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銅板還清日,前路未明時

第六章 銅板還清日,前路未明時

陳思航回家的傍晚,陳思雨把最后幾張零散的紙幣和硬幣,整整齊齊地碼在折疊桌的一角。

五塊,兩塊,一塊,五毛……最后是一枚閃閃發(fā)光的一毛錢硬幣。

她長長地、徹底地舒了一口氣,身體向后靠進舊沙發(fā)里,感覺肩膀上一副無形的擔子,隨著這口氣,似乎輕了那么一絲絲。

“好了?!彼龑χ諝庹f,又像是說給坐在對面小板凳上的蕭驚淵聽,“外賣賠償,加上這些天的飯錢、水電網……粗略算,一天按十五塊,二十天,三百塊。一共五百五十塊?!?/p>

她指了指桌上那堆錢:“這里是……我數(shù)數(shù)?!彼焖冱c了一遍,“加上掃碼的一共五百五十二塊三毛。多出來的兩塊三,算是……獎金?”

蕭驚淵坐在那張對他而言過于矮小的小板凳上,背脊依舊習慣性地挺直。他看著桌上那堆零錢,目光從那些紙幣移到硬幣上,然后抬起眼,看向陳思雨。

他的眼神很平靜,沒有如釋重負,也沒有喜悅,只有一種任務完成后的、沉靜的確認。

“如此,債已還清?!彼愂龅?。

“嗯,還清了?!标愃加挈c頭,心里卻有點空落落的。這些天,這筆債像一條無形的線,拴著這個從天而降的怪人,也給她一個留下他的、不算理直氣壯卻足夠實用的理由。現(xiàn)在,線沒了。

屋子里安靜下來。弟弟陳思航在自己房間里寫作業(yè),隱約能聽到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窗外的天色正在變暗,遠處傳來模糊的車流聲。

“那……”陳思雨舔了舔有些干的嘴唇,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沙發(fā)套上一個破舊的小線頭,“你現(xiàn)在……有什么打算?”

問出這句話,她心里莫名有些緊張。像是等待一個判決。

蕭驚淵沒有立刻回答。他微微垂下眼瞼,濃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椟S的光線勾勒出他側臉硬朗的線條,也照亮了他臉頰上一道還未完全消退的淺淡擦傷——是前天在工地清理生銹鐵管時不小心劃到的。

“打算?”他重復了一遍這個詞,語氣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茫然,“此界于我,全然陌生。規(guī)矩、言語、生計,皆需從頭學起。除卻一身力氣,別無所長。”

他抬起眼,目光坦誠地看向陳思雨:“不知有何‘打算’可做?!?/p>

她以為他會說“繼續(xù)干活賺錢”,或者“離開找個地方住”,甚至“不知道”。但他說的是“不知有何打算可做”,這更像是一個陳述事實,陳述他此刻在這個世界真實的、無措的處境。

“我是說,”陳思雨挪了挪身子,試圖讓語氣聽起來更隨意些,“你還想繼續(xù)住在這里嗎?我的意思是,債還清了,你不用非得……”

“住于此,需付租錢?!笔掦@淵打斷她,用的是陳述句,而非疑問句。他似乎已經迅速理解了新的“規(guī)則”——欠債還錢,住宿付租,天經地義。

“呃……是?!标愃加瓿姓J,“這個沙發(fā)……一個月,就算你三百?包水電?!彼f了一個低到幾乎等于白住的價格,心里有點虛。

蕭驚淵沒有討價還價,只是點點頭:“可。然我現(xiàn)今身無分文。”他頓了頓,補充道,“今日工錢,已盡數(shù)予你?!?/p>

那五百多塊里,確實包含了他今天剛結算的搬運工錢。

“你可以先欠著。”陳思雨脫口而出,說完又覺得不對勁,怎么又繞回“欠債”上去了?

蕭驚淵卻似乎覺得這很合理。“好。便如之前,以工抵租?!彼肓讼?,又問,“你可還需人手?跑腿、搬運、看守攤位,皆可?!?/p>

他的語氣很認真,像在應聘一個職位,而不是討論自己的去留。

陳思雨看著他。他坐在矮凳上,高大的身軀顯得有些局促,但姿態(tài)依舊沉穩(wěn)。臉上帶著體力勞動后的疲憊,眼神卻清澈堅定。他沒有問她“我能留下嗎”,而是在問“你還需要我嗎”。

這種直接的、基于“價值”和“交換”的思維方式,莫名地讓陳思雨心里那點糾結消散了些。

“需要。她聽到自己說話,聲音比想象中堅定很多,送外賣確實一個人很難應對,尤其是最忙碌的時候。你認路快,力氣大,能扛重物,還能……”她想起他看守攤位時嚇退小混混的樣子,“還能省去一些麻煩?!?/p>

“只是,”她話鋒一轉,“你得真的學會用手機接單、看導航,還有……至少得會騎電動車。不然效率太低?!?/p>

蕭驚淵的眉頭幾不可查地皺了一下,顯然對那個“兩輪鐵獸”和“攝魂妖物”(手機)的結合體仍有本能的抗拒和警惕。但他還是點了點頭:“我可學。”

“還有,”陳思雨想起什么,“你不能總這么……說話。‘末將’、‘本將’、‘此乃何物’……送外賣的時候,會把顧客嚇到的。得學著說‘我’、‘這個’、‘那個’?!?/p>

蕭驚淵沉默了片刻。改變稱謂和說話方式,似乎比學騎電動車更讓他感到某種……不習慣。那不僅僅是語言,更像是一種身份的剝離。

但他最終還是點了頭:“我盡力。”

陳思雨松了口氣,感覺談話有了一個還算明確的方向。但看著他那張沒什么表情的臉,她又忍不住問:“蕭驚淵,你……真的不想知道,自己為什么會在這里嗎?或者,有沒有想過……回去的辦法?”

這是她心里一直壓著的疑問。一個古代將軍,真的能安于在現(xiàn)代城中村送外賣、搬磚頭、擺地攤嗎?

蕭驚淵的目光投向窗外漸濃的暮色,良久,才緩緩開口。

“初來時,想過?!彼穆曇艉芷?,“然此界法則,與我所知截然不同。無星象可依,無巫卜可詢,亦無……同道可問。

他轉過頭,看著陳思雨,“你所言網絡、書籍,我亦查閱無果。‘大曜’、‘朔風原’,于此界史冊,并無只字記載?!?/p>

他的語氣里沒有悲傷或憤怒,只有一種接受了現(xiàn)實的平靜。他抬手,輕輕按壓自己胸口正中央的位置——他曾經說起,最后一箭正是在那里。

“也許,天道難測,時空錯亂?;蛟S,只是一個南柯一夢,還沒有從幻境里蘇醒過來?!彼读顺蹲旖牵纬梢粋€極淡、幾乎看不出是笑的弧度,“然夢中會餓,會痛,會流汗,會欠債。那便是夢,也需先活下去,還清債,再論其他?!?/p>

陳思雨怔怔地聽著。這番話說得……太通透了。通透得讓她這個“現(xiàn)代人”都自愧不如?!八?,”蕭驚淵總結道,“為何留在這里,原因還不明朗?!薄比绾位厝?,暫無頭緒。眼下既來之,則需安之。有債還債,有工做工,有處棲身便棲身?!彼聪蜃郎夏嵌蚜沐X,“如今債已清,有工可做,有處可住。于我而言,已屬幸事?!?/p>

幸事?陳思雨心里五味雜陳。從威風凜凜的大將軍,淪落到在工地搬磚、夜市擺攤,還覺得是“幸事”?這得是多低的期望值,或者說,多強大的心理素質?

“你……不覺得委屈嗎?”她輕聲問。

“委屈?”蕭驚淵似乎對這個詞有些陌生,他想了想,“陣前殺敵,馬革裹尸,是本職。坊間勞作,換取衣食,亦是本職。何來委屈?”他頓了頓,“唯有一事……”

“什么?蕭驚淵的眉頭再次緊皺,這次滿是困惑不解:“這世間眾人,為何總是無法離開那‘鐵匣子’(手機)片刻?行走時盯著它,吃飯時盯著它,甚至如廁時也……難道真有什么攝人心魄的法術藏于其中?你和小航,不也是這般光景?”行路時看,吃飯時看,甚至如廁時……莫非其中真有攝魂奪魄之妖術?你與小航,亦時常如此。”

“噗——”陳思雨沒忍住,笑出了聲。連日來的沉重氣氛,被這個突如其來的、屬于“古代人”的真誠困惑瞬間打破。

“那不是妖術!”她笑得肩膀直抖,“那是……嗯,獲取信息、與人聯(lián)系、消遣娛樂的工具。就像你們以前的……書信、邸報、說書先生?”

蕭驚淵的表情更困惑了:“書信需寫需送,邸報需刊印散發(fā),說書先生需親臨現(xiàn)場。此物如何能囊括所有?”

“這個……解釋起來有點復雜?!标愃加瓴亮讼滦Τ鰜淼难蹨I,“慢慢你就懂了??偠灾?,這并不是什么巫術,看久了頂多眼睛酸。”

蕭驚淵將信將疑地點點頭,顯然并沒有完全被說服,但也不再追問。

笑聲過后,氣氛輕松了許多。

“那,”陳思雨把桌上的錢收攏起來,只留下那枚亮晶晶的一毛硬幣,她拿起硬幣,遞給蕭驚淵,“這個,給你。算是……新開始的象征?從今天起,你不欠我錢了。我們是……嗯,房東和租客,老板和員工?!?/p>

她努力想定義這種新的關系,卻發(fā)現(xiàn)有點詞窮。

蕭驚淵接過那枚小小的硬幣,放在掌心。硬幣很輕,邊緣有些磨損。他看了幾秒,然后慎重地將其放入自己褲子口袋里。

“好?!彼f。

一個字,卻似乎包含了很多東西。

這時,陳思航的房門開了,少年探出頭:“姐,蕭大哥,你們聊完了嗎?我作業(yè)寫完了,有點餓?!?/p>

“馬上做飯?!标愃加暾酒饋?,走向那個狹小的廚房,“今晚……吃好點。慶祝一下?!?/p>

“慶祝什么?”陳思航好奇地問。“慶祝……”陳思雨回頭,看了一眼依舊安靜坐在小板凳上的蕭驚淵,他正凝視著窗外最后的天色,側臉顯得格外沉靜。

“慶祝債務還清,”她說,“也慶祝……家里多了個長期飯票?!?/p>

蕭驚淵轉過頭,眼神里帶著詢問,似乎沒聽懂“長期飯票”的意思。

陳思雨卻不再解釋,轉身打開了冰箱,里面還有幾個雞蛋,一小塊肉,和一些蔫了的青菜。

“小航,過來幫我把青菜摘了。蕭驚淵,你……去把陽臺那箱礦泉水搬進來。”

“好?!?/p>

“是?!?/p>

兩個聲音同時響起。

廚房里響起洗菜的水聲,陽臺傳來沉穩(wěn)的腳步聲,客廳里,弟弟打開了那臺老舊的小電視機,嘈雜的廣告聲瞬間充滿了小小的空間。

一切似乎沒什么不同,又似乎有些東西,在悄然改變。那枚一毛錢的硬幣,靜靜地躺在蕭驚淵的口袋里,隨著他的動作,偶爾發(fā)出極其輕微的、幾乎聽不見的摩擦聲。

像一顆小小的錨,將這個漂泊的靈魂,暫時系在了這間月租800、沒有電梯的屋子里,系在了這對為生存苦苦掙扎的姐弟身邊。

前路依然迷茫,但至少今夜,有了一頓稍微豐盛的晚餐,和一個可以稱之為“棲身之所”的地方。對現(xiàn)在的蕭驚淵來說,這也許,確實可以稱作是“幸運之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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