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祝余與迷穀
詩曰：
饑腸逢翠韭，迷霧見明光。
草木藏天機，前路心中藏。
晨光刺破海霧時，云游子醒了。
他是被腹中的轟鳴喚醒的——整整七日，槎上存糧已盡，最后幾塊魚干在昨日傍晚咽下。此刻胃袋空癟如革囊，每一次收縮都帶來尖銳的絞痛。他扶著桂樹干起身，眼前金星亂迸。
“祝余草……”他喃喃念著昨夜老者的話，“狀如韭而青華……”
必須找到它。否則別說探尋山海之秘，他連這座山都走不出去。
林間的露水打濕了麻履。云游子拄著桃木劍，在桂樹林中艱難穿行。陽光透過濃密的枝葉，化作一道道傾斜的光柱，光柱中塵埃飛舞。他低頭搜尋，目光掃過每一寸土地：蕨類、苔蘚、裸露的樹根，就是不見類似韭菜的植物。
兩個時辰過去，日頭漸高。饑餓感已從絞痛變?yōu)槌掷m(xù)的虛弱，四肢發(fā)軟，冷汗涔涔。云游子靠在一塊覆滿青苔的巖石上喘息，開始懷疑那老者所言是否真實。或許“祝余草”只是傳說？或許昨夜所見的一切，不過是饑餓產生的幻象？
就在此時，他嗅到了一絲異香。
不是桂花的甜香，而是一種清冽的、略帶辛辣的氣息，像雨后破土的新芽。云游子精神一振，掙扎起身，循著氣味撥開一叢茂密的蕨草——
在那里。
巖石背陰處，一簇青翠的植物正靜靜生長。葉子扁平細長，確如韭菜，但更肥厚瑩潤，葉脈中流淌著淡淡的青光。最奇異的是它的花：從葉叢中抽出三五莖花葶，頂端綻放著青藍色的花朵，花瓣半透明，如薄冰雕成，花心處有細碎的金粉閃爍。
云游子跪下來，手指顫抖著觸碰葉片。觸感冰涼，葉緣有細微的鋸齒。他摘下一片，放入口中。
先是苦，極清冽的苦，像咬破了新鮮的黃連；隨即苦味化開，轉為難以形容的甘甜。那甘甜并非停留在舌面，而是化作一股暖流，順著咽喉滑下，瞬間擴散到四肢百骸。
奇跡發(fā)生了。
腹中的轟鳴戛然而止。虛弱感如潮水退去，力量重新充盈肌肉。更神奇的是，連精神上的疲憊也一掃而空，頭腦清明如洗。云游子又摘了幾片葉子細嚼，感受著那股暖流在體內循環(huán)往復。
他取出竹簡記錄：
“祝余草，莖葉如韭，花青含金。入口先苦后甘，食一片即飽腹，神清氣爽。確有不饑之效。”
寫罷，他小心地連根挖出幾株，用濕潤的苔蘚包裹，收入懷中革囊。這是救命的寶物，必須攜帶。
飽腹之后，下一步是尋找“迷穀樹”。
按照《山海秘錄》記載：“有木焉，其狀如榖而黑理，其華四照，其名曰迷穀，佩之不迷?！钡袚u山如此之大，林木蓊郁，從何尋起？
云游子決定向山頂進發(fā)。既然此樹“其華四照”，光華必然醒目，登高或可望見。
山路比想象中更陡峭。許多地段根本沒有路，需要攀著裸露的樹根或巖縫向上爬。金玉礦脈在陽光下更加耀眼，有時整片巖壁都泛著淡金色，但云游子無暇細看——他知道，這些礦脈往往有兇獸守護。
果然，在穿過一片楠木林時，他遭遇了第一次襲擊。
那是一群長尾猴，但比尋常猴子大得多，幾乎有半人高。它們毛色棕黑，眼珠赤紅，從樹冠間蕩下，發(fā)出尖銳的嘶叫。石塊、果核如雨點般砸來。
云游子拔出桃木劍。劍身雷紋在日光下一閃，猴群頓時騷動，顯然畏懼此物。他揮劍畫了個弧，雷紋隱隱發(fā)出低鳴，猴群尖叫著退入密林深處。
“此山生靈，亦畏雷法……”他若有所思。
繼續(xù)上行，午后時分，山間起了霧。
起初只是林間淡淡的嵐氣，但隨著海拔升高，霧氣越來越濃。等云游子爬上一處山脊時，四周已白茫茫一片。能見度不足十步，連腳下的巖石都模糊不清。更麻煩的是，霧氣似乎有某種詭異的力量——方向感在迅速喪失，他甚至分不清自己是從哪邊上來的。
“迷穀……”他苦笑，“現(xiàn)在是真的迷了?！?br> 就在他準備原地等待霧氣散去時，前方濃霧深處，忽然透出了一點光。
不是陽光穿透霧氣的散射光，而是自內而外的、穩(wěn)定的光華。那光呈淡金色，在乳白色的霧中暈染開一圈圈光暈。
云游子精神一振，握緊桃木劍，向光源走去。
霧越來越濃，幾乎凝成實質，每走一步都像推開沉重的帷幕。但那光華始終在前方指引，如一盞永不熄滅的燈。約莫走了一炷香時間，霧氣驟然稀薄。
他走出了霧區(qū)。
眼前是一小片林中空地，中央孤零零長著一棵樹。
那樹高約三丈，樹干筆直，樹皮是深沉的黑色，上面布滿銀色的紋理，如夜空中的星圖。樹冠亭亭如蓋，葉子形狀像常見的構樹葉，但每一片都半透明，葉脈中流淌著微光。而最驚人的，是它的花。
樹枝間綻放著無數(shù)花朵，形似玉蘭，但花瓣完全透明，如水晶雕成。花心處有金色的花蕊，正散發(fā)出柔和而穩(wěn)定的光華。這光并不刺眼，卻能穿透濃霧，照亮方圓數(shù)十丈的空間——正是“其華四照”。
迷穀樹。
云游子走近，仰頭觀看。光華灑在他臉上，溫暖如春陽。更奇妙的是，當他的目光與光華接觸時，心中那些迷茫、猶豫、對前路的忐忑，竟如雪遇沸湯，迅速消融。
他知道自己該往哪里走了——不是理性判斷，而是某種直覺般的明晰：山頂在東偏北三十度方向，山腰有清泉，西南麓有先民聚落……這些信息憑空出現(xiàn)在腦海，清晰得如同親眼所見。
他折下一段小指粗細的枝條。枝條離體的瞬間，斷口處滲出清亮的樹脂，香氣清雅。云游子將其佩在腰間，頓時感覺心神安定，方才在霧中那種方向錯亂感徹底消失。
“佩之不迷……”他撫摸著枝條，感受著其中蘊含的奇妙力量，“原來不是指不迷路，而是不迷心?！?br> 就在這時，迷穀樹的光華忽然波動了一下。
云游子警覺回頭。只見霧氣邊緣，影影綽綽立著幾個人形。是昨夜那些羽衣先民？不，姿態(tài)不對——他們站得太直，太僵硬。
霧氣稍稍散去，他看清了：那是三個“人”，但皮膚呈石灰色，眼窩空洞，身上披著破爛的羽衣。他們緩緩抬起手臂，指向云游子腰間的迷穀枝，嘴巴開合，卻沒有聲音發(fā)出。
石像？不，他們在動。
云游子緩緩后退，手按劍柄。但那三個石人并沒有追擊，只是靜靜站在那里，空洞的眼窩“注視”著他。許久，其中一個緩緩抬手，指向東北方向——正是云游子心中感知到的、山頂?shù)姆较颉?br> 然后，他們轉身，一步步走入濃霧，消失不見。
云游子站在原地，冷汗?jié)裢噶撕蟊场Ｋ聪蜓g迷穀枝，光華依舊穩(wěn)定。又看向石人消失的方向，霧氣翻涌，仿佛什么都不曾存在。
“這座山……”他低聲自語，“到底藏著多少秘密？”
他記錄下這一切：
“午時遇霧，循光得見迷穀樹。其華四照，光可透霧，佩其枝則心神清明，前路自現(xiàn)。然樹下見石人三具，似有靈，指路后隱于霧。疑為古祭者所化?！?br> 寫完，他最后看了一眼迷穀樹。透明花瓣在微風中輕顫，光華流轉，美得不似人間之物。
云游子轉身，向著石人所指的、也是心中明悟的方向——東北方的山頂，穩(wěn)步走去。腰間迷穀枝散發(fā)出的柔光，在漸濃的暮色中，如一盞小小的引路燈。
饑餓已解，前路已明。
山海世界的第一課，他通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