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傷員涌入

一陣尖銳的呼嘯聲劃破天際，緊接著是地動山搖的爆炸聲，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近。野戰(zhàn)醫(yī)院的地面猛烈一顫，帳篷頂棚的灰塵簌簌落下，掉進消毒水盤里，激起細微的漣漪。

“迫擊炮！找掩護！”不知是誰聲嘶力竭地吼了一聲，但帳篷內(nèi)的醫(yī)護人員沒有一個人停下手中的動作。無處可躲，他們的戰(zhàn)場就在這里，傷員身邊。

炮擊聲漸歇，取而代之的是遠處爆豆般密集的槍聲和更令人心悸的——新一輪傷亡即將到來的死寂預(yù)兆。

“準備接收傷員！所有非緊急處置暫停！清空三張手術(shù)臺！”主任醫(yī)生的聲音通過臨時廣播系統(tǒng)響起，冷靜，卻帶著鋼鐵般的緊迫感。

林辰剛為一位手臂撕裂傷的平民包扎完畢，聞言立刻起身。他和護士沈瑩對視一眼，彼此眼中都是同樣的凝重和準備就緒的決絕。不需要更多言語，他們迅速沖向用防水布搭成的接收區(qū)。

很快，軍用卡車的轟鳴聲和尖銳的剎車聲由遠及近。一輛、兩輛、三輛……車門猛地打開，濃重的血腥味和硝煙味率先撲面而來。

“快！抬下來！輕點！”

“這個需要立即手術(shù)！氣道可能受損！”

“醫(yī)生！這里！他需要止血！”

接收區(qū)瞬間被混亂和痛苦淹沒。穿著不同制服的士兵、夾雜著不幸被卷入交火的平民，呻吟聲、哭喊聲、醫(yī)護人員急促的指令聲交織成戰(zhàn)爭交響曲中最殘酷的樂章。

林辰如同高速運轉(zhuǎn)的機器中的一個精密齒輪，蹲下身快速檢查一個仰躺著的傷員。年輕的士兵胸口一片模糊，呼吸微弱而急促，嘴唇發(fā)紺。

“張力性氣胸！”林辰判斷，語速快而清晰，“沈瑩，胸管包！”

他接過器械，熟練地定位、消毒、切開、置管……一連串動作行云流水。伴隨著嘶的一聲排氣聲，傷員猛地吸進一口氣，胸廓起伏起來，唇色稍緩。

“下一個！”林辰甚至沒時間確認這個士兵的名字，就立刻轉(zhuǎn)向下一個傷員。

就在這時，又一隊士兵護送著幾個擔架沖了進來。他們滿身塵土，軍服被汗水浸透，臉上混合著油彩、硝煙和疲憊。

“醫(yī)生！救救我班長！他為了掩護我們……”一個看起來不到二十歲的小兵帶著哭腔喊道，聲音嘶啞破裂。

林辰抬頭，目光越過人群，恰好落在指揮著士兵們平穩(wěn)放下?lián)艿哪莻€人身上。

是陸烽。

他的一條手臂用臨時繃帶吊在胸前，繃帶上滲著血，但他的動作依舊沉穩(wěn)有力，眼神銳利地掃過混亂的接收區(qū)，像是在評估戰(zhàn)場。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專注，仿佛感覺不到自己身上的傷。

“放到那邊空位！”林辰指向剛清出來的一塊區(qū)域，同時快步迎上去。

擔架上的士官腹部中彈，傷勢極重，已陷入昏迷。陸烽單膝跪在擔架旁，協(xié)助林辰快速剪開染血的軍服，暴露傷口。

“什么時候中的彈？多遠距離？”林辰邊檢查邊快速提問，手指輕壓傷員腹部，判斷內(nèi)出血情況。

“大約四十分鐘前。近距離，不超過五十米?！标懛榈幕卮鸷啙?、準確，沒有任何多余的字眼。他的目光緊緊盯著林辰的動作，又像是在看著他的班長，深色的眼底壓抑著翻涌的情緒。

“需要立即手術(shù)，內(nèi)出血很嚴重。”林辰做出判斷，示意轉(zhuǎn)運工過來。

陸烽猛地抬頭看向林辰，那瞬間林辰仿佛看到他那冰冷外殼裂開了一條縫，里面是全然的懇求。“他能活下來嗎？”

“我會盡力?！绷殖浇o出醫(yī)生所能做出的唯一承諾。他沒有時間安撫，時間就是生命。

傷員被迅速推向手術(shù)帳篷。陸烽站起身，下意識想跟上去，但手臂的傷痛讓他動作一滯，眉頭幾不可見地皺了一下。

“你也需要處理。”林辰注意到了，停下腳步回頭對他說，語氣是不容置疑的專業(yè)判斷，“去非緊急處理區(qū)等著?！?/p>

陸烽張了張嘴，似乎想反駁，但最終只是抿緊嘴唇，點了點頭。他看著林辰轉(zhuǎn)身跑向手術(shù)帳篷的背影，然后才默默走向林辰指示的區(qū)域，背影挺拔卻帶著難以掩飾的沉重。

手術(shù)持續(xù)了漫長的時間。當林辰終于拖著仿佛不屬于自己的身體走出帳篷時，天色已然暗淡。

他洗了把臉，冷水暫時驅(qū)散了部分疲憊。他想起陸烽，目光下意識地掃向非緊急處理區(qū)。

那里依然忙碌，但人已少了很多。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陸烽獨自坐在一個倒置的彈藥箱上，背靠著帳篷支柱，頭微微后仰，閉著眼睛。他似乎還在等待處理，或者說，他可能只是累得在那里睡著了。

他吊著的手臂依舊滲著血，臉上滿是疲憊的痕跡，但在微弱的光線下，那份戰(zhàn)場上的銳利和冷酷褪去了，顯露出一絲難得的、近乎柔和的脆弱。

林辰拿起一個新的醫(yī)療包，向他走去。

腳步聲驚動了陸烽。他立刻睜開眼，眼神在瞬間恢復(fù)警覺，手下意識地向身旁的步槍摸去?？辞迨橇殖胶?，他才放松下來。

“你的班長手術(shù)成功了，還在觀察，但情況穩(wěn)定了?！绷殖绞紫雀嬖V他這個消息。

陸烽肩膀肉眼可見地松弛了下來，他長長地、無聲地吐出一口氣?！爸x謝。”聲音有些沙啞。

“現(xiàn)在，輪到你了?！绷殖皆谒媲岸紫拢蜷_醫(yī)療包，“遵守醫(yī)囑的士兵才是好士兵。”

陸烽沒有反對，安靜地伸出手臂。清洗傷口時，消毒液刺激著皮肉，他只是肌肉繃緊了一瞬，哼都沒哼一聲。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卻并不尷尬。只有遠處隱約的炮火聲和醫(yī)療區(qū)的背景噪音作為伴奏。

“今天……謝謝。”包扎快要結(jié)束時，陸烽忽然低聲開口，目光沒有看林辰，而是落在遠處黑暗中不知名的某點，“不只是為了我，也為了他們?！?/p>

林辰纏繞繃帶的手頓了頓?！斑@是我的職責?！?/p>

“嗯?！标懛閼?yīng)了一聲，沒再說什么。

包扎完成。集合的哨聲也再次響起，短促而急迫。

陸烽站起身，活動了一下重新被妥善包扎的手臂，向林辰點了點頭，然后轉(zhuǎn)身，大步流星地融入夜色，走向又一次集結(jié)的隊伍。

林辰站在原地，手指上還殘留著消毒液和血跡的感覺，空氣中似乎還彌漫著那個沉默士兵帶來的硝煙與血性的氣息。

新的傷員還在不斷送來，戰(zhàn)爭的齒輪永不停止轉(zhuǎn)動。但這一次，在那沉重得令人窒息的職責中，似乎有了一點點不同的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