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常感謝《廣東教學(xué)》報（CN44-0702/F），今年第3391期，2020年5月6日，發(fā)表了《王冕“不要人夸”是“情商”低嗎》。這是一篇線上教學(xué)后整理的文本解讀，疫情期間上了近十首詩詞，大多數(shù)都有講稿，后續(xù)會一一整理，并發(fā)到簡書上，就算是對線上教學(xué)的一個紀念吧。
自古以來，無數(shù)文人墨客以寫梅、畫梅、贊梅、唱梅言志，留下眾多優(yōu)秀作品。王冕寫的題畫詩《墨梅》就是其中的一個代表，還被選入部編版四年級下冊第七單元教材。此詩文字淺白易懂，但詩人所寫的家中梅、畫中梅、心中梅是頗有內(nèi)涵的，墨梅“不要人夸”所寄托的情感也是值得玩味的。
? ? ? ? ? ? ? ? ? ? ? ? ? ? ? 墨梅
? ? ? ? ? ? ? ? ? ? ? ? ? 元代? 王冕
? ? ? ? ? ? ? ? ? ? 我家洗硯池頭樹，
? ? ? ? ? ? ? ? ? ? 朵朵花開淡墨痕。
? ? ? ? ? ? ? ? ? ? 不要人夸好顏色，
? ? ? ? ? ? ? ? ? ? 只留清氣滿乾坤。
詩人贊美墨梅“不要人夸”，只愿給人間留下清香的美德，實際上是借梅自喻，表達自己對人生的態(tài)度以及不向世俗獻媚的高尚情操。
詩的大意是說，我家的洗硯池頭，有一棵梅花樹，朵朵花開的顏色就像是用淡淡的墨汁點染而成。我們家的梅花不需要別人來夸它色彩的艷麗，它只希望自己的清香之氣能夠流動在天地之間。
這首詩有多個版本，到底哪個版本是原版？收藏在北京故宮博物院內(nèi)的，王冕畫的《墨梅圖》真跡上題的詩是：“吾家洗研池頭樹，個個華開澹墨痕。不要人夸好顏色，只流清氣滿乾坤?！边@一正版與課本101頁、《小學(xué)生必背古詩詞》有出入，為什么有那么多版本？這說明很多人在傳誦，深得老百姓的喜歡，為了便于理解，老百姓還自發(fā)地為王冕修改，讓它變得通俗化、口語化了。所以“吾家”就變成了“我家”。這樣一首經(jīng)典的詩，在大眾傳播的過程中，往往會加入自己的理解，這沒有什么對錯，我們小學(xué)生讀詩以課本為準。
學(xué)這首詩，我們不能僅僅滿足于知道字面意思，而要深入解讀，站在那個時代，去了解人物所要表達的情感，從而發(fā)現(xiàn)詩的內(nèi)涵、詩的魅力。? ? ? ? ? ? ? ? ? ? ? ?
家中梅
公元1354年，王冕帶上一家老小回到家鄉(xiāng)紹興諸暨，決定隱居九里山，他自建三間茅草屋，種梅千樹，王冕把新居題名為“梅花樹屋”，自稱“梅花屋主”。這“梅花樹屋”簡直就是世外桃源，就像今天的別墅，池邊上可以種菜，可以栽花，門前屋后，雞鴨成群，他種梅，畫梅，詠梅，這小日子過得很有情調(diào)，挺小資的。他傳世的詩和畫大多作于此。
王冕的這首詩是有故事的。詩寫了三種梅花。第一種梅花——家中的梅。詩的第一句“我家洗硯池頭樹”，王冕非常自豪地告訴大家，我家有梅花。梅花在哪兒？就在門前的池塘邊上，“洗硯池”是普通的池子嗎？不是。王冕的“吾家洗硯池頭樹”中的“洗硯池”是有歷史典故的。這個典故跟誰有關(guān)？跟王羲之有關(guān)。書圣王羲之為了苦練書法，經(jīng)常到離家不遠的一口池子里邊洗筆、洗硯，洗到什么程度？洗到那口池子的水全都黑了，成了“墨池”，宋人曾鞏有文記錄“臨池學(xué)書，池水盡黑”（《墨池記》）?？梢?，王羲之當(dāng)時練字是多么勤奮，多么刻苦?！拔壹蚁闯幊仡^樹”里的“洗硯池”其實是一種象征、一種隱喻。
王冕究竟要告訴我們什么？我們都知道，王冕出身貧寒，很小的時候就給地主家放牛，但是，王冕這個孩子很奇怪，他就喜歡讀書，也愛畫畫，愛到癡迷的程度。王冕長大以后成為了一個著名的畫家，他畫得最好的就是梅花，當(dāng)時人們稱他為“畫梅圣手”，“我家洗硯池頭樹”，他家的這個池子就像是王羲之的洗硯池，是他像王羲之那樣勤奮刻苦的一種象征。這池子的水也將盡黑，“池水盡黑”是他堅持不懈、刻苦努力的一種見證。這是王冕的這首詩當(dāng)中出現(xiàn)的第一種梅，家中的梅花。
? ? ? ? ? ? ? 畫中梅
我們再來看看第二種梅花——畫中的梅花。他畫的梅花是怎樣的呢？“朵朵花開淡墨痕”他說是“朵朵”花開，而不是說“一朵花開”，也不是說“幾朵花開”，可見，梅花開得是那樣繁密，那樣眾多，是王冕特有的“密梅畫法”?！岸涠浠ㄩ_淡墨痕”，這個“痕跡”的“痕”，有關(guān)“痕”的詞語會有哪些呢？比如，大雪無痕、花落無痕、不著痕跡、了無痕跡。很顯然，“淡墨痕”，不僅是一種畫梅的方法，其實是王冕人格心靈的一種彰顯。“淡”，指的是淡泊明志、淡泊名利；“痕”，是不著痕跡、不留名。
據(jù)史書記載，王冕的好朋友，想推薦他作府吏，一個兩個都被他回絕了，甚至他的老師也曾勸他，依然被委婉地拒絕。后來元朝滅亡了，明朝的開國皇帝朱元璋，非常欣賞王冕的為人和才華，請他出來輔佐，王冕還是不給面子，以出家為由，拒絕了。封建社會，“出仕”不是每一位讀書人夢寐以求的事嗎？王冕怎么會推脫呢？是他不喜歡為朝廷服務(wù)嗎？不是，年輕時的王冕也曾主動求仕，卻不得，又恥于鉆營投機，漸漸就打消了出仕的念頭。他離開家鄉(xiāng)，順著運河北上遍游名山大川，還到京城長安尋訪遠祖遺跡，通過深度考察社會，了解民間疾苦，他體驗到的風(fēng)氣是渾濁的。他懷著“磊落同誰語，孤高與世違”的心情回到家鄉(xiāng)，看破紅塵，決定歸隱家鄉(xiāng)。盡管后來多人多次推薦他出山，都被他霸氣回絕：“我有田可耕，有書可讀，奈何朝夕抱案立于庭下，以供奴役之使！”[2]
當(dāng)時的元朝有很多達官貴人，了解到王冕的梅畫得好、詩寫得好，紛紛向他求詩索畫，大多都要不到。王冕只和他喜歡的人徹夜長談、縱論古今，離別時還有梅花圖、梅花詩贈送。但他不喜歡的人呢？想見一面都難。傳說，一位大財主慕名想見他，幾次都遭到拒絕；縣官想見，也見不著，這架子好大呀，不過這縣官脾氣好，親自登門，不打招呼直奔王冕那旮旯里的“梅花樹屋”，王冕聽到消息后，趕緊躲了起來，讓縣官吃了“閉門羹”，弄得這縣官很沒面子。也許有人會說，這王冕的情商未免也太低了吧，很多人想攀附權(quán)貴都攀不了，他倒好，送上門來還拒絕。
現(xiàn)代有沒有王冕這樣的人？有，最有代表的當(dāng)屬錢鐘書先生。錢先生是中國古典文化里面最后一個風(fēng)雅之士。他是一個純凈的讀書人，他的一生淡泊名利，對于世人趨之若鶩的名，他有與眾不同的看法。他不喜歡拋頭露面、不喜歡記者采訪，就連中央電視臺名牌欄目《東方之子》想采訪他，也被拒絕了。他說：“我不需要出名?！卞X鐘書說，做學(xué)問得有一顆素樸的心、無功利的心。為潛心治學(xué)，他拒絕各種社會頭銜，拒絕出席各種學(xué)術(shù)會議，拒絕國外多所大學(xué)的盛情邀請，拒絕法國政府授其勛章，拒絕美國的天價講課費，拒絕出席國宴，拒絕一切浪費生命的各種應(yīng)酬……錢鐘書的這些拒絕、不合作，不是和王冕一樣嗎？
如果說王冕“情商低”，那么錢鐘書就是不解風(fēng)情的“鋼鐵直男”。我倒希望我們的社會少一點“情商高”的人，多一點“情商低”的王冕、“鋼鐵直男”錢鐘書這樣的人。
心中梅
王冕的畫都有一個特點：“凡畫必題詩其上”。他曾說：“寫梅作詩，其來一也。名之雖異，意趣實同。”無論是“墨梅圖”或是“梅花詩”，勾勒的其實都是一個文人的理想世界。[4]
這首詩當(dāng)中包含的第三種梅花，就是王冕心中的梅花?！安灰丝浜妙伾涣羟鍤鉂M乾坤”，“不要”，“只要”，這是一種選擇。這種選擇，梅花自己當(dāng)然不可能做出，請問，誰在替它做出？當(dāng)然是人啦，只有人才會做出這樣的選擇。讀了一肚子書的王冕，屢試不第，又不愿巴結(jié)權(quán)貴去獲得功名利祿，選擇了隱居生活，靠作畫易米為生?！爸灰?，義不容辭；“不要”鏗鏘有力。這個背后彰顯的是王冕的品格和人格。他“不要”什么？不要人夸好顏色。在俗世之人的眼里看來什么是“好顏色”？榮華富貴是“好顏色”，功名利祿是“好顏色”，養(yǎng)尊處優(yōu)是“好顏色”……這些，王冕要不要？不要。干脆利落，堅決不要。王冕要的是什么呢？“只留清氣滿乾坤”，這才是王冕一生想要的。王冕寫的不是“香氣”，是“清氣”。“香氣”和“清氣”有什么區(qū)別？“香氣”對應(yīng)的是花，而“清氣”對應(yīng)的是人；“香氣”是物質(zhì)上的，“清氣”是精神上的；“香氣”鼻子可以聞出來，“清氣”得用心靈去感受；“香氣”只要要，人人都可以得到，“清氣”只有品味高潔之人才會擁有。
王冕不慕虛榮、不屑富貴，不與黑暗勢力同流合污，他以天下蒼生為己任。王冕畫墨梅，他不是在畫墨梅啊，他畫的就是他的人格啊；王冕寫墨梅，寫的不僅僅是墨梅，寫的就是他的行為啊。王冕是借梅自喻，是寫心中的梅。
自古以來，很多文人墨客都寫過贊揚梅花的詩。宋人陸游的詩句“零落成泥碾作塵，只有香如故?！保ā恫匪阕?詠梅》）借梅言志：就算淪落到化泥作塵的地步，還是香氣依舊；宋人王安石的“墻角數(shù)枝梅花，凌寒獨自開”（ 《梅花》）寫在冰天雪地里，百花凋萎時，獨有梅花冒著冰寒霜雪，抖擻著枝骨，綻苞吐蕊那精神、靈秀、美好的形象；毛澤東寫的梅花“俏也不爭春，只把春來報。待到山花爛漫時，她在叢中笑”，借梅盛贊在險惡環(huán)境下，勇于接受嚴峻挑戰(zhàn)的，積極面對困難的新中國的建設(shè)者們……
一首詩，讓我們認識了一個人、了解了一個時代，讓我們以史為鑒，學(xué)習(xí)王冕“不求人夸”的做人態(tài)度，真實地做人，低調(diào)地做人，把美德留在人間，為營造風(fēng)清氣正的環(huán)境做貢獻。
參考文獻：
[1]https://baike.sogou.com/v99917347.htm？fromTitle=%E5%A2%A8%E6%A2%85
[2]冉勝軍.淡然清氣傲然風(fēng)骨——王冕《墨梅》賞析.[J]科教文匯（上旬刊）.2008（08）
[3]尚雅亭.錢鐘書：我不需要出名.www.360doc.com/content/14/0630/22/9706856_391089874.shtml
? ? [4]林梢青? 付玉婷? 孫雯.王冕及其梅花詩和《墨梅圖》.維普資訊網(wǎng).2019-10-2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