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少安自己也絕沒有想到,他一見秀蓮的面,就看上了這姑娘。這正是他過去想象過的那種媳婦。她身體好,人樣不錯,看來也還懂事;因為從小沒娘,磨練得門里門外的活都能干。尤其是她那豐滿的身體也很可少安的心。秀蓮對他也是一見傾心,馬上和他相好的都不愿意他走了。……別說他現(xiàn)在總算還有個家,就是他討吃要飯,她也愿意跟他去。

我們都知道,在路遙的《平凡的世界》中,秀蓮的出現(xiàn)是因為少安和青梅竹馬的潤葉的感情之路走向困境,少安在無路可退時走了一趟山西,去相親。不曾想,他卻和“一見鐘情”不期而遇。
不多久,少安便和這位大眼睛的山西姑娘完婚。速度之快,使得作為讀者的我們都難以適應(yīng)。很顯然,我們是希望有情人成眷屬,希望看到少安和潤葉好。可是,秀蓮的出現(xiàn)使一切發(fā)生了變化。“人只能按照自己的條件尋找終身伴侶”,所以,少安找到了。
在這里,我們無限感慨著,惋惜著。為潤葉,也為少安??僧斘覀冸S著他們一路走來,也早已接受了秀蓮。接下來,便是對秀蓮的贊賞和心疼。

從感情上說,秀蓮從少安那里沒有受到委屈。雖然,少安對潤葉有著深似海的情誼,但對秀蓮,卻也沒什么可挑剔的。既然不能娶潤葉,那少安就把潤葉當做自己的妹子放心里。而那失去過程中的痛苦和煎熬,則因為有了秀蓮的存在,都變淡了許多。
秀蓮對他的疼愛和體貼,對他窮家薄業(yè)的不嫌棄,對家人的關(guān)心和尊重,少安看在眼里暖在心間。所以,少安對秀蓮百般好,其中既有喜歡,還有感激。他不能不愈加熱愛和依戀自己善解人意、甘心奉獻的妻子。而對于秀蓮來說,在愛情的甜面前,生活的苦算不了什么。

只是,愛情不可能是生活的全部。特別是像他們這樣和濫包的大家庭混在一起的生活。秀蓮和萬千家庭婦女一樣,也渴望擁有屬于自己的溫暖小家庭。在陪少安于貧苦中煎熬的日子里,秀蓮只有兩個夢想:箍窯、分家。而當他們的生活越來越好時,這夢想也就愈加有實現(xiàn)的可能。
按說,這不是過分的要求,卻是觸動到少安的底線。不箍窯,是因為缺錢;不分家,是因為對父母、對親人的愛和責任。雖然最終少安還是滿足了秀蓮,但這個過程卻是曲折艱難的。少安自然也知道秀蓮有她的不易和委屈,不可過分指責,只在自己內(nèi)心里煎熬著,為對親人的“舍棄”痛苦著。

好在,這些只是一家人之間的小爭端小矛盾,在大的生活困境面前根本不值一提。中途,少安磚廠的破產(chǎn)使秀蓮在和丈夫共同面對生活的殊死考驗時,也感受到來自父母親人方面的支持和力量,最終使她和這個大家庭更加親密地融合在一起。然后,隨之而來的是磚廠的盈利,家庭事業(yè)的日益壯大和紅紅火火。苦盡甘來,一眼望去,未來充滿著光明和希望。故事到這里接近尾聲,而秀蓮的人生卻是走到了盡頭!
為什么?這是我們面對不公、面對無奈,常會問的一句話。是啊,為什么?可是,沒有人能回答我們。死了,就是死了。沒有為什么。
只有少安心中有數(shù)。他痛切地感到,妻子的身體是在這七八年間繁重的勞動和煎熬中累垮了;這是為了幸福而付出的不幸代價。

無疑,少安和秀蓮是患難夫妻。在那窮到骨頭里的日子里,穿綴補丁的衣服,喝稀湯飯,餓著肚子沒黑沒白地在山里勞動。上面有一個常年癱在床上的老祖母需要照顧,下面有兩個上學的弟弟妹妹、還有姐姐家的兩個小外甥需要幫扶。飯都吃不飽,還被勞動操勞。我們難以想象,他們在艱難中怎么過來的。還有后來,少安的磚窯中繁重的體力勞動、精神消耗,破產(chǎn)時的壓力、焦灼、憔悴等等,所有這些就是秀蓮當年甘愿接受的人生。
的確是甘愿,她幾乎沒有抱怨過。但重要的不是抱怨,或不抱怨,而是積勞成疾。正如少安所認為的那樣,這是在對幸福的追求中付出的不幸代價。
只可惜了,這對患難夫妻在共同的勞動和共同的苦難中所建立起來的偉大的愛,還有他們用汗水和心血一點一滴匯聚成的這深情的海洋!

有時我們會想,在當時的農(nóng)業(yè)社會,勞動人民受苦受累的多了,路遙為什么非要給好心的秀蓮這樣一個結(jié)局?生活的煎熬明明已經(jīng)到頭,大團圓的結(jié)局該有多好!
不過,稍微動動腦筋我們便可知道,如果那樣便不是真正的生活。人活于世,生活的煎熬也沒有所謂的到不到頭。書中有這樣一段話,那是在描述人們的生活越來越好時——
好啊,春天來了!大地將再一次發(fā)出活力和生機。但是前行的人們還需留心:要知道,春天的道路依然充滿了泥濘……
是啊,春天的道路依然充滿了泥濘,更何況,在整個一年的輪回里,春夏秋冬是周而復始的。秀蓮走了,而少安也只是暫時處在人生的坦途上,生活的磨礪從不會間斷。不單是少安,還有少平、潤葉、蘭香、郝紅梅等等,所有人,無不仍然接受著生活的歷練和考驗。

路遙先生以這個不甚完美的結(jié)局告誡我們,人生就是在不間斷地“除魔打怪”中度過。而從秀蓮的死,我們也得以重新思考人生:活著的意義、健康的身體的重要性。特別是在我們?nèi)缃竦膹姼邏?、做什么都圖快速、追求高效的生活節(jié)奏下,更應(yīng)該認識到唯擁有好的身體才是根本,也是資本。
路遙說,人,常常是脆弱的,但人又是最頑強的。
書中秀蓮得了肺癌,命不久矣,徒留給親人們無盡的傷痛和悔恨,也給讀者帶來太多傷感,無數(shù)感慨化作一句:只希望走了的人能夠安息,活著的人好好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