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重聲明：文章系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zé)自負(fù)。

一

“我們離婚吧?！?/p>

我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有看宋家飛，只是自顧自收拾著兒子的玩具。

宋家飛聽了，不由得一驚，從沙發(fā)上坐起，收起還播放著二戰(zhàn)歷史紀(jì)錄片的手機(jī)。

他先是驚訝地睜大了眼睛，隨即又有些慍怒，緊接著他開始慢慢平復(fù)心情，努力讓情緒沒有太表現(xiàn)在臉上，讓自己看起來平靜一些。

“你認(rèn)真的？”宋家飛問道。

“是，我想好了。”我的聲音不大，但是口氣很堅決。

宋家飛看著眼前這個女子，四十出頭的模樣，卻似乎比同齡人蒼老了許多，臉上早已沒有了還是二人世界時的膠原蛋白，只剩下瘦削的臉龐和眼周密布的皺紋，頭發(fā)應(yīng)該是很久沒有打理過了，軟塌塌的貼在頭上，隨便用皮筋將頭發(fā)扎了一個低馬尾，垂在肩上，身材也沒有之前的緊致，肉松松的，還有產(chǎn)后消不下去的小肚腩。

“我當(dāng)時就說的，孩子，不能要。”

宋家飛又一次提到了不要孩子的事情，并把我的變化全部歸咎于這個孩子身上。

我沒說話，因為這句話我耳朵已經(jīng)聽出了繭子。

見我并不吭聲，以為我沒聽到。

于是湊近了，用手拍拍我。

“我聽到了?！蔽矣眉绨蛩﹂_了他的手。

我有聽力障礙，十歲時生病導(dǎo)致的，所以當(dāng)年找對象也因為這個原因，耽誤了好幾年。

“這和孩子沒關(guān)系，是我不想和你過了?！蔽疫@次沒有回避，停下了手里的活，坐在沙發(fā)上，看著宋家飛。

“怎么能沒關(guān)系？七年前，沒這個孩子的時候，我們不還過得好好的么？那個時候，我們兩個人上完班，去聽聽音樂會，回家看看電影，或者周末去野營，長假的時候我們還能出去旅游，無憂無慮的，哪像現(xiàn)在，生了孩子這么多瑣事？”

宋家飛一直不愿意要孩子，從談戀愛開始就有這樣的想法，他認(rèn)為孩子只會降低兩個人的生活質(zhì)量。

“但是，我已經(jīng)墮胎兩次了，如果我七年前還是不要孩子的話，醫(yī)生說，那我這輩子都不可能再有孩子了。”

我有些激動。

宋家飛沒接話。

我繼續(xù)說，想要把之前受的委屈一吐為快：

“還有，你一天到晚說人長大了，就要和原生家庭劃清界限，不要過多地去依賴父母，是，你是沒有依賴，但是你也沒管??！每次過年過節(jié)，你有對你父母上過心么！”

“人成年以后就是獨立的個體了，有自己的生活，父母的任務(wù)其實也就到此為止了，人本來就是生不帶來，死不帶去的，《紅樓夢》不就是這樣么，那樣一個輝煌的大家族，最后也是大雪茫茫，真干凈……”

“好了！”

我打斷了他的話，這種論調(diào)，我已經(jīng)聽過不下百次：

“你能做到，但我不能！我爸媽只有我一個女兒，他們整天看著別人家兒子孫子的其樂融融，就他們二人孤孤單單的，我不忍心。”

“我也沒不讓你去看你爸媽啊?！彼渭绎w還在辯解。

“是，你是沒有不讓，但我每次要去，你都沒有好臉色，我去了之后回到家，你也是不吭聲，什么都不過問。就好像我的世界里，只應(yīng)該有你，其他人都只能是一般關(guān)系，我真的受夠了！”

“我沒有這么說”宋家飛立馬反駁。

“你沒有這么說，但是你就是這么做的！”我站了起來，結(jié)婚十幾年的憤怒，終于爆發(fā)。

“罷了罷了，我不愛和你吵”宋家飛轉(zhuǎn)身向書房走去。

“還有，你說是因為孩子，生活質(zhì)量才會下降，我告訴你，你的那些歲月靜好都是我在背后幫你處理那些雜七雜八的瑣事！”

我拽住了宋家飛。

“沒孩子的時候，哪次家里的東西壞了，家里老人生病了，家里缺這少那的，不都是我一個人忙的，你有管過么！回到家就是現(xiàn)成的飯菜，衣服都給你洗好熨好，什么沒了你說一聲，第二天就給你補(bǔ)上，這家難道是我一個人的么！”

我說的十分激動，助聽器因為松動，囂叫了下，我立馬下意識地往耳內(nèi)塞了塞。

宋家飛不耐煩地聽著。

此時，一個微信發(fā)來。

宋家飛看了眼手機(jī)。

“宋老師，我今天剛看完你推薦我看的百年孤獨，大受震撼，我太喜歡這種魔幻現(xiàn)實主義了，你明天有空的話，能和我再聊聊么？”

這條微信來自他三個月前在羽毛球俱樂部碰到的一個女生，三十歲，叫許恬恬，從國外留學(xué)回來的，現(xiàn)在正在教藝考生畫畫。

當(dāng)時是一個聯(lián)誼賽，宋家飛和許恬恬兩人在一旁休息的時候閑聊，發(fā)現(xiàn)他們二人都很愛看書，又有打羽毛球的相同愛好，一見如故。從那以后兩人就會時不時地交流看書的感想，也會約著一起吃飯，打球。

宋家飛看了微信，嘴角不自覺的揚起。

再想著現(xiàn)在家里的一地雞毛，一陣厭惡涌上心頭。

“離吧離吧！”

說完，便換鞋出了門。

只留下我一個人，待在空蕩蕩的家里。

一切終于結(jié)束了……

過了一個月，我和宋家飛終于正式離婚，宋家飛依舊保持著那副事不關(guān)己的樣子

“再見?！彼渭绎w習(xí)慣性地紳士，伸出了手

我并沒有伸手，淡淡地說了句：

“以后都不要見了。”

誠然，我已經(jīng)看夠了宋家飛這樣道貌岸然，外表紳士有禮實際內(nèi)心冷漠的樣子。

我頭也不回地轉(zhuǎn)身離開了。

二

今天的陽光很好，明朗又不刺眼，小風(fēng)微微的吹著。

我想到，

十年前，也是這樣的天氣，我認(rèn)識了宋家飛。

那是在一個市級的讀書沙龍。

我從小有聽力障礙，不善于與人交流，讀書寫作成為了我唯一的愛好，每半月舉辦的一次讀書沙龍，我是?？?。

“今天我分享的書是加西亞馬爾克斯的《百年孤獨》，這是我最喜歡的一本書……”

站在大廳中間的男子拿著書分享著他的讀書感受，三十歲左右的樣子，身形瘦長，衣服有點大，顯得不合身，沒有戴眼鏡，頭發(fā)看起來有點亂，頗有點詩人的氣質(zhì)在。

“這本書一共講了布恩迪亞七代人的傳奇故事，是拉美文化歷史的一個縮影，再加入神話宗教等魔幻元素，宏大復(fù)雜卻又綺麗夢幻……”那男子繼續(xù)興奮地分享著。

我不由得打了個哈欠，懶懶地聽著。

分享結(jié)束了，大家一邊看書，一邊用著下午茶點心。

“你好，你對剛才的分享不感興趣么？”

突然耳邊傳來了一個聲音，我回頭一看，是剛才那個分享的男人。

“哦，不好意思，我對現(xiàn)實魔幻主義的作品不太能……”我聳了聳肩。

“沒關(guān)系，大家都有不同的愛好嘛”那男子依舊微笑著。

“嗯?！?/p>

我平時不怎么擅于交談，只是點點頭。

“那你平時喜歡看什么類型的？”

他拿了一杯咖啡給我，在我對面坐了下來。

“我比較喜歡中國傳統(tǒng)的古典文學(xué)?！?/p>

我輕呷了口咖啡。

“哦？我也很喜歡，我最喜歡魔幻現(xiàn)實主義，但是中國傳統(tǒng)文學(xué)我也很喜歡，比如余華的書，還有古典文學(xué)，我都很愛看?！?/p>

“是么？我也挺喜歡余華的?！蔽矣悬c來了興趣。

“來嘗嘗這個”宋家飛將黑森林蛋糕到我面前。

“謝謝?！?/p>

“待會兒結(jié)束后你有安排么？”

“暫時沒有?！?/p>

“那我知道一個地方空氣挺好的，要不然去散散步，交流交流？”

“好?！?/p>

就這樣，我們就經(jīng)常一起出去散步交流，宋家飛是個很理想主義的人，他沉浸在書中各種人物的命運中。

“榮國府寧國府那么大的家底，賈史王薛四大家族那么大的勢力，終究還是一無所有，回歸于無，所以啊，人活一生，主要是去體驗，而不求結(jié)果。”

宋家飛很喜歡《紅樓夢》，對每個人物都有自己的看法。

不僅如此，他對各國的風(fēng)土人情還有法律都有自己的見解，很多時候我就是在傾聽，有自己的了解的地方時，會說上幾句。

“我覺得人一生，如果將時間花在結(jié)婚生孩子上，就太浪費了?！彼渭绎w站在湖邊，看著波光粼粼的湖面說道。

“哦？”我是第一次聽到宋家飛有這種想法，有些驚訝。

“你不覺得么？結(jié)婚啊，成本太高了?！彼渭绎w慢悠悠對地說道。

“經(jīng)濟(jì)成本？”

“不不不~”宋家飛否認(rèn)道：“是時間成本?！?/p>

“怎么說？”

“兩個人被綁在一起，處理著家庭的瑣事，反而自己沒有提升，有了孩子更會降低生活品質(zhì)，一生都圍著孩子打轉(zhuǎn)?！?/p>

“所以你是不婚主義者？”我心里有些打鼓。

“那倒不是，但至少我是不要孩子的。”宋家飛也在注意著我的情緒變化。

我們認(rèn)識了三個月了，兩人相差兩歲，我做著行政，工作穩(wěn)定。

宋家飛在一個中學(xué)當(dāng)語文老師，平時也會投稿賺賺稿費，收入也算可觀。

我家境相對良好，父母都是老師，給我已經(jīng)買了一套房子。

而宋家飛是小農(nóng)村出身，家里還有個妹妹在上初中，父母也是務(wù)農(nóng)。

誠然，對于宋家飛來說，除了我有聽力障礙這一點，其他都是理想的結(jié)婚人選，最可貴的一點就是我和之前認(rèn)識的女生不一樣，更有深度，興趣相投，聊得來。

而我覺得，和自己聊得來又努力的宋家飛能夠給自己一個滿意的婚姻。

因此兩人都有在一起的想法。

“做我女朋友吧，你和我之前見到的女生不一樣，之前我和她們聊電影聊書籍，她們都會顯得不感興趣，或者是不太懂，但是你就不同，我和你感覺我有說不完的話，我們能在一起聊很多，哲學(xué)，社會學(xué)，文學(xué)，倫理學(xué)等等?！?/p>

“這……”我有些猶豫，雖然我有好感，但我并沒有做好一輩子不生孩子的打算。

“你想想看，要是我們以后結(jié)婚沒有孩子，我們會有很多的時間和金錢，我們可以做更多的事情，我們甚至可以去國外，去加拿大，那里地廣人稀的。”宋家飛很激動。

“好?！?/p>

我想了想，答應(yīng)了，畢竟自己年紀(jì)也大了，還有聽力障礙，宋家飛算是自己比較喜歡的類型，至于孩子，或許過幾年自己的想法變了，又或許宋家飛的想法變了呢？

以后的事情，誰也說不準(zhǔn)。

我承認(rèn)，當(dāng)時的我，也抱著一些僥幸心理，想賭一把。

很快，雙方見了家長，一年之后我們結(jié)了婚。

三

一開始的日子，確實甜甜蜜蜜，我下班回家做好飯，兩人一起吃，我們還養(yǎng)了條狗，晚上出去遛狗聊天，回來一起看個電影睡覺。

為了不要孩子，宋家飛一直很小心不讓我懷孕，采取安全措施，盡量減少房事，但我們兩人都是感性的人，有的時候，情到深處難自抑，我又是易受孕體質(zhì)，結(jié)婚三個月后，我懷孕了。

當(dāng)我將這個事情告訴宋家飛的時候，原以為宋家飛會猶豫，卻沒想到他冷冷地說了句：

“打掉他?！?/p>

我不敢相信，眼前的人竟然這么冷漠。

“你都不想一下？”

“有什么好想的，我說過我是不會要孩子的?！?/p>

宋家飛喝了口酒，撓了撓頭，這個計劃外的孩子讓他很是煩躁。

“但是，現(xiàn)在孩子有了，你就不能再考慮考慮么？”我不讓步。

“沒什么好考慮的！孩子，只會降低我們兩個的生活品質(zhì)，養(yǎng)孩子對我來說毫無意義?！?/p>

“怎么會沒有一點意義呢？”

我想著能改變宋家飛的想法：

“你想想，孩子的成長也是父母的作品啊，如果說能夠撫養(yǎng)一個孩子好好成才，不也是一個很有成就感的事情么？”

我知道只有從這個角度才能打動他。

宋家飛聽了，沉默了一會兒，隨即又反駁道：

“孩子長大了就不是我們的了，我們幾十年的心血就等于沒有，就如我父母一般，我現(xiàn)在和我父母幾乎不聯(lián)系。所以，養(yǎng)了等于沒養(yǎng)。為什么要把我們的大好年華，浪費在這上面？”

我不說話，很不開心。

“露露，聽話~”宋家飛知道我脾氣好，哄一下就好了：

“你看看，我們還準(zhǔn)備暑假出國呢，都已經(jīng)安排好了，別讓這個孩子打擾了我們的計劃?！?/p>

我沒作聲，宋家飛若是這么堅決，那么自己如果把孩子生下來，只能自己帶，再加上宋家飛瞧不起家庭主婦，因此我也不能辭去工作。

對于我來說，兼顧家庭和工作已經(jīng)很飽和，要是再加一個孩子，宋家飛又完全不管，而且在他也不愿意父母過來住的情況下，自己確實也忙不過來。

“好吧，我下午去醫(yī)院。”我不情愿地說道。

“真乖，我下午請假陪你去。”

宋家飛在我臉上親了一口，又回到自己書房去了。

就這樣，第一個孩子，沒了。

三十歲那年，我又意外地懷上了孩子，這個時候我們已經(jīng)結(jié)婚了兩年，我也已經(jīng)開始對三人世界有些期待。

“到時候孩子生下來，宋家飛看著孩子那么可愛，也不會不管吧？”我心存僥幸地想著。

于是我并沒有說自己懷孕的事，趁著宋家飛最近出差不在家，還可以瞞幾個月。

沒想到一個月后，宋家飛因為行程有變，就提前回來了。

我偷偷隱瞞著，假裝說自己工作累，很早就自己先睡了，好幾次宋家飛想碰我，我都佯裝已經(jīng)睡去，不理他。

有天我回到家，只見宋家飛站在陽臺上。

“今天你回來挺早??？”我說著，將菜拿到廚房，準(zhǔn)備做飯。

只見宋家飛轉(zhuǎn)過身，走到廚房門口，靠在門框上。

“你月經(jīng)多久沒來了？”

“什么？”我一開始沒聽清。

宋家飛將我拉過來，看著我的眼睛。

“我說，你月經(jīng)多久沒來了？”

“你查我？”我有些震驚。

宋家飛自我上次意外懷孕之后就格外當(dāng)心，而且會偷偷留意我的例假，這次他回來數(shù)了數(shù)衛(wèi)生巾的數(shù)量還是他回來的時候的數(shù)量，且還是上次那包，心里就已經(jīng)犯了嘀咕，接著一個月，我都似乎沒來例假，這下他坐不住了。

“你是不是又懷孕了？”宋家飛盯著我。

“我……”我想著自己這肚子確實也快瞞不住了。

“是不是？”宋家飛追問道。

“是的，我懷孕了，四個月了。”我看著宋家飛的眼睛。

宋家飛就像被霜打過的茄子一樣，垂著頭走回客廳。

“家飛，你看我們身邊同事朋友們都有孩子了，這兩年，二人世界我們也過得差不多了，有個孩子，是不是會更熱鬧？”我試探地問道。

見宋家飛不說話，我想著可能有戲，繼續(xù)說道：

“平時出去，你對你那些朋友的小孩不都挺喜歡的么？陪他們玩，逗他們，你難道不想要一個？”

“我不想！”宋家飛生氣地說道。

“但是我已經(jīng)三十了，三十之前是女人生孩子最好的年齡，我今年要是不生，后面會更難?！蔽医箲]了起來。

“我也沒想讓你生啊，我是堅決不會要孩子，露露，你要相信我！”宋家飛說道。

“真的么？”

“真的！”宋家飛攬過我，安撫道。

我不說話。

“露露，聽我的，趁現(xiàn)在孩子還可以打掉，咱們?nèi)メt(yī)院。”

我這次算是看清宋家飛了，沒錯，他是絕對不想要孩子的，自己也不需要再抱能改變他的幻想了。

我嘆了口氣。

宋家飛自知對不住我，說道：

“我已經(jīng)盡量少碰你了，害，都怪我?！?/p>

宋家飛不太喜歡戴套做，因為覺得有束縛，而我也不愿意吃避孕藥，因為怕吃多了真的會影響生孩子。

正當(dāng)我還在猶疑的時候，手機(jī)鈴聲響起，對面?zhèn)鱽砜奁暎?/p>

“嫂子，我媽媽生病了，是乳腺癌，嗚嗚嗚……醫(yī)生說要動大手術(shù)……”

是琪琪，宋家飛的親妹妹，小宋家飛十幾歲，目前剛上大學(xué)。

宋家飛家里人有事，都是給我打電話，不會找宋家飛。

因為他們知道就算找了宋家飛，宋家飛也是表面敷衍了事，從來不上心。

“怎么會這樣呢？我上次中秋節(jié)回去，不還好好的么？”

“我媽這一個月一直說乳房疼，然后今天來醫(yī)院查，沒想到……”

“琪琪，你別哭啊，我明天就回去看看啊~”

我安慰道。

宋家飛等我掛了電話，問道：“怎么了？”

我沒好氣地說：

“你現(xiàn)在倒是關(guān)心起你家里人來了！”

“你快說?。　?/p>

“你媽生病了，乳腺癌?！?/p>

宋家飛愣了下，想了一會兒，緩緩地說道：“這個病不大，應(yīng)該能治好的?！?/p>

我聽了冷笑了一聲：

“你倒是不急，你不回去看看？”

“我看吧，過幾天可能有時間。”

我知道再說什么也沒用，上次中秋節(jié)，他明明有空回家，卻和一幫好友出去采風(fēng)?！拔矣械臅r候，真的懷疑，你爸媽小時候是虐待過你還是怎么地，你怎么對他們這么冷漠?！?/p>

宋家飛枕著手臂，靠在沙發(fā)背上，說道：

“他們對我挺好的，供我吃穿讀書，但是人，長大了就是一個獨立的個體了，不應(yīng)該與原生家庭牽扯太多，你看有些人，為了原生家庭的一攤子爛事，焦頭爛額，何必呢？”

“可是他們是你爸媽啊？含辛茹苦地將你拉扯大?！?/p>

宋家飛搖搖頭，嘆了口氣說道：“露露，我自以為你是很懂我的，可是結(jié)婚后這兩年，我覺得你也和別的人一樣，拘泥于世俗的目光，但我剛認(rèn)識你的時候，感覺不是這樣的?！?/p>

我聽了皺起眉頭，別過頭去，不說話。

宋家飛看我臉色不好，知道我生氣了，想到剛才孩子的事情還沒說完，坐起身，攬過我，柔聲說道：

“我剛才話說重了，我道歉?！?/p>

我依舊沒說話。

“露露，這樣，過幾天我和你一同回去，不過這孩子，我們還是先別要了?！?/p>

我想到剛才宋家飛冷漠的樣子，聯(lián)想到以后孩子生下來，他真的可能不管不顧，我心灰意冷，只好點點頭。

[if !supportLists]第二天，[endif]宋家飛便陪我去了醫(yī)院。

過了幾天，我們一同回老家，只見他媽媽躺在病床上，身邊還有幾個親戚在身邊陪著。

宋家飛走過去，看了看婆婆，問了幾句。

公公走過來，沒有好臉色：

“你這個大忙人終于有空過來了？”

“爸，我工作忙。”

“你別唬我，你就是不想來看我們，平時連個電話都不打！”

“這是病房，我不和你吵。”

宋家飛一臉不屑的樣子。

身邊的幾個婆婆的姐妹，在旁邊悄聲問著我：“露露，你們怎么還不要孩子??？”

“他不想要?！?/p>

幾個阿姨七嘴八舌地議論起來：

“唉，這女人啊，只有生了孩子才算完整啊，怎么能沒孩子呢~”

“就是啊，那這個沒有孩子傳宗接代怎么行？”

“年齡大了生孩子就不容易了，你要好好想想?！?/p>

“你多勸勸家飛啊，男人好勸的?！?/p>

……

我聽著她們的話，心里五味雜陳，她們不知道，我前幾天剛?cè)⑽腋怪械暮⒆哟蛄恕?/p>

就這樣，我結(jié)婚兩年，墮胎了兩次。

四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地過著，不知不覺又過了五年，最近我發(fā)現(xiàn)宋家飛看手機(jī)總是不自覺地笑，每次和自己聊天也沒有了興致。

“你那本《白鹿原》看完了么，我們來說說白嘉軒這個人吧?！?/p>

吃完飯，宋家飛靠在椅子上，準(zhǔn)備和我聊聊。

我想著還有一頓衣服沒洗，家里衛(wèi)生要打掃了，等會還要去超市買點日用品，只想趕快把碗洗了去做其他事情。

“還沒看完，斷斷續(xù)續(xù)地看著?！蔽乙贿呎f一邊收拾碗筷。

“唉，我發(fā)現(xiàn)你越來越不愛看書了，現(xiàn)在和你看電影，你也看著看著就睡著了，留我一個人?！彼渭绎w抱怨著。

“我忙著呢，這么一大堆事都要我做，我哪有時間看?！蔽覜]好氣地說道。

“所以說嘛，不要孩子是正確的，你現(xiàn)在都這么忙了，有了孩子，更加顧不過來?！彼渭绎w得意地說著，覺得自己有先見之明。

“我現(xiàn)在柴米油鹽的事搞得我頭都大了，沒空和你說那些詩詞歌賦，風(fēng)花雪月的。”我沒接他的話，抱怨道。

“不思進(jìn)取啊，可惜了可惜了。”宋家飛搖搖頭。

只聽手機(jī)振動，宋家飛手機(jī)來了條微信，宋家飛一看，臉上又浮現(xiàn)了一絲笑容。

“誰？”我很敏銳地察覺到了老公近日的不同。

“沒什么，就是工作消息。”

說完，宋家飛就回書房去了。

這個月，我的例假又沒正常來，我心里一驚，不會又中了吧？

用驗孕棒一查，果然，又懷孕了！

醫(yī)生告訴我千萬不能再打胎了，我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三十五歲了，前面又打胎打了兩次，若是這次再打胎，以后恐怕就懷不了了。

“這次該怎么辦？我該怎么和他說？他一定還是不想要。那我要不要繼續(xù)堅持？”我迷茫地在大街上走著。

街上人來人往，一家三口其樂融融的樣子，讓我很是羨慕。

突然，我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

是張婷。

張婷是我大學(xué)同學(xué)，結(jié)婚之前我們兩人經(jīng)常在一起逛街聊天，后來各自有家庭之后，慢慢也變得忙了，不常見面，但平時還會在微信上聊聊天。

“夏露，好巧啊。”

張婷也看到了我，笑著走了過來，旁邊是她老公和五歲的兒子。

“對啊，真巧，你今天出來玩的么？”

“是啊，來給我兒子買衣服?！?/p>

“你呢？”

“我……”我不說話了。

張婷意識到我的不對勁和欲言又止，就給老公使了眼色，老公心領(lǐng)神會，帶著兒子去別的地方溜達(dá)了。

我和張婷來到了一家茶餐廳，說了自己的苦惱。

“這次你可千萬不能再打胎了?！睆堟寐犃耍ⅠR說道。

“可是，家飛確實不想要孩子，我要是硬生下來，只能我自己帶了?！?/p>

“那你想要孩子么？”

“我是想的?！?/p>

雖然自己剛畢業(yè)的時候也想著女人生孩子既痛苦還會老得快，倒不如一個人樂得清靜，還能保持年輕。

但隨著年齡越來越大，身邊的朋友因為要陪孩子，也越來越約不出來，我開始感到孤單，現(xiàn)在的我，也很想做個母親。

“那就不要管他，你生你的?！?/p>

“可是……”

“我跟你講，你別犯傻。男人四十五十都能生，萬一哪天宋家飛開竅了，想要孩子了，你生不了了，你怎么辦？到時候他就會想著出去找別的女人生！”

張婷早就看不慣宋家飛自己不要孩子還讓我一次次墮胎，在一邊提醒道。

我聽了，腦子里立馬浮現(xiàn)出宋家飛昨晚看手機(jī)時的笑容。

“你家宋老師青年才俊的，很多女的巴著呢?！睆堟梦罩业氖?，晃了晃。

我勉強(qiáng)地露出一笑：

“我回去和他商量商量?！?/p>

“你這次可要硬下心來，別又聽他說什么就是什么，退后一萬步說，生育權(quán)本來就是女人的，他憑什么說不讓生！”

“好?！?/p>

我下決心點了點頭。

回到家里，我和往常一樣準(zhǔn)備了一桌子菜。

宋家飛放下公文包，坐在餐桌旁，等著我一同吃飯。

“家飛，我和你說件事。”

我從廚房端出宋家飛最愛的一道菜——糖醋大蝦，放在桌上。

“什么事？”宋家飛端起碗，大口吃起來。

“我懷孕了。”我沒有猶豫，直截了當(dāng)?shù)卣f道。

……

幾秒沉默之后，宋家飛咽下了嘴里的飯，說道：

“周末，我陪你去醫(yī)院。”

說完，繼續(xù)夾菜。

“我要生這個孩子?！?/p>

“你開什么玩笑？”

宋家飛放下碗筷，看著我，他隱約能感到這一次我沒那么容易妥協(xié)。

“我三十五了，又打過兩次胎，醫(yī)生說了，這次不生，那以后就沒機(jī)會生了。”我直直地看著宋家飛。

“那就不生啊，我從來沒說過要孩子?！?/p>

“但是我想要了。”

“夏露，你是想耍無賴？”宋家飛聲音大了點。

“無論你怎么說，這個孩子，我要定了！”

我看到宋家飛的態(tài)度，就知道是說服不了他的，已不想做糾纏，

轉(zhuǎn)身準(zhǔn)備去客廳。

“我再問你一遍，你去不去醫(yī)院？”宋家飛抓住我的手臂。

“這個孩子，我一定要生下來！”

我用力地甩開宋家飛，怒吼道，這一嗓子吼出了這些年所有的委屈和憤怒。

宋家飛也愣了下。

隨即，宋家飛冷冷地說：

“生不生確實是你的自由，但是這個孩子，我每個月只會給錢，別妄想我會花時間在他身上?！?/p>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眼前的人竟然如此冷漠……

是啊，宋家飛本來就是這樣的人啊，想到他每次談?wù)撃切W美制度的優(yōu)越性，想到他每次談?wù)撃切┎恢呺H的主義……這次我算徹底看清了。

“隨你便?！?/p>

我丟了一句話，便出了門。

懷孕之后，我住回了娘家，產(chǎn)檢從來不見宋家飛的身影，生完孩子出了院，宋家飛也只像個家里的過客一般，對孩子視若無睹。

孩子滿月，孩子周歲，孩子打疫苗，孩子生病，孩子上學(xué)前班……沒有一件事，宋家飛過問過。

白駒過隙，孩子今年就要上幼兒園了。

“孩子馬上要上幼兒園了？你有什么想法？”

我選了一個宋家飛比較空閑的時候，想心平氣和地和他談一談。

宋家飛看著手機(jī)，躺在沙發(fā)上，說道；“你看著辦吧?！?/p>

我聽了有些生氣：

“這不是我自己的孩子，是我們倆的孩子?！?/p>

宋家飛繼續(xù)刷著手機(jī)，并不搭理。

“你就這樣討厭我們的孩子么？”

宋家飛放下手機(jī)，坐起身，嘆了口氣：

“我沒有做好要當(dāng)一個爸爸的準(zhǔn)備。以前沒有，現(xiàn)在沒有，將來我想我也不會有?！?/p>

他說話的時候語氣十分平靜，平靜地像是在說自己不會買一件東西一樣。

我脫口而出：

“你這是不負(fù)責(zé)任，你是自私！”

宋家飛低頭不說話，過了良久，說了句：“你早就知道我是這種人不是么？我結(jié)婚前就和你說好了，是你不遵守我們的約定。”

我看著眼前的男人，冷酷無情，心如堅冰一般。

我徹底絕望了。

“算了，選幼兒園的事情，還是我一個人定吧……”

我頓了頓，繼續(xù)說道：

“反正……他從小到大的一切，你都沒有參與過?！?/p>

宋家飛聽了不為所動，站起身，走進(jìn)書房去了。

望著那扇關(guān)上的房門，我腦子里萌生了離婚的念頭……

準(zhǔn)確來說，這個念頭已經(jīng)在我心里縈繞了很久。

每當(dāng)我想到這里時，內(nèi)心總會有個聲音響起：

一個女人帶著孩子會很累的，有宋家飛，至少這孩子還有個名義上的父親。

我心里很糾結(jié)，不知道該如何繼續(xù)這段婚姻。

隨著年歲的增長，身邊的朋友同學(xué)都已經(jīng)有了自己的家庭。

和大多數(shù)人一樣，他們的家庭，雖然也有很多難以和外人道的苦衷和不滿。

但至少是完整的。

我想很多人在婚姻里的狀態(tài)都是這樣：過不下去，狠不下心。

就這樣得過且過，過了一輩子。

《圍城》里一句很著名的話：婚姻就像是一座圍城，外面的人想進(jìn)去，里面的人想出來。

外面的人想進(jìn)去，但又舍不得外面的自由。

里面的人像想出來，卻又難放棄里面的穩(wěn)定。

就這樣，所有的人，都在圍城里外舉棋不定，蹉跎著歲月，考驗著人心。

歲月如梭，就這樣到了孩子要上小學(xué)的年紀(jì)。

我看中了一個很好的小學(xué)，雙語教學(xué)，但是這學(xué)校需要父母先去面試。

“明天孩子小學(xué)需要家長去面試。”

“哦?！?/p>

“需要父母兩個人去?！?/p>

“我不去。”

宋家飛現(xiàn)在已經(jīng)沒有耐心和我討論是否該養(yǎng)孩子的問題，回到家就是捧著手機(jī)，和別人聊天。

“你在和誰聊天？”

“一個同事?！?/p>

“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在和誰聊得火熱。”

我坐在沙發(fā)上，看著電視，說道。

宋家飛不說話。

“那個許恬恬，你們是不是有一腿？”

宋家飛聽了，神情有些慌張，說道：

“你真是搞笑?！?/p>

“我早就知道了，你不用瞞著我?！?/p>

我語氣很平靜，繼續(xù)說道：

“上次我閨蜜都看見你們倆一起手挽著手看電影去了?！?/p>

宋家飛聽了后，也不準(zhǔn)備裝了，說道：

“你想怎么樣？想離婚？”

我轉(zhuǎn)過頭，看著宋家飛：

“你終于說出來了。”

“我可沒說要離婚?！?/p>

是啊，對于他這樣的人來說，有個穩(wěn)定的家庭，是面子的一種體現(xiàn)，他決不允許別人看到他擁有一段失敗的婚姻。

這也是為什么他一直堅持這段婚姻的原因。

該做個了斷了，我對自己說著。

于是，在某一個看似平常的黃昏，

開頭的那一幕出現(xiàn)了……

“離婚吧?！?/p>

我深吸一口氣說道。

五

五年后……

已經(jīng)辭職成為一名心理情感欄目的撰稿人的我，正坐在車內(nèi)等著放學(xué)的兒子。

看到迎面而來的一對男女，我認(rèn)出了那男子就是宋家飛，但那女子并不是許恬恬，現(xiàn)在宋家飛身邊的女子更年輕，應(yīng)該是大學(xué)剛畢業(yè)的樣子，兩人相差起碼二十歲。

如今，宋家飛現(xiàn)在是一個知名作家了，應(yīng)該有很多仰慕他的讀者。

看那女孩子一臉崇拜的樣子，這女孩子應(yīng)該也是其中之一吧。

她會是下一個自己么？還是下一個許恬恬？還是下一個連自己也不知道的某某……

他們慢慢走近，我發(fā)現(xiàn)，那女子腹部竟然有些微隆，宋家飛還摸了摸那女子的肚子，笑得很甜蜜。

我腦海里突然回想起張婷的那句話：

“我跟你講，你別犯傻。男人四十五十都能生，萬一哪天宋家飛開竅了，想要孩子了，你生不了了，你怎么辦？到時候他就會想著出去找別的女人生！”

我心里不禁暗暗為自己捏了把汗：

還好自己當(dāng)年沒有相信宋家飛的話，把孩子生下來。

還好我當(dāng)時毅然決然地離了婚。

還好……

丁克，一直是一個很難的人生命題。

它需要無視世俗的目光，需要克服內(nèi)心的不安，需要熬過歲月的冗長，需要戰(zhàn)勝人性的考驗……

人生數(shù)十年，是一場修行，丁克無疑是給自己加了很多難關(guān)。

關(guān)關(guān)難過，一關(guān)復(fù)一關(guān)……

我搖了搖頭，又開始想這些有的沒的了，還是想想今晚給兒子做些什么菜吧。

生活不是電視劇，并不是所有的前任都會過得慘不忍睹，也不是自己今后的人生就一定升級開掛。

每個人都是在塵世中，艱難前行。

至少，現(xiàn)在的自己比以前更好了，這就足夠了。

我釋然地笑了，看著兒子跑出校門的樣子，又看了看窗外的天空。

秋高氣爽，天空澄藍(lán)。

今天是個好天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