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賈政被六宮太監(jiān)總管傳入朝覲見皇上,是福是禍?全家都惶惶不安,賈母急得連連派人打聽。過了兩個時辰,賴大等三四個管家氣喘吁吁地跑來報喜,說:“咱們家的大小姐元春晉封為鳳藻宮尚書,加封賢德妃,老爺請老夫人領(lǐng)著太太們進朝謝恩?!?br>
賈政一回來,就把哥哥賈赦、大侄子賈璉等叫過去,商量元妃省親事宜?;噬象w貼民心,重視孝道,準許入宮多年的妃嬪回家省親。圣諭一出,周貴妃、吳貴妃家已率先規(guī)劃建省親別墅了,“四大家族”的賈府豈甘落后?自然少不得要籌備為元妃建省親別苑。
《紅樓夢》第十六回里賈蓉說:“從東邊一帶,借著東府里花園起,轉(zhuǎn)至北邊,一共丈量準了,三里半大,可以蓋造省親別院了?!?賈蓉的這一段話,是確定大觀園大小的重要根據(jù)。 所謂“三里半大”,就是大觀園的周長是三里半。大興土木,耗資巨額,到次年元宵節(jié),不到一年時間,一座雄偉壯觀、精美絕倫的省親別墅建成,就是后面元春賜名的“大觀園”。
元宵那天晚上,大小太監(jiān)前呼后擁著元妃緩緩走來。按照皇家禮儀,賈府女眷連忙在路旁跪下,幾個太監(jiān)奉命跑過來將賈母等扶起。
進了園子,元春來到賈母房內(nèi),要跪行家禮,賈母等連忙也跪下阻止她。元春一開口就嗔怪賈母把她打小就送進這見不得親人的宮中,淚流滿面。賈母、母親王夫人,三個人滿心的話卻說不出來,淚流不止。好半天,元春才忍住淚,和眾親友一一相見。
按照皇家規(guī)范,賈政只能在簾子外面向元妃請安。父女含著淚見面,卻只能按君臣之禮,說些皇恩浩蕩之類的話。賈政說園中匾聯(lián)都是寶玉題的,元妃聽了非常欣慰,連忙傳親弟弟賈寶玉進來,傷心落淚后,囑咐好好教養(yǎng)他。
待游園時,賜名“大觀園”。并挑了園中自己最喜歡的幾個地方,也賜了名,如“瀟湘館”、“蘅蕪苑”等。元春讓眾姐妹每個人題一首詩,以“怡紅院”等為題讓寶玉作四首五言律詩。詩作最看好薛寶釵、林黛玉兩位的,夸寶玉進步了。
賈薔帶領(lǐng)十二個女戲子等候在樓下。等太監(jiān)來報,詩作完了,連忙遞上戲單,元妃點了四出戲。
聽完后,元妃命人將賞賜的物品發(fā)放給賈府上下,眾人謝了恩。執(zhí)事太監(jiān)啟道:“已經(jīng)丑時三刻了,請起駕回鑾?!被始乙?guī)矩不能違背,元妃只得上車回去。
元妃回宮稟明皇上,龍顏大悅,又賞賜一番。元妃也下令讓家中姐妹搬到大觀園居住,又怕寶玉冷清,也準許他住進去讀書。
《紅樓夢》作者曹雪芹以青春期的年輕人和女性為視角,不謂不獨特。不僅寫盡榮華富貴,寫出世態(tài)炎涼,而且能針砭時弊,寫出有悖那個時代的一些做法,就是到現(xiàn)在,依然有讓人拍案叫絕的地方。元妃歸省前后,如同解剖麻雀,麻雀雖小,五臟俱全。我想應(yīng)多維度去看待前后發(fā)生的點點滴滴,單一的家里接待,已不足涵蓋這次省親之行了。
本來建“省親別墅”是榮國府賈政的事,元春是他的女兒,但由于賈母在堂,賈赦、賈政兄弟并未分家,所以是屬于賈府的大事。
寧、榮二府都屬賈府,一榮俱榮,元春得寵,對整個賈府,甚至整個“四大家族”,都是利益相關(guān)的。
正因為如此,新建園子,寧、榮二府齊心合力:一是規(guī)劃、二是用地、三是人事。最終賈赦、賈政、賈珍、賈璉并主事管家、世交清客,一并審察兩府,敲定了建園規(guī)劃。先拆寧府會芳園墻垣樓閣,直接入榮府東大院中,拆榮府東邊所有下人一帶群房,舊園竹、樹、山、石以及亭、榭、欄、軒等物,都挪來用。
但整個下來,用賈珍的話總結(jié):“黃柏木作了磬槌子——外頭體面,里頭苦。”僅采買唱戲十二個優(yōu)伶和樂器,就耗資三萬兩銀子、置辦彩燈、花燭,并各色簾帳,共花了二萬兩銀子……由此可見一斑,整個園子耗資巨額。再加上管事的,暗中中飽私囊,四大家族最終的沒落,說埋下了伏筆,我認為不為過。
接待中,不管是身為父親的賈政,還是祖母賈母、母親王夫人,都是先行君臣之禮,再敘家禮。三綱五常,在這里我們能清楚地看到。冰冷的社會治理下,特別是父女對話,話題僅局限于忠君盡職;就是祖孫三代相見,除了埋怨打小就被送進宮里,就是淚,也就是女性在無言地控訴埋殺人性的封建禮教——存天理,滅人欲;姐弟相見,姐姐多的是考察,弟弟賈寶玉雖能贏得贊許,終有發(fā)愣的時候,積極仕途終不是賈寶玉所追求的,而這股清流,終擋不住滔天洪水,賈府的希望,也就變成了被部分人指責(zé)的奢望了。
得寵,元妃飛上枝頭;失意,家破人亡。君為臣綱,父為子綱,夫為婦綱,皇權(quán)和男權(quán)主宰下,金陵十二釵人生各不相同,命運卻都差不多:滿含血淚的!那樣的封建社會治理,那樣的人生取向,導(dǎo)引出的結(jié)局,必然悲慘。
在大背景下,看盛衰興亡,小兒女情,更能引起對《好了歌》的共鳴:“世人都曉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了!古今將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沒了。世人都曉神仙好,只有金銀忘不了!終朝只恨聚無多,及到多時眼閉了。世人都曉神仙好,只有姣妻忘不了!君生日日說恩情,君死又隨人去了。世人都曉神仙好,只有兒孫忘不了!癡心父母古來多,孝順兒孫誰見了?”恍然一夢醒來,寫下這篇,宛如作者曹雪芹所說:“滿紙荒唐言,一把辛酸淚!都云作者癡,誰解其中味?”
而今,換了人間,擺脫了桎梏,我們又將何去何從?不禁引發(fā)靈魂的思考:我們從哪里來?又將往哪里去?中間又能留下哪些故事?癡男怨女不該有了,兒女情長,一起去看風(fēng)景,才是應(yīng)該有的樣子;不能光光“無意身心事莫為”,更應(yīng)“有益家國書常讀”。一眼就能望到頭,是萬萬要不得的,多維度、立體化,活出個樣子來。從一個大寫的“人”字著手去做,留下一曲歡歌在天地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