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究那些快活的記憶，總能抵消我對它的愛憎。——夕子
《關(guān)于水的記憶》
我從小就喜歡在水里耍。
這是媽告訴我的。
她說每次帶我去河里洗衣服，我都會找一個小的水灘坐在里面，所以每每洗衣服，她都會讓我穿著臟衣服，等衣服都洗完了，再把我的臟衣服脫下來洗。等所有衣服洗完裝好，才會給我換上干凈的衣服，以免新衣服又濕了。
當(dāng)然，要給我換衣服和穿衣服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據(jù)鄰居說，小時候的我，嗓子遺傳了我媽，特別嘹亮，每次在河里一哭，山里都是回聲，大人們就知道我媽又在和我斗智斗勇穿衣服了。
所以，到了我能洗衣服的年紀，家里的衣服就歸我了。衣服洗沒洗干凈，她都不管，只要衣服洗完，人沒事，按時到家就行。哥哥則負責(zé)了早午飯。因為有幾畝地的莊稼等著媽一個人去拾掇。
現(xiàn)在每每回家，洗衣做飯都是媽一人，姑姑嬸嬸們還會念叨我不幫廚。奈何，我真的不會做飯。
印象深刻的是，我5歲那年，趕上了99年的大旱災(zāi)。人沒水喝，更何況地里的莊稼。離我家?guī)装倜啄抗饪杉暗牡胤?，有一口井，不深，?dāng)時堪堪和我一般高。但全是泉水，甘甜可口。平日里，村里人吃飯飲畜生都用自來水。但那個時候缺水。鄰村的人都來吃這口井水。
我每天的日常，就是吃完早飯，帶著一頂草帽，早早地在井邊蹲著。因為蓄了一夜的水一大早就被用完了，要慢慢等。經(jīng)常我要等一個上午，才能用小瓷杯斷斷續(xù)續(xù)蓄滿兩桶水，這樣我們一天的吃飯洗澡就夠用了。
往往到了下午媽就不讓我去了，因為正值夏天，特別曬。但我睡不著午覺，也閑不住，就在井邊的大樹下或者枝椏上坐著，隔一會兒就去把水盛起來。周圍沒有人，只有知了和各種昆蟲的叫聲，咿咿呀呀的好像唱戲一樣，我也哼著不成曲調(diào)的歌。偶爾會刮起一陣風(fēng)，吹著我的腿也在樹枝上晃晃悠悠蕩起來。
有時候，我會盯著一只螞蟻，跟著它走很遠，然后看它鉆到地下。我又回到井邊，繼續(xù)盯著泉眼，看它汩汩冒出水來。有時候，我會去井下面不遠的竹林，掰竹筍，但往往都空手而歸。后來大了些，發(fā)現(xiàn)竹枝上盤著好些竹葉青（蛇的一種），想想后怕。有時候，也會摘朵小花，帶在頭上，或者吹著玩。
田間地頭，樂趣太多了。
有一次鄰村一個比我大的姐姐，在我回家吃午飯的時候，把我一個上午的成果“偷”走了。我哭著鬧了一個下午，淪為鄰近幾個村的笑談。說也奇怪，小時候的我，剛硬、得理不饒人，初中那會兒還掀過男同學(xué)的課桌，現(xiàn)在倒挺慫，遇事不愛爭不愛搶，追求順其自然。
井邊有鄰居的一小塊菜地，種著辣椒和黃瓜。但鄰居太兇，我不敢摘，所以媽媽會給我揣兩個紅彤彤的西紅柿或黃瓜，讓我無聊的時候吃。因此小時候的我，看上去面黃肌瘦，營養(yǎng)不良，都是吃黃瓜太多，寡著人了，吃不下飯。
上初中之后，整日在教室坐著，沒有太多機會曬太陽。五官慢慢長開，皮膚變白，親戚都夸我長好看了。但現(xiàn)在看到我臉上的小斑點，媽覺得愧疚，怪自己小時候沒照顧好我，曬了太多太陽。不過我倒無所謂，覺得它們挺可愛。
這種對水的喜愛一直延續(xù)到現(xiàn)在。不過，我也怵它。
大概在我六歲左右，同村一個和我同齡，一起玩的小姑娘，在一個午后失足跌進房屋旁邊的水塘，溺死了。當(dāng)時我媽不在家，我跟著同村的叔叔姐姐們上山放牛羊。說是放牛羊，其實我是去山上撒歡的，漫山遍野跑。
天快黑的時候，隱隱約約聽到村里人哭，我們便趕回去，聽聞她死了。小小的我還不理解死是什么意思，只知道以后再也見不到這個人了。她的尸體我沒見過，也許見過，但不記得了。
因為這個事情，我家和那家還打起了官司，因為對方誣賴是我把她推下水的。那天下午我們有三個女孩一起，她倆是本家，便丟石子讓我回家，不同我玩。我無趣，便上山去玩了。
官司打了幾年，對方都敗訴，后來不了了之。直到后來他們新添了個男娃，兩家關(guān)系才和緩。后來，我們幾個孩子一起上學(xué)放學(xué)，也挺歡樂的。
媽每次同我說起這些，都自責(zé)不已。覺得小時候沒有帶好我，讓我平白受了很多委屈。但那時，她也不過三十來歲，爸在外地務(wù)工，她就一個人扛起家里大大小小的事情，還有鄉(xiāng)里臨時公派的任務(wù)。
前年，那個表媽（我們當(dāng)?shù)胤窖缘姆Q呼）還給我家送了肉，因為她男人跟著我爸工作。想來，每個村里都有這樣的故事。
還有一個表哥，我親姑姑的孩子。在九歲那年，和同村孩子玩耍，不小心掉到一口很深的井里，孩子們救不起來。等到大人到的時候，他已經(jīng)飄了起來。
從那以后，媽就嚴格控制我在水多的地方玩水。
其實我四歲那年也掉進了水里。跟著奶奶去洗衣服，抓蝌蚪玩，不小心腳一滑，一頭栽進了水塘。不過哥哥在旁邊，他用木棍把我救了上去。彼時年齡小，不懂的水的可怕。后來發(fā)洪水，沖垮了很多房屋，埋在地底的大石也被翻出來，棱角赤裸裸地指著天空。那場大水，老人們稱之為“走龍”。
在村小的時候，每次要走4公里路去學(xué)校。沿途都是河，出門前媽千叮嚀萬囑咐，不要玩水，早點回家。一到下雨天，家長送孩子上學(xué)是必不可免的。但那時不乖，每每下午1:30放學(xué)，回家都5.6點了。印象里，媽總是會在田邊地頭喊我們，聽到我們的聲音才稍微放下心。然后一邊和我們隔空說著話，一邊讓我們快點回家吃飯。
當(dāng)時，同村相近的人有好幾個，到了夏天，我們約著沿河逆行回家。路上隨處可見泉水，我們每到一處還會比賽看誰喝的快喝的多，所以總是不餓。那時候也不怕蛇，不怕蚊蟲叮咬。我們還會用一種樹的皮，擰下來做哨子。到了岔路口，兵分兩路，悠揚地吹著哨子，比賽誰先到家。因為住對門，每次上學(xué)也是一聲呼喊，然后到岔路口匯合。
那時候多好玩啊，現(xiàn)在回家，基本上小時候的伙伴都不在了?；径技奕ネ獾?，或者定居外地。但那些記憶鮮活，替代了不常見面的遺憾。
六年級的時候，我轉(zhuǎn)了學(xué)，在學(xué)校住宿，每周五回家，周天到校。那時大家課業(yè)輕松，每次吃完飯無聊的時候，我們一群小孩子會拿出盆接滿水把臉浸進去比賽憋氣。我最多可以憋到28秒，在女生里算是很不錯的。那個時候，我通過那樣的方式去克服對水的恐懼。
去年交了男朋友，他喜歡游泳，帶我去過兩次。因為我不會，他幾乎全程看著我，帶著我在水里玩。一起的另一位伙伴不開心，黑著臉。今年暑假，去武漢找男朋友，他帶我去歡樂谷玩，喜歡游泳的他全程帶著我，后來到深水區(qū)，我連嗆了幾口，他便背著我在水里走動。
現(xiàn)在想想，還是喜歡玩水，但也依舊對它心懷恐懼。也一直想學(xué)游泳，還是先從克服恐懼開始吧。
終究那些快活的記憶，總能抵消我對它的愛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