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一九九幾年的農村，村子里還沒有電，一到晚上，人們就安靜了。臘月天氣，天寒地凍，三間土屋里，母親懷孕九月，帶我跟著到了冬。因為家里沒錢，她從懷我起，只檢查過幾次，從未住過院，就躺在里屋的床上，緊緊地裹著身子。

母親眼看我要出生，就喊父親來。外面大雪飄著，父親什么也不顧，跑了十幾里路，把醫(yī)生接到家里來。

醫(yī)生是一位中年婦女，到我家中時，屋子里冷得嚇人，爐子也不舍得點，那時候一個煤球可以換好幾個雞蛋。醫(yī)生見我母親受苦的模樣，眉毛開始緊鎖，哪有懷孕還在家里受凍的呢？

可我母親就是足夠堅強。

醫(yī)生忙活一陣，我才出生，出生時，母親身子雖然虛弱，但一直掛念著我，見我哭出聲來，她才滿意地笑了笑。我這一哭，母親知道我這才是生下來并活著，我們從此就定下這一輩子的血肉關系。

醫(yī)生要走時，母親讓父親去取錢，父親打開柜子時，就幾個零錢，也不夠請醫(yī)生的費用。家里捉襟見肘，唯有幾袋糧食，母親便讓父親取了糧食交給醫(yī)生。

接下來的日子，家里缺少糧食，母親的營養(yǎng)也跟不上，為了我，她變得面黃肌瘦，這也讓她落下了腦袋經常會眩暈的病根。

母親是滿含沃土的大地，用偉大而又堅強的孕育，給我們生命。那十月的痛，她總是在日夜之間忍受著，見到我們時又滿心歡喜。

2

在我四歲那年，父母要送我去上學，他們便開始了很長一段時間的熬夜工作。

對于上學，母親是十分認可與熱愛的，由于我姥爺家子女太多，我母親小時候為了能幫家里多做些事， 她只上過幾天學，她不識字，自己的名字都寫不出。所以，她一開始，就告訴我，要上學，才能識字，才能有所成就。

上學，有時候并不是那么容易。

家里還是煤油燈的時候，一家人都是省吃儉用，學費和書本費很難出得起。

父親和母親找了一個編貨的工作賺錢，供我讀書。從我記事開始，就一直記得柳條的樣子，母親把柳條打成厚一點的長條，然后一條一條的纏在一起，最后才成了長長的席。

為了多賺錢，多做些席子，父親和母親經常都會熬到后半夜。席子做好的時候，他們手上起了一層厚厚的繭，比那時的夜還要厚。

為了孩子，母親總是默默付出自己。

席子還要拿去買掉，才能賺錢，于是，母親又會每天起個大早，天不亮時，我就能聽到動靜，母親把席子裝好，就拖著去集市。

等賣了錢，母親也都拿來供我上學讀書。我只要能讀書識字，母親便開心，她經常講，父母再辛苦，孩子一定要讀書。

母親是人生最好的老師，用辛苦滴下的血汗，給我們知識。她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為了我們的未來，為了我們不再盲目和弱小地去面對世界。

3

零幾年的時候，我生了病，不過，這病非同小可。在全國都宣傳要防范傳染病的時候，我還是在一不留神之中，得了天花，那感覺猶如中了彩票一樣，不過，一個是喜，一個是悲。

剛得病時，我就開始發(fā)燒，然后背部起了幾個白色的水泡，這水泡不會消停，越來越多，不斷擴散到全身各處。

母親知道我生了天花，比誰都急，她帶著我去鎮(zhèn)上醫(yī)院去看病，醫(yī)生給我掛了幾瓶吊瓶，給我輸液。母親在一旁守著，看我痛苦的模樣，她一邊安慰我，一邊偷偷難受。

孩子受的難，母親心里更苦。

這病不是那么好治，也有極強的傳染性，我沒有住院，開始隔離在家里，就在家里一個小床上躺著。

當時是夏天，天氣很熱，而我又不能吹風，被單全被捂出汗來，再加上滿身水痘，弄得我奇癢無比，我一直無法忍受，就想拿手去撓。水痘一撓便留疤，母親看我受苦的樣子，就在旁邊一只陪著我，等著我睡著。

一個月的時間，我的病才好。在這期間，母親白天晚上都熬著過，日日夜夜盼著我能不再受苦。她眼里見我生病時的痛，她心疼，她雖不說，但我也見過她流淚的時候。

母親是沖破陰天的輕云，用一直親切的陪伴，給我們健康。在我們生病時，因為有她的陪伴，我們不曾有過孤獨。而母親卻是在我們每次生病時，深夜默默流淚，她總是想要代我們去受苦。

4

高中畢業(yè)后，大學在威海，我要離家遠走，母親幾天心神不寧，心里老想著事。

以前上學，都是離開母親幾天，但這次不一樣，一離開就是半年。母親心里不舍得，以后再見孩子不容易，怎么能不傷心？

在我在家的幾天，母親把所有好吃的都做了一遍，怕我大學里吃不到好的，吃不到她親手做的菜。

離家那天，母親騎車送我去火車站，火車站離家有二十幾里路，我本說自己打車就好，母親可不肯，最后一點陪我的時間，母親也不舍得浪費。

路上風吹著，母親囑咐我在大學里要好好的，有什么事都要給她和父親打電話。不要太想家，她會照顧好自己。

一說到照顧好自己，我的心便一陣疼。父母總是把所有的給孩子，而自己總是一無所有。

到火車站時，已是夜晚，我擔心再晚些母親回家時會冷，路上不安全，便讓母親早些回家。母親從未想過這些，總想著怎么多陪我一些時間。

火車來時，我要排隊上車，母親還站在那里，一直看著我。我走了幾步，回頭看一下她，她的眼角有些濕潤，瘦薄的身子卻十分穩(wěn)定。

我看著黑夜里她的身影，眼淚一如決堤，再也忍不住地放肆哭著。

無論我走到哪，母親都會守著。

母親是夜里亮著的燈盞，用永遠不離的守候，給我們未來。她從未考慮過她自己，她不難過我們能去多遠，她只希望我們能夠在外安全，有一個幸福的樣子。

5

大學畢業(yè)后到北京工作，每次和母親打電話，都會和她說上好大一陣。她說，她想我想得久，院子里的石榴樹都長得老高了。

剛到北京時，工作不順心，母親總是勸我，好事是慢慢磨來的，用力做，用心等，一切都會來。

我得第一份工資時，要給母親買東西，她知道后，打電話勸我不要買。

“我什么都有，什么都不用買，你的錢就留著，你以后還得用?！?/p>

母親只知道付出，沒想過回報。

無論什么時候和母親說話，她總有一堆話要告訴我。從小到大，我一直聽她的嘮叨，有時候也會覺得煩，但真感覺這是種被人掛念在心的幸福。

“錢夠不夠？不夠給我們說，我們給你郵?！?/p>

“在外吃和穿都不要省，身子比什么都重要?！?/p>

“好事要多做，錯事一件也別做?！?/p>

“要對朋友好，要對同事好，別人才能對你好?！?/p>

“如果你談戀愛，一定要對人家女孩好，千萬別辜負別人?！?/p>

母親是系在岸旁的木樁，而我們是不斷浮游的舟，無論波浪多么洶涌，地殼多么動蕩，縱使她被雨淋得將要腐透，她不曾離開原處，也不曾改變遙望我們的方向，她存在的時候，我們永遠都是幸福的。

母親的心一直緊緊地裝著我們，用一輩子的時間來愛和呵護我們，她所有的笑容都來自我們能過得好。而她，從未向我們索取過什么。

我們有多大，母親就有多少牽掛。別等到時間把母親刻得滿臉皺紋、滿頭白發(fā)時，再懂得如何去愛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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