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至今仍能想起那個夜晚,而勾起我回憶的是手上這封邀請函。
從陽臺上能看到學院綠道彩燈全開的樣子,蜿蜒曲折圍著學院的邊緣,想必好看非常,但我那時無暇關注。
A胸口起伏的頻率漸漸緩下來,我也是。
“這是我?guī)湍愕淖詈笠粋€忙了?!?/p>
“這話不是應該我來說嗎?”看樣子A并不知道我為什么大發(fā)脾氣,我把事情原委簡述了一遍。
“你會相信嗎?啊,你肯定不信,所以才會替我這種人辯護?!盇根本沒打算看我,而是直視著前方不平靜的海面。
本以為A聽后會干脆利落地否認指控,但并沒有。我隱約感覺對方語氣不對,這言下之意已經(jīng)偏到奇怪的方向上。
A似乎察覺到我的遲疑。
“讓你失望了。”
我不信。
“如果是我引發(fā)的災難,我自會平息,長久以來難為你了?!?/p>
“圖書館那次是我魯莽,加重了你的困境,如果我能幫D競選的話,F(xiàn)會以記者團的名義澄清,當然,我要付出一點小代價,但是……”
忍不了了。
“你是傻子嗎???”分貝不自覺地升高,我大聲說道,聲音溢出陽臺,可能下方拍畢業(yè)照的人也能聽到。
A沒有預見到問題同學的反應會這么大,雖說不至于聽到真相就下跪感謝的地步,但或多或少也要對自己的努力加以贊賞吧,措手不及的A一時間失去了反應能力。其實W與A商量的時候,已經(jīng)料到問題同學可能會這樣反應,作為二人關系的旁觀者,W更加清楚這兩個人真實的想法,但當A給出錯誤的解決方案時,W卻沒有指正。盡管當學生的幾年來,我們一直在追求完美答案,但有時犯錯也是好事。
我第一次看到A這樣慌亂,即便是落到深山的時候,這個人仍然能冷靜下來,在人群中被指控,聲音都不會顫抖一下,眉宇之間,是A獨有的自信和堅定。
人們愿意交易,無非是覺得有得賺,但這明顯不是等價交換,也不存在暴利,反而是巨虧。我不知道A腦內的紅藍線剪得是哪一根,但我知道肯定是錯的那根。精明的A犯下這樣的幼稚錯誤,拿直升資格去換別人生活的安寧,就像是用鼠尾草換一噸甜甜圈。
可對方是為了我這么做,既得利益者我為什么會生氣呢?
長久以來,我的埋怨都失去意義。A在背后默默幫我清除荊棘,作出了難以想象的犧牲。將一切的過錯都歸結到A頭上,是逃避責任的行為,即便我也有不妥之處,A仍然選擇一人擔下所有。
我的生氣注定持續(xù)不了多久,嘆了一口氣,望著A的樣子,感覺有些好笑。
“下不為例。”輕描談寫的一句話,消減了A心中的擔憂。
我還記得那天,B因為我消失的時間過長,四處找我,甚至還去了后廚。W在那之后也來為A求情,還解釋了電影的事情,我才知道這兩個人的關系已經(jīng)恢復到原來的樣子,替這二人高興。當然,騙我一起電影的事還是會有點不爽,不過已經(jīng)不重要了。
那個夜晚,我收到了創(chuàng)始人的邀約,如今在其公司內工作了幾個年頭。我覺得十分神奇,發(fā)生那樣的鬧劇還愿意給我職位,之后我也試著抓住機會詢問緣由,但總是被搪塞,到底是什么原因,無從知曉。
……
玻璃外墻上的清潔工努力工作,玻璃內的人圍坐在會議桌邊,洽談本次交易的銜接事項,撬動的門鎖發(fā)出咔嚓聲響,胳膊下夾著文件的A走進來,不忘和高空清潔工打個無聲招呼。
沒有海外直升的A選擇了直接工作,本以為理論是自己一生的追求,或許要一直扎根在書本中,這次卻鼓足勇氣觸碰了湖面,意外地發(fā)現(xiàn)不太冰冷。出色的能力和果斷的性格,讓A賺足向上走的籌碼。
一眼一眸,好像能看穿對方的底線,幾年實務磨礪下來,A已經(jīng)對這些駕輕就熟。剛剛在工作群里宣布這次又賣了個好價錢,合上筆記本,揉了揉鼻梁,耳邊是客廳傳來的大公三重奏,今夜的德意志燈火不熄。郵件里躺著母校的邀請函,又是一年慈善之夜,自己也有資格成為正廳的圓心。
境外的校友沒有紙質邀請函,可到現(xiàn)場補領。A曾在奇怪老頭那里看過往屆邀請函的樣子,沒錯,奇怪老頭也是這所學院畢業(yè)。燙金的信封,凹凸感分明的?;?,召喚天涯海角的學子回巢,正文內容是初任校長所寫的原文,由現(xiàn)任校長眷抄,有著十足的紀念感。果然還是要去領一下啊,順便看看東南橋和沙灘,還想和古怪老頭再吵一架,A心想。
直到今天,我才知道前輩們是從禮堂側邊的花園門直接到正廳的。
B騙我說來不了,其實早就躲在簽名板后面,露出半個鞋子和胳膊肘。假裝沒有看到,我徑直進入正廳,這家伙就自己跟上來了。這些年來B還是沒有改掉自己話嘮的性格,一會兒說老板這次給了多少名額,一會兒說自己想招什么樣的學生,不過我從來都沒覺得煩。
正廳的熟悉面孔不多,大家互相打招呼,順便發(fā)展一下業(yè)務。聊天中我才知道F離開了新聞業(yè),進入了和專業(yè)毫無關系的領域,K成了專業(yè)教練,今天帶著隊員參加東亞區(qū)比賽。試圖打聽A的動向,但大家都說A應該也會來,到時問本人就好,可我四下搜尋也沒有看到A。
自從畢業(yè)我們就沒有再聯(lián)系,對方似乎換掉了號碼,搬離了原來的街道,我人生中扎眼的A就這樣消失的一干二凈。我抱著看到A的期待,在和學生交流的時候都不忘掃視全場,直到院長進來宣布今夜的結束。
我沒有見到A。
有些失落,我暗暗嘆了口氣,出來望著簽名墻發(fā)愣。
忽然發(fā)現(xiàn),在我的簽名邊,寫著A的名字。
A來了嗎?是的。提前和同學們打招呼,不要透露自己的信息和到達時間,悄悄拿了紙質邀請函,站在陽臺上聽海浪聲,等待夜晚的結束。
黑洞一般,明知會被吞噬,好奇卻驅使你靠近。表面堅硬,內心柔軟,嘴上說著最狠的話,路邊的小貓忍不住要摸兩下,這是W對A的評價,那時我點頭同意。連見我一面都不愿意啊,這個家伙大概是害羞吧。
我拍下了簽名,和老師握了手,搭了B的車離開了禮堂。
而A拍下了拍下簽名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