氳氤在夜色雨意中的田野，大地，山嶺，心情由沉郁變?yōu)闀晨?，因為我分明在那一片迷離濛濛中，看見一片片金黃的麥浪，在一波一波地涌動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