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前籌備，六年前開機，五年前殺青，之后就是漫長的等待。《無問西東》一路走來，有太多的不容易。

時間，對牛逼而言，不過是一眨眼。天下的厲害，不過就是熬得起歲月；天下的不堪，不過都是舍不得付出真心。其實《無問西東》是一部非常有膽量的電影，懂的人自然懂。

1

電影的英文譯名遠(yuǎn)不像中文一樣大氣，居然是聽起來十分爛俗的“Forever Young”。年輕嘛，誰沒有年輕過呢？難得的是永遠(yuǎn)年輕。

永遠(yuǎn)年輕，意味著勇氣，真心，無所畏懼。不管道路如何曲折，過程如何艱難，對于有的人來說，最終還是成全成自己，把自己從折疊的、掩飾的，慢慢展開成，真實的、安全的人。

或許在看完影片之后，又是另一種感悟，它不止于年歲，更是心態(tài)，甚至是面對自己時的攢緊拳頭咬咬牙的堅持。

導(dǎo)演李芳芳說，我的血是熱的。

從來沒有一個導(dǎo)演敢這樣說過，這樣的勇氣，我信?！稛o問西東》用倒插敘的方式，將幾個不同時空的年輕人緊緊聯(lián)系在一起，看似形散，實則凝聚。導(dǎo)演把他們都拍成了最鮮活的樣子，干凈，不油膩世故，既不是符號，也不是演員，是真真實實的人。

電影講了很多，講了青春，講了家庭，講了歷史，講了人性?？v然世界很美好，免不了要看清這世道很艱難，縱然他們身處不同的時代，但面對世俗與內(nèi)心的抉擇，卻都不約而同地選擇了真實、善良和擔(dān)當(dāng)。

你說人性本善也好，人性本惡也罷，電影只想在殘酷中抉擇里，一點點剝出來它所藏著的美好和善意，雙手碰到你面前，赤誠見天地，見眾生。

生而為人的真實和尊嚴(yán)，本該如此。而我們有些遺失掉的東西，也需要找回來。

2

讓我最動容的，其實要屬陳鵬和王敏佳之間的情感線。

王敏佳這樣一個女孩子，雖然有些小虛榮，但她本身是善良的。她會為老師打抱不平，而憤然寫信抗議。但因為百密一疏的信，被人反咬一口，少女情懷被瞬間摧毀，千人所指，認(rèn)識的不認(rèn)識的，都要吐一口唾沫。

她被批判時，最后那聲笑特別扎眼。你以為她會哭，可是她笑了。對面曾經(jīng)相信的人還在念念有詞地說著誓言，這邊卻是風(fēng)雨交加。是苦笑，又是自嘲。

人性之中本就潛藏著暴戾的因子，在別人的領(lǐng)域里肆無忌憚地發(fā)泄情緒，維護著自以為是的“正義“，傷害著跟他毫無關(guān)系的人。這和時下的網(wǎng)絡(luò)暴力，沒有任何分別，僅僅是換了年代而已。

你說王敏佳她有罪嗎，又或者說罪該至此嗎？在那個年代，她自認(rèn)為的勇敢，最終淪為暴力的犧牲品，那勇敢是否還應(yīng)該堅持？火紅的年代，真誠善良而又極端，人性最本質(zhì)的善與惡都表現(xiàn)的淋漓盡致，我們總是對別人太過于苛刻，對自己卻充滿了寬容。

好在啊，導(dǎo)演在給她設(shè)置了一個巨大的苦難時，又給她打開了另一扇門。

陳鵬說，我就是那個給你托底的人，就怕你往下掉的時候把我推開，不要我給你托著。我們常說理工男不懂浪漫，幼稚得好氣又好笑，但有時候，就是這么一點兒幼稚，讓人心生歡喜。

什么是核？精誠所至，金石為開。感情的世界，不正是像一場核能爆發(fā)么。陳鵬愛得太深沉，沒有退路。哪怕是你毀了容，哪怕是你隱姓埋名，哪怕是帶花兒的裙子不再飄起，也甘心為你畫地為牢，不計算得失。因為是你，才想讓自己變成一個更好的人。

放在今天看，陳鵬在很多人眼里不過就是備胎，可全天下最喜聞樂見的，莫不是備胎上位轉(zhuǎn)正。不知道后來王敏佳找到陳鵬沒有，不過不重要了，深情都沉淀在歲月里了。

其實我很喜歡現(xiàn)在陳鵬和王敏佳的結(jié)局，留那么一點兒空白，所有的浪漫，都會化作夏天的風(fēng)，在那個陽光盛放的午后，在校園輕輕吹過。只問深情，無問西東。

3

王力宏和沈光耀是相互成全的，是整個電影最耀眼的存在，看完電影你可能會覺得，要重新愛上這個人。

拋開家世不談，沈光耀不僅功課好，還會畫畫，會武術(shù)，連同學(xué)都說，你看起來什么都能做好，字也一定寫得好看。他還會捕蛇，這屬于野外求生，取蛇膽，這屬于解剖學(xué)，知道用蛇膽泡酒治眼疾，這又是醫(yī)學(xué)的范疇。沒錯，這是一個能文能武的全才。

導(dǎo)演給了王力宏一個最好的人設(shè)，當(dāng)然，也給出了那個時代，一個有理想的年輕人最應(yīng)該的命運！三世五將，對于一個家族來言，一切都不過是過往云煙。興隆也好，消沉也罷，都不過是身外物，可是對于個人而言，華北之大，誰人不曾想要一張安靜的課桌？家國亦是如此，如何再問西東。

也就是這樣一個人，不惜冒著被敵人發(fā)現(xiàn)的危險，每次都飛同一條航線，只是為給一群忍饑挨餓的孩子，帶去一點食物。悲天憫人的情懷之下，生死又怎么會吝嗇保留，這段看得人淚如雨下。

沈光耀有句臺詞說，這個時代缺的不是完美的人，缺的是從心底里給出的，真心，正義，無畏和同情。我們見過的蠅營狗茍都可以淡漠，但唯獨，這世間最不可饒恕的事情莫過于糟蹋善意。

在我們這個年代里，仿佛大家都很忙，都在忙著成長，扶起一個摔倒的老人都有可能被訛詐的風(fēng)險，做好事的成本增加，面對路邊的弱小存在，我們習(xí)慣了冷漠。

這樣一想，我們在現(xiàn)代人際關(guān)系里遺失的，不正是那種不計較得失的真心、信任和同情么。

所以我也會有感于張震飾演的張果果這個角色，他是最能代表現(xiàn)代的人情感的。有人說這段可有可無，其實不然，去掉這個部分，現(xiàn)實意義將蕩然無存。

不真誠的現(xiàn)代通病，讓每個人都以一種舒適的自保方式，將世界拒之門外，就連母親也對兒子說，“現(xiàn)在的人真壞，你自己在外面工作要小心啊”。聽起來是不是相當(dāng)刺耳。

在如今的社會里，輿論大于自我，隱私得不到尊重，極度看重顏面，有些人情來往都成了負(fù)擔(dān)，這些情況是真實存在的。人們不怎么笑，笑也是假笑，即便是過來人也會以過來人的姿態(tài)訕笑一句，到底是年輕啊。就連所謂取名的大師，取的名字都能使人黯然發(fā)笑，我們是不是該對著黑夜兀自感嘆，真心真實真誠早已在某個角落里落幕，而真正的大師，也早已遠(yuǎn)去。

疏離、隔閡、猜忌，張果果所面臨的焦慮，是在時下值得思考的。他一次次在噩夢中驚醒，那不過是自己內(nèi)心的煎熬。都在俗世之中，都是俗世之人，即便是精英，也有精英的心靈困境。好在啊，新生的生命，總能喚醒人性的光，他在施予善意的時候，也被善意所點醒。

這段故事雖然少，但那么多鏡頭，不過都是在講一件事：假是不好的，真是好的。

“不懊惱，也不羞恥”，哪怕此刻你不知道為什么要站在這里，也希望之后知道要往哪里去。讓你堅信你的珍貴，你和他們不一樣，到底有多重要。

4

陳楚生飾演的吳嶺瀾，讓我感到特別驚喜。面對眾多大銀幕的老戲骨，歌手出身的陳楚生絲毫不遜色。甚至有種恍惚感，就是穿著長衫的吳嶺瀾往那一站，那個極具風(fēng)骨的年代就還了魂。

很多人覺得陳楚生的戲份太少，影響太小，其實不然。陳楚生飾演的吳嶺瀾，物理不及格，外文國文都是滿分，梅校長問他，如此天資，為何不去學(xué)文科。他對梅校長說，因為最好的學(xué)生都在念實科，也就是理工科。1923年前后，正處于新舊思想碰撞，觀念大爆炸的時候，關(guān)于文理科的抉擇，看似老生常談的問題，卻反映了那個時代知識分子的焦慮與改變。

那個時期，是中國真正的“精英教育”時期。彼時的1923年前后，大家才剪掉舊時代的辮子沒過多久，新文化運動的影響也才剛剛開始，實用主義，科學(xué)的思維方法，這時期正好是一個以迷戀新事物為標(biāo)志的解放時代。

陳楚生的角色所表現(xiàn)出來的徘徊迷茫，是否應(yīng)該堅持自己內(nèi)心真實想法，以及對生命、對真實的思索，在這里反而更加真實。

誰的青春不曾迷茫？剛剛步入校園的激動，一落千丈的失落，甚至畢業(yè)之后的惶惑，都似曾相識，每個人面臨的問題不同，境遇確實相同的，我們不知道想要什么，也不知道能得到什么，活在別人的言論中，說為了榮譽，那并不真實，只是活在碌碌的攀比之中。

一個時代的人有一個時代的問題，我們要的還是讓自己快樂，享受人生的樂趣，不是么。

雪中聽一曲小提琴或許在很多人眼里有點矯情，但我覺得這是一種“不懊惱，也不羞恥”的浪漫，也是一種難得的精神風(fēng)骨。

要說起來，吳嶺瀾其實才是整個影片的題眼，關(guān)于生命，關(guān)于真實的思索，是從他這里開始的。有個開腦洞的想法就是，沒有他的傳承，就沒有王力宏救助黃曉明，沒有黃曉明李想那一代的傳承，就不會有張震的堅定。

讓人鼻頭一酸的是，不是真實太少了，是關(guān)于真實的思考太少了。

5

想到有一季《奇葩說》，里頭有一個清華的博士生。他說自己喜歡表達(dá)，所以本科學(xué)了法律，因為朋友說學(xué)法律的應(yīng)該了解資本市場，所以碩士學(xué)了金融，再后來參加主持人比賽，想嘗試可能性，于是博士念了新聞。最后他問，我該找一個什么樣的工作？

高曉松怒了，甚至以一句重話對其全盤否定：一個名校生走到這里來，沒有胸懷天下，問我們你該找什么工作？你覺得你愧不愧對清華十多年的教育。名校是干什么用的，名校是“鎮(zhèn)國重器”。

如醍醐灌頂。

現(xiàn)實生活中，很多人是膽小的，膽小到只能躲在屏幕背后敲打出幾個字去惡意詆毀善行；我們自詡是善意的，卻對道德缺失的行為避之不及；我們尚有心力，卻不知又有多少心有余而力不足的，是寧可多玩手機多玩游戲，也不愿意去學(xué)習(xí)奮斗的。

早先知識分子的“高貴感”和真實的精神傳承，到了這一代，似乎都不見了，當(dāng)大學(xué)淪為職業(yè)介紹所，浮躁，急功近利，也開始彌漫整個社會，金錢利益關(guān)系也就把我們教誨出一身成年人的禮節(jié)和喪失后的得體。我們善于回避歷史，我們羞于承認(rèn)美好，我們都活得太茍且了。

所以看《無問西東》特別有感觸，因為它是在試圖去喚醒一些我們早已麻木的東西，試圖去找回一點這個冷淡世界里遺失的美好。如同斷腿牧師在帶著一群忍饑挨餓的孩子，唱著美好的歌曲一樣，它是帶著希冀而來的。

有一句話叫，你的氣質(zhì)里藏著你走過的路，看過的書，愛過的人。什么是氣質(zhì)？靜坐聽雨是一種氣質(zhì)，雨中操訓(xùn)是一種氣質(zhì)，戰(zhàn)亂年代里依舊婀娜的旗袍是一種氣質(zhì)，防空洞里聽課是一種氣質(zhì)。

我所能想到的坦蕩從容，全是那個年代的知識分子和青年人所傳遞的。那是被那個提著滿籃奇妙貨物的陌生人的叫賣聲驚醒的瞬間，那是風(fēng)骨和傳承，那是真實，那是不羞恥的珍貴。

事實上，人不一定都是完美的。但個體的珍貴，在于自我意識的獨立，以及對于善意的堅持。正如飛行教官對沈光耀所說的：這個時代缺的不是完美的人，缺的是從自己的心里給出的，真心，正義，無畏，和同情。

這樣看下來，《無問西東》是不是有點兒雞湯，但說實話，這碗雞湯我愿意干了。它不油膩，甚至有那么一點兒笨拙，但它足以融化許多堅硬和冷漠，也就夠了。它是一篇寫給青年人的情書，看不看，感不感動，在于你。

有的人看了有所感悟會哭，有人看了卻會吐槽以后再也不看這么無聊的片子了。但我想說的是，看完電影你就會覺得讀書到底有多么重要，至少不會讓你把林徽因念成林微因，不會讓你把梁思成想成陳思成，不會讓你把《圍城》說成《圍墻》，不會讓你把因為核輻射導(dǎo)致陳鵬的頭發(fā)脫落說成是他太聰明才謝頂了。

我現(xiàn)在的心情就是，還想去搜搜，比如西南聯(lián)大，比如飛虎隊，比如大漠核試的更多歷史。對那些清高地說《無問西東》是清華大學(xué)宣傳片的人，我也只想保持我的清高。

還想去那個年代轉(zhuǎn)一轉(zhuǎn)，想去拍一拍穿著旗袍走過的女學(xué)生的美好倩影，想去看一看靜坐聽雨的簡陋校舍，想去跟著雨中跑步訓(xùn)練的學(xué)生一起鏗鏘吶喊。

我的血是熱的，又何必再問西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