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去割肉”。小城每逢一六集日，臘月二十六得算是一年中最后也最熱鬧的大集了。城南到城北，城東到城西，平日里絕擺不到攤子的地方，到了這天也擠得烏央烏央的。

城南的肉攤絕對是重頭戲，豬頭、血脖、前腿、后臀、里脊、豬排、豬血、下水……你就說要哪兒吧，應有盡有。這家看著不新鮮吶，您別停腳，前面那家再看看。

要個豬頭啊，好嘞，當下給您處理。大大的健力寶廣告牌下有一溜爐子，燒熱的瀝青潑下去，保準沒毛。您買回去不是進到廟里還原就是正月里待客，怎能整不干凈讓您跌份呢！

來血脖呀，得嘞，蒙您照顧，給您算便宜點，稱還得高高的。年根底下了，誰也不容易。

來點兒后臀、豬排和里脊？甭猜了，這是個講究人。上來就要一扇的絕對是大家主，賣家樂得嘴咧到了耳朵根兒。上過秤后，不用你吱聲就幫你抬到三輪車上。

幾塊血豆腐，幾根大腸的買主定是個吃家無疑。溜肥腸、炸花生米、切個耳朵、一瓶二鍋頭足以待客了。窗外飄著小雪，屋內(nèi)爐火正旺，幾杯白酒下肚，喝的臉頰泛紅，夾一筷子肥腸入口，嘴邊直冒油，雙方開始吹個小牛，這酒就算是喝好了。

城西的布棚也比平時熱鬧了不少。布棚不止賣布，也賣跟布有關的一切：衣服、襪子、手絹、扣子、腰帶、針線、松緊帶……

還是得先買布。扯塊方格子布做床單，印著小豬小兔的床圍子也得來兩米。這塊料子不錯，開春做條褲子去。手絹一個孩子來一塊吧，唐老鴨的，米老鼠的，還珠格格、大頭兒子、舒克貝塔的，哪塊兒也頂好看。棉線襪子全家一人兩雙。孩子過年衣裳今兒個說什么也該買下了，拿著獎狀眼巴巴盼了有些日子了。一人一身粉吧，省的買不一樣的回去了打架。

城南城西逛下來，東西置辦了不少，錢也花得差不多了。所以，雖時值正午，腹中已空，還是省著點錢繼續(xù)置辦年貨吧，蹬著三輪就奔了城東市場。

城東這個市場大部分是露天的，自行車、木頭床、木頭門、馬扎，甚至小豬崽兒都可以在這兒交易。賣文具的，賣吃的的，賣花生子種的，賣日用品的，全在簡易的棚子底下，一年下來趕上刮風下雨的也可以不著急收拾。二妮兒要了幾回的田字格本得買一沓子了。月份牌挑個便宜的，能看日子就行。

瓜子糖的攤子一家挨著一家，真排場。這家抓幾個嘗嘗，那家剝開個品品，待選定了到底要哪家的之后，肚子也不像剛才那么餓了。五香的、干炒的各來十斤，咋還有綠茶味兒的呢，怪新鮮啊，稱點兒。大正月的，又不干什么去，磕著玩兒唄。糖呢，照例是橘子瓣兒硬糖、大龍蝦酥糖、喔喔奶糖摻和著要點兒，再抓上把孩子最愛吃的軟糖和酒心巧克力吧，過年呢，圖個高興！

花生米，少稱點兒。待客的時候有就行了，多了吃不了也得疲了，況且自家還得炒花生吃呢。橘子也抬上一筐，在床底下放著，大人孩子都有個淡嘴的。吃完橘子剩下的竹筐鋪上蒜辮子就是個現(xiàn)成的鴿子窩，這錢花的不虧，兩全其美的。

袋裝白杏仁、金針菇、莼菜、松花蛋、手掰腸、冷切腸、都得來點，待客的涼菜少不了它們。還得買上兩塊新毛巾，過年呢，臉盆架子上要沒塊新毛巾和新香皂可不算數(shù)。

思來想去，剩鞭炮還沒買。炮仗攤子從電影院對面的新華書店一直擺到了城北的金融街道口。“大地紅，保證1000響”“呲呲花，給孩子捎兩把”“你看，這是今年的最新產(chǎn)品，小蜜蜂”“摔炮，劃炮”“三響的五響的，都有昂”“來幾掛”“好嘞，等我給您裝上”……叫賣聲不絕于耳。三十晚上、初一早上、初五早上、十五早上，這就四掛了，閨女少說也得拆開一掛揣兜里沒事放兩下。算起來，少說也得買五掛吧。買炮的時候，千千萬萬不能帶著孩子，這倒不是說不安全，主要是為您錢包考慮。

城北的鞭炮買著了，就可以往家趕了。大人孩子可都眼巴巴等著呢?；丶衣飞弦欢ǖ觅I上點燒餅，“燒餅卷肉，吃了沒夠”，只要吃過的，就覺得這話一點沒錯。再逢著個賣糖葫蘆的就更完美了——山里紅被糖包裹著，那么透亮，那么鮮紅，不買饞掉牙可不管。即使你打定主意不買，大街上傳來的歌聲也會誘惑得你搖擺不定起來：“冰糖葫蘆好看，它竹簽兒穿，象征幸福和團圓……”

當你蹬著三輪，載著年貨，剛剛出現(xiàn)在胡同口時，自家門洞里早閃出來幾個孩子，撒開丫子向著你，不，向著年貨跑來。不等你停好三輪，從車子上下來，年貨早被那七手八腳搬到了里屋。一家人便圍在這堆年貨旁等一家之主分配任務了。

“這肉，先放院里那個空甕里去，蓋好蓋兒，別讓貓叼了”“瓜子、糖、花生米，老大去放到西頭小屋去，只準抓一把昂”“老二的田字格本，爹這回可沒忘了，快收起來”“新床單、新枕巾，顏色還成不”“小手絹兒，一人一塊兒，分去吧，別打架”“月份牌也沒忘了買，一會兒看看哪天打春”“橘子可少吃，吃多了上火，一人先拿一個，把筐抬東頭床底下去吧”“涼菜們也收拾起來吧”“剩下的就是新衣裳了，快試試大小去”……

您要問，分配了這么半天，怎么也該著燒餅和糖葫蘆了吧？咳，早進了猴孩子們的肚里啦！

說著話，天已經(jīng)暗下來了，打仗似的一天又過去了。

文|劉秀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