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乍見長生（原創(chuàng)不易，抄襲必究）
壹
辰時風(fēng)起，檐鈴隨之搖蕩。不久，烏云蓋日，密密麻麻落下雨來。王庭信和云舒在朱樓上并肩賞雨，他們面前有一株老梨樹，正靜靜地看著這對有情人。
王庭信望著遠(yuǎn)近灰蒙蒙的景色感嘆:“又是一年傷春時！”云舒張開手臂環(huán)抱他的腰，笑著說:“落花時節(jié)又逢君！”
兩人都笑了，云舒看著他的臉，癡癡地問:“相公為什么不考取功名？入仕為官呢？”“功名利祿有什么好，宦海沉浮，不如樂得輕松。況且，我現(xiàn)在有你在身邊，今生已無憾事?！?/p>
云舒噘嘴，有些不樂:“相公這話我覺得有不妥之處。”王庭信一臂攬著她，也有些不快:“你又提，當(dāng)官到底有什么好！聽人差使，迎來送往不能自由，又不能時時陪著你，它有什么好？”
她看著他臉色沉的比這天都陰，徒自送上笑臉，嬌聲:“相公！我也是為著你好哇。常言道男兒志在四方，此間方寸地，不足惜哉。相公！”“我的心也只有方寸大，容不下許多！”
云舒的目光緊逼著：“相公就是不敢。怕沒法及第不好見鄉(xiāng)人，對不對？”“娘子讀過楚辭的招隱士么？‘王孫游兮不歸，春草生兮萋萋。’還有‘悔教夫婿覓封侯’之句，哪個不是在訴說離別相思之苦？這一去，不知幾時回，三年五載的，你可就見不到我了?！?/p>
云舒搶過話：“京城才多遠(yuǎn)，你就是不想去罷了?！彼蹲⊥跬バ砰T襟搖晃：“你去不去，去不去?！薄昂茫?，”他抓住云舒的手，摟緊她，連聲答應(yīng)：“你說什么都好。來日天晴，我就去與幾位同窗商議，若能同去有個照應(yīng)最好?！?/p>
云舒依靠在他胸口，總算是心滿意足。王庭信眼睛越過那棵老梨樹，看著滿城煙雨，心內(nèi)窘迫：指不定被他們幾個怎么羞辱，抱頭鼠竄而回那。
貳
這棵老梨樹也不知多少年了，自打有這院子就有它，如今枝芽茂盛，樓上望去如傘如蓋，坐在下面就如同坐在宴篷下面。春雨過后一連晴了好幾天，滿樹梨花依次盛開，云舒在梨樹下正運(yùn)筆隨意畫著打發(fā)時間，王庭信進(jìn)院子向她走來，臉色沉郁，不大精神的樣子。
云舒忙倒茶遞給他，瞧著他的臉詢問：“相公？”王庭信帶著眼中的落寞揚(yáng)開笑容，摸著她的云鬢：“過些日子要到省城參加鄉(xiāng)試，明年春天就可以參加會試。”說著說著不覺嘆了口氣。云舒開心的握住他的手，眸中星光閃閃：“這是好事??！這么長時間等的不就是這個嘛?！?/p>
他認(rèn)真地看著她，看著她興高采烈、喋喋不休，最后苦笑著對她說：“但我那幾位同窗罵我貪圖富貴，也抄起了沽名釣譽(yù)的大旗望風(fēng)吶喊，搖尾求食。柳書之說讀書人以求天地自然為貴，懷祿貪勢為賤，他誓不與賤人同席。”
云舒聽到最后倒笑了起來，損道：“這群窮酸，一天天除了寫、畫，就剩下個會罵人的嘴了。手不能提，肩不能抗，以為窩在一隅避世就是圣人了，這才叫沽名釣譽(yù)。”
王庭信咽下茶，只覺得溫湯入喉如同針扎：“娘子此言差矣?！?/p>
“差什么差！”云舒臉頰泛紅，撂開他的手：“以后不準(zhǔn)和他們來往，你們那個臨仙閣你以后也不許去，人情世故一點(diǎn)沒學(xué)會，倒學(xué)了一身的酸腐氣。”
“娘子，我們平時聚在一起不過是作作文章，聊聊見聞，那都能長學(xué)問?！蓖跬バ呸q解著，云舒別過臉不理他，用筆有一下沒一下的蘸墨，他接著說，語氣卻冷了三分:“你想要的都依著你了，還不足！為了讓你得償所愿，得罪了所有人，我以后連個朋友都沒有，你就開心？”
“喜聞樂見！”云舒轉(zhuǎn)了下頭挑眉看著她，又笑著別過頭去，兩人一時間誰都不說話了。
樹上的梨花掉了幾片在云舒面前，她拾起一片遞到王庭信面前，問:“白嗎？”他只瞅上一眼，仍是不言不語，云舒笑了:“真好看！相公會畫梨花嗎？畫個出來給我瞧瞧？”
看著云舒主動示好，王庭信忍不住張口為自己喊冤:“娘子，臨仙閣是我們幾個聚在一塊時隨便起的，就是個名字，在一起多是在談學(xué)問的，我答應(yīng)你去應(yīng)試，又不是一去不回，你不能斷了我的后路吧！”
云舒冷笑:“說的我好似夜叉似的，不理你！”王庭信繞到她身后，一邊笑著一邊同她一起握著筆說:“這梨花也是落得恰當(dāng)，相公來為娘子添上幾筆?！?/p>
云舒轉(zhuǎn)嗔為喜:“我畫的可還行嗎？”兩人對望一眼，他皺眉:“好是好，就是還差點(diǎn)什么？”“嗯？什么?。俊蓖跬バ抛旖巧蠐P(yáng)，在畫上寫下‘但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負(fù)相思意?！f:“差我這個朝廷大員的墨寶?。」?！”
叁
這幅畫不過畫的是樓閣下的景物，夫妻倆將它掛在妝奩旁邊，梳妝的時候兩人偶爾還會拿它取樂。
轉(zhuǎn)眼柳綠花黃，葉落枝枯，寒風(fēng)搖動檐鈴發(fā)出脆響，這座城又下起了密密麻麻的春雨。王庭信走了，在梨花盛開之前。
云舒站在梨樹下的石桌子上，折下幾枝含苞待放的樹枝插在瓶里，她看著梨花，想起舊年與王庭信在梨樹下斗氣的情景，不禁笑出聲來，對著那瓶未開的梨花說：“但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負(fù)相思意?！?/p>
她在矮幾上鋪平紙，對著鏡子旁邊的那幅畫照著描摹。門被開啟，她望著門，停下筆。丫鬟翠兒端了茶盤進(jìn)來，看見云舒正眼汪汪地看著自己，便過去：“奴婢驛站和官府都去過了，還沒姑爺?shù)男艃耗兀〗闱覍捫脑诘鹊取?/p>
云舒眸光暗下去，轉(zhuǎn)而笑著問：“我畫的！哪張最好？”翠兒拾起身邊散落的幾張一瞧，都是妝臺旁那幅：“奴婢瞧著都一樣?！?/p>
“與鏡子旁邊的比呢？”
翠兒嘆口氣：“今兒外邊不熱，陽光也好，奴婢陪小姐下樓轉(zhuǎn)轉(zhuǎn)吧?！薄笆裁绰曇?？”翠兒四下瞧著：“哪里有什么聲音，您是平時太多思了?！?/p>
一時間倆人都靜靜待著，就聽鑼鼓聲越來越大，云舒抓住翠兒的手腕：“聽見沒有，是官府傳信的敲鑼聲?！闭f完就跑下樓去。翠兒陪著出去，在大門里聽著。
好消息如夏之驚雷，盼的人心焦，又來的痛快。王庭信考中二甲賜進(jìn)士出身，留京候補(bǔ)。傳喜報的衙役進(jìn)門領(lǐng)了賞，也歡天喜地的回去交差。
遠(yuǎn)近的親朋來賀喜，都能看見云舒滿心歡喜的模樣，像極了天真爛漫的幼女，直到親友一個一個告辭作別，她才有一絲絲熱鬧后寂寥的感覺。那個插著梨花的瓶子里面現(xiàn)在靜靜聳立著一朵蓮花，緊實的包蕾孤零零地望著門口。
云舒進(jìn)門就瞧見了它，她莞爾一笑：“多清雅的蓮花，昂頭挺胸的真可人?！彼龑⑼跬バ诺男藕赵谑釆y臺的小格子里，瞧了一眼那幅畫著梨花的畫又歡喜的笑出聲來，一日日總是帶著滿足睡去，又帶著期待醒來。
肆
這一日云舒睡醒，穿衣時只覺寒噤噤的，推窗往外瞧見上下一片雪白：“入冬了?！彼洁熘?，站在朱樓上。那棵如傘蓋一樣的梨樹滿身都沾著冬雪，好似初春盛開時一樣白，枝干賣力的伸展著，卻少了爭相竟放的梨花。
她立在樓上貪看住了，呵出的氣息瞇了她的眼睛，竟滴下淚來。云舒忙揩去眼淚，轉(zhuǎn)身步回屋里。王庭信離開將近一年了，候補(bǔ)的官員名錄還沒有下來，兩人頻繁的通著信函，傳遞相思之情。
翠兒服侍云舒梳妝，云舒望著鏡臺旁邊的畫，悠悠地念：“去年今日此門中，人面桃花相映紅。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fēng)?！?/p>
翠兒瞧一眼云舒，又瞧一眼畫，逗云舒說：“那上面明明沒有這么多字，小姐哄奴婢哩?！痹剖嫘α?，又莫名的心酸：“但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負(fù)，相思意。”“小姐何必傷懷，明年春暖咱們北上，不就能和姑爺相見了么。咱們現(xiàn)在且及時行樂?！痹剖驵偷匦α耍骸熬湍愕纼憾唷！?/p>
伍
云舒在身下鋪了一張席子，依靠在梨樹上，時不時地會有花瓣落下，她瞅著一片雪白飄落直到它落在草地上，然后抬頭再等下一片花瓣凋落。
“天暖了?！痹剖驵洁熘?。她沒能北上，只能靜靜等著。那天還下著雪，她就聽見官府的敲鑼通告的聲音。原來甘肅平?jīng)隹h縣丞歲滿調(diào)任，王庭信補(bǔ)上縣丞之位，不日要去赴任，她只好再等一等。再等一等梨花又要落盡，冬雪還復(fù)來。
不知不覺云舒睡了過去，她夢見王庭信沖門進(jìn)來，抱起她說很想她，怨她不去找他。她抱住王庭信不肯放開，委屈道：“相公安頓好了妾就過去的，相公是不是快忘記云舒的模樣了?！彼H著她的臉頰，涼絲絲的。
云舒羞紅了臉，笑著醒來。臉上、身上都落著些花瓣，她起身站在樹下愣神，身后忽然送過一陣風(fēng)來，吹的梨樹亂顫，抖落無數(shù)雪片般的花瓣。云舒仰頭看著樹上仍密密麻麻的梨花，枝頭東倒西歪，上面的花朵搖搖欲墜的樣子，不覺疼惜起來，嘆著氣嘟囔著：“它哪里禁得住你吹它?！?/p>
她只好進(jìn)屋讓翠兒將樓上的閣門關(guān)上，自己坐在矮幾旁，翻看李重元的《憶王孫》春詞，頓覺心酸：
萋萋芳草憶王孫，柳外樓高空斷魂。杜宇聲聲不忍聞。欲黃昏，雨打梨花深閉門。
當(dāng)年她勸王庭信入仕的時候，他曾說：娘子讀過楚辭的招隱士么？‘王孫游兮不歸，春草生兮萋萋?！€有‘悔教夫婿覓封侯’之句，哪個不是在訴說離別相思之苦？這一去，不知幾時回，三年五載的，你可就見不到我了。
“當(dāng)日哪知今日事！”她嘟囔著。
陸
“他來信了！”云舒獨(dú)立在樓頭，對著繁茂的梨樹：“他說會來接我?！崩鏄湓陉柟庀?lián)u晃著，好似在回答，也好似并不關(guān)心。
“可，為什么要這么久？”
云舒指尖輕輕劃過朱紅欄桿，那年春天，梨花盛開時，他們相擁在這里，她問他：相公為什么不考取功名？入仕為官呢？
她扶著欄桿緩緩倚坐下去，溫濕的眼淚里都是令人心酸的美好過往，每滴淚水都在說著：“不知來歲，相逢何處？”
南唐后主李煜寫過一首相見歡，訴說離愁別恨，云舒想必也是這樣的心情吧：無言獨(dú)上西樓，月如鉤。寂寞梧桐深院鎖清秋。剪不斷，理還亂，是離愁。別是一般滋味在心頭。
四季更替如白駒過隙，王庭信安頓好便回來接云舒，她穿著薄衫站在王庭信面前，他笑著打趣：“入秋了還這般貪涼，這是要穿給誰看那？”她委在王庭信懷里，嗔笑：“相公，你討打?！薄拔襾斫幽镒?，你卻要打我，是何道理？”
“呵呵，誰和你講理，在這般貧，今兒就不走了?！蓖跬バ艙н^云舒，緊緊的抱了一會：“我很想你，日日夜夜的想。這次，就算不要這個官，也不想再和你分開?！?/p>
云舒望著王庭信，柔聲：“相公，能答應(yīng)我一件事嗎？”他眉頭一皺，猶猶豫豫地開口：“娘子難道不滿意我做一個小小縣丞嗎？”
她搖搖頭，說：“不是?！薄澳鞘鞘裁?？”云舒摟著他的脖子，淚水還圈在眼眶里：“還記得我勸相公去應(yīng)試，相公對我說的話嗎？你說你這一去不知幾時回，三年五載難再見面了。我現(xiàn)在很后悔?！?/p>
“別哭，我又沒有一去不回，你相公我不是游而不歸的王孫。我心里唯有你！”他替她擦著淚，告訴她：“但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負(fù)，相思意！你忘了？”
柒
云舒隨王庭信到了平?jīng)隹h，她住在衙門內(nèi)院，每天王庭信在前面辦完事就會回來陪她。這所院子里沒有了朱樓，沒有了梨樹，沒有了樓臺下的花草樹木，那幅小畫卻隨他們來到平?jīng)?，靜靜的和妝臺相伴。
云舒坐在鏡子前指著那幅畫，對王庭信說：“我可沒少畫它，翠兒都說我與你的看不出有什么分別?！彼又托α?，問他：“你服不服？！”“娘子集大家之成，下官豈有不服。只是，還少了點(diǎn)東西?！彼f著也笑了。
“嗯？什么？又是你朝廷官員的墨寶？”
“少了為夫的疼愛。”他摟過云舒，吻著她的睫毛、吻著她的臉頰、封上她的朱唇，兩人唇齒交纏，深情纏綿。
云舒躺在王庭信的懷里，看著他：“相公這幾天回來的越發(fā)晚了?！薄叭肭锏臅r候發(fā)了大水，平?jīng)隹h有十幾處村子被淹了?！蓖跬バ艙碇?，猶豫地開口：“賑災(zāi)錢糧一到，我還要去分發(fā)撫民?！?/p>
云舒一驚：“要多久？半個月？”
“一個月？”看著王庭信沒有回答，她眼眶立馬紅了：“不就是去監(jiān)督發(fā)錢嘛，到底要多久？”他想了想，看著她的臉色：“一兩個月吧?！?/p>
“為什么？”
“先發(fā)糧后補(bǔ)錢，那時水已經(jīng)退去，還要盯著鋪路，重修堤壩，百姓們還要重新建屋蓋房，這些都要敦促，畢竟離入冬也沒幾個月了?！笨粗剖?zhèn)模奶鄣牟恢?，只簡單地給她解釋了一下。
云舒委屈，淚汪汪地看著他“這么近，都不能回來嗎？”
“府臺前不久被陛下訓(xùn)斥了，他說這次各級官員都要完成抗洪部署，在誰的地界上出錯，陛下怪罪下來，他死前要拉足墊背的。國家事無論大小，落我們這樣的小官頭上都是天大事。你放心，我抽空一定回來的，咱們不是可以寫信嗎？這么近，我一天寫十封給你啊?！?/p>
云舒聽見一天要給她寫十封信時破涕為笑，隨即又嗚嗚哭起來，王庭信抱著她皺眉，在心里感嘆：世間有太多的無可奈何，我們不能什么都要。
王庭信這一去當(dāng)真的每天信件不斷，云舒又倚著矮幾讀著他的來信，她看著他的筆墨如見真人一般，不覺滿心暖意，遂提筆回信：
“書呈夫君惠鑒：妾今晨百無聊賴，步至荷花池旁，望見池中殘荷葉敗萎黃，方覺秋深風(fēng)厲過于薄情。而今兩月之期已過，妾仍不聞相公歸期又不見相公提及，心內(nèi)惶惶，唯有黯然神傷，終日以袖拭淚。夜深人靜朦朧醒來唯不見旁側(cè)之人，妾只覺遍體生寒，妾之凄苦比之殘荷尤甚幾分。今讀相公來書，細(xì)嗅字間墨香，更覺情愁鉆心，遙想當(dāng)初年少，力勸相公入仕，怎奈世間不如意之事十有八九，如今悔之不及，喟嘆有情人兩地分離，不能日日廝守......”
云舒停筆，看著鏡子旁的畫愣神，遂走過去，提筆寫下“悔教夫婿覓封侯。”墨水印在那幅畫上，顯得很不協(xié)調(diào)。
她站在那里，穿一件薄衫，單薄地就像鏡子旁邊的畫一樣。
‘功名利祿有什么好，宦海沉浮，不如樂得輕松。況且，我現(xiàn)在有你在身邊，今生已無憾事?！?dāng)年王庭信這樣對她說的時候，云舒只是覺得王庭信在搪塞她，不愿意為她入仕為官。
云舒看了良久，坐回矮幾旁，對著燭火把剛寫的書信燒掉了，她又重寫了一封，告訴王庭信家中一切都好，她每天飯后散步解悶與翠兒說笑，荷花池沒有了荷花，她命人放了幾尾魚進(jìn)去，錦鯉很是活潑好看，等他回來時一定要叫他品鑒品鑒。
云舒端看寫好的書信，字字嚴(yán)謹(jǐn)工整，就像信上說的話一樣，她思量著：“這許多年，唯一學(xué)會的怕就是‘有苦難言’了吧！”
捌
閨中少婦不知愁，春日凝妝上翠樓。
忽見陌頭楊柳色，悔教夫婿覓封侯。
? ? ? ? ? ? ? ? ? 王昌齡·閨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