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好的，羅四平先生，就送到這里吧。這件事情還請您多費心，酬勞事后一并給您，謝謝?！彼f完便轉(zhuǎn)身離開。我愣愣地站在原地，待她的紅裙從樓梯口消失，我才意識到，這個馬上要拆遷的地方?jīng)]有監(jiān)控，我完全可以神不知鬼不覺地把她“留”下來。

“算了，回屋吧?！蔽覔狭藫蠋滋鞗]洗的頭發(fā)，實在想象不出來這樣一副樣子怎么可能吸引那樣一個絕艷的女人。如果強留她，趙智就會留下我。

這是一棟已經(jīng)列入拆遷計劃的建筑，房東早就掖著補償款逍遙去了，我拿不回這個月的房租本來想賴著不走，雖然沒有客戶但是好歹有睡覺的地方。但是拆遷隊顯然不是這么想的，昨天下發(fā)通知讓我這個星期必須搬走。說不過對方、細胳膊細腿又打不過，得嘞，收拾東西，剛準備摘下門口掛著的“四平征信調(diào)查社”牌匾的時候，那個女人出現(xiàn)了。

征信調(diào)查社是個幌子，我的志向是偵探。而我搬家前的最后一單就是婚外情。

她自稱丁渺，24歲。她老公嘛，翁海山，52歲，有錢的老板。按理說一個有錢、一個有顏在這個社會上完全可以幸福地生活下去?？墒嵌∶煺f，她懷疑自己老公出軌了，她要離婚，當然她想獲得更多的離婚財產(chǎn)。而我的任務就是跟蹤翁海山，拍到他出軌的證據(jù)。

桌子上放著翁海山的照片以及他經(jīng)常出行的一些路線標注。耳機里丁渺的聲音循環(huán)播放……

我呢，從小喜歡看懸疑小說，志向就是做偵探。與父母幾度交鋒后，我終于開了這間征信社指望著一戰(zhàn)成名。奈何三年總共接九單，入不敷出全靠父母接濟。但是受小說影響極深，每一次接案子我都會悄悄地錄下與客戶交流的內(nèi)容，以備后面反復聽查找線索。而現(xiàn)在耳機里面放著的就是丁渺的聲音……她的形象也越來越清晰……

“羅四平先生，久聞大名……”我？有名？即便是奉承，但是從美女的嘴里說出來就是這么受用。

“羅先生，您一定要幫幫我……”她在抽泣？我當時怎么沒抱抱她呢？這么一個可人在這里哭，我居然無動于衷？

“這是我先生翁海山…”這么老、這么丑，居然還出軌，還有沒有天理啊。

我躺在沙發(fā)上聽著耳機里面的聲音，回憶著剛剛發(fā)生的一切……眼皮越來越重……

霧氣繚繞，丁渺就站在中間，依舊是那身紅色的長裙，妖嬈、驚艷。她背對著我，扭動著身軀。我感覺渾身發(fā)熱，猛地上前抱住扭轉(zhuǎn)的腰身。她回頭，我看見……一條巨蛇吐著猩紅的信子……

我從沙發(fā)滾落呆坐在地上，清晰地感受到一身虛汗以及下身的黏液。

02.

按照委托人的要求，第二天就開始工作。這棟大樓馬上就要拆了，我走出這條街才看見人流。路過便利店門口，我把昨天準備的信封投進了綠色的郵筒。聽見便利店門口推銷酸奶的小姑娘說，“什么年代了，還有人寫信?！?/p>

是啊，我許是鬼迷心竅了。昨天那個夢讓我惴惴不安。于是鬼使神差地，我把與丁渺對話的錄音拷貝到優(yōu)盤里并附帶一張紙條貼在上面。上面有我云盤的信息以及密碼，我會把這些天跟蹤翁海山拍攝的視頻實時傳上云端。所有這些裝進信封里面，信封上落款“刑警一隊隊長? 趙智收”。

跟蹤第一天。9點，翁家別墅大門打開。我彎了彎背，又把身子低了低。打開車窗按下快門。相機里面的兩人正是翁海山和丁渺，他們親吻、他們擁抱。翁海山的手在丁渺身上來回游走，丁渺在翁海山的耳邊說了什么，老頭子似乎很受用，笑得很開心。又幾分鐘過去，翁海山終于開車出門。我也準備發(fā)動跟上。但是遲疑了一下，我手里的相機繼續(xù)對著丁渺。鏡頭放大下的她，表情似乎很奇怪。又拍了幾張，我抬起手剎跟上。

翁海山的公司離家大概四十分鐘左右的路程。小奧拓盡力追趕。到門口時看見保安，我沒有直接開進去。我將車停在兩條街以外的停車場，在四周逛了逛，用手機隨機拍了一些視頻照片?？斓街形缌?，我回到車里換上外賣員的服裝提上事先準備好的餐盒，拿了一個微型相機順利進入翁海山的公司。

我沒有坐電梯，挨個樓層逛。公司規(guī)模還挺大的，我一邊作出找人的樣子、一邊拍攝著視頻、一邊思緒飄遠。? ??

要是翁海山真的出軌，丁渺能拿到多少錢？但是這樣的公司老板，難道不會做婚前財產(chǎn)公證？指望離婚多分財產(chǎn)，倒不如分翁海山的遺產(chǎn)來錢多。我被自己的這個想法嚇了一跳，站在原地身上有些冒汗。

“你是誰？在這兒干什么？”我心想，保安怎么上來了？

“我是送餐的，請問劉學東在哪個辦公室??？他訂的午飯?！睉乙尚≌f的場景，我活學活用。早早準備好道具，把餐盒上的紙條往前遞了遞。

“劉學東？”保安看了一下紙條上面的信息。“我們這里沒有叫劉學東的，哎，不是這個地址，這個大廈是前面那個樓?！?/p>

我當然知道是前面那個樓，昨晚的功課不是白做的。紙條的信息我是故意編錯的。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第一次送對這兒不太熟，我馬上就走?！蔽医舆^餐盒，把自己的頭盔又往下壓了壓。

走出大樓，我來到外賣單所在的大廈，隨手把空餐盒扔進廁所垃圾筒，做戲做全套。出門往前穿過街看見自己的車還在停車場里面。

換下衣服，把相機里面的視頻傳到云端。

戴了口罩、又戴了頭盔，普通外賣員的裝扮，那個保安應該不會記得我吧。

我在車里隨便啃了兩口面包，按照丁渺告知的時間，這個點翁海山應該快下班了。下班晚高峰，車輛異常擁擠，我完全是龜速到翁海山公司樓下。老天助我，恰巧翁海山從地下車庫出來加塞到我前面。

感謝晚高峰，即便翁海山開的是豪車，我這小奧拓依舊緊緊跟在后面。我猜想著他的夜生活會有多精彩，然而現(xiàn)實打臉得太快，他回家了。

小奧拓還在早上的位置等著，在車里蝸居的滋味不好受。我想著要不要聯(lián)系丁渺，問問是不是今天晚上就不要跟了。后來想，我壓根沒有她的聯(lián)系方式。她昨天特意強調(diào)，以后她會來找我，不用我去找她，結(jié)果連一個電話微信都沒有留。這女人是怕我干什么壞事嗎？

抱著為委托人爭取每一分利益的想法，我蜷縮在車座上。

信念是堅定的，但是五臟廟也是實際的。1：38，又冷又餓。開車回家。

第一天跟蹤結(jié)束。

03.

跟蹤第二天。

昨晚實在太困了，早上到翁海山別墅附近只拍到翁海山開車離開的背影。小奧拓依舊沒有離開的打算，鏡頭下的丁渺今天穿著白色長裙，她微笑著揮手送別翁海山。但是下一秒，翁海山的車離開以后，鏡頭下的她那是什么表情？嫌棄？

這一次，小奧拓開進對面商場的地下車庫。

戴了口罩、換了工裝，還有個性的假發(fā)，一身保險推銷員的裝扮，找了翁海山公司對面的一家咖啡館待著。

咖啡館的東西又貴又少，真不夠吃的。我雖然吐槽但是又不能離開，在這里要一杯咖啡可以坐一天，我得守株待兔。對面大樓始終沒有看見翁海山出來的身影。

“還真是敬業(yè)。丁渺是不是搞錯了？”我心里這樣想著，但是委托人就是上帝，繼續(xù)跟。

快到下班時間，我離開咖啡館鉆進小奧拓，跟上翁海山的豪車。

這一次他沒有回家，豪車拐進一間會所。

我看了看自己的裝扮、摸了摸小奧拓的車飾、看了下馬路對面會所門口站的保安。我覺得，保安不會讓我進去。

在車里等得有些無聊，我把車載記錄儀里面的影像導進電腦，又導進云端。

筆記本上的小圈圈一直轉(zhuǎn)，有些煩燥。心一橫，從車后座找出快遞員的衣服換上。

“你好，這里有一份同城快遞需要翁海山先生簽收?！蔽蚁衲Ｏ駱拥匕咽掷锏奈募炇諉芜f過去。

保安有些遲疑。從他的表情中看得出來，翁海山是?？?。

“給我吧，我來轉(zhuǎn)交?！北０步K于出聲。

“嗯，這個是一位女士的快遞，她要求我務必親手交給翁海山先生?！蔽野盐募约旱姆较蚴樟耸?，簽收單放進左邊的口袋里。真給你我就沒有理由進會所了。

不愧是會所的保安一下子就聽出來話外音。

“行，進去吧。翁先生在三樓301?？烊タ旎?。”會所的鐵門終于向我敞開。

我整了整身上的工裝工帽，道聲謝快步走了。

“金碧輝煌……資本主義的腐敗……這一晚得多少錢……”隱藏的微型相機持續(xù)工作著、我腦海里的想法也一直沒有停。

301。敲門。

聽到門內(nèi)傳出“進”這個音，立刻開門。

沒有電影里的花天酒地、沒有想像中的煙霧繚繞、沒有鏡頭前的酒肉池林……只有幾個衣冠楚楚的老男人坐在餐桌前吃飯，這豐盛程度……小說誠不欺我。

“你是誰？”靠近門口的男人開口。

“你好老板，我是同城快遞的，給張義先生送快遞。順手從右邊的口袋里掏出簽收單。左邊口袋里是翁海山先生的簽收單，右邊口袋是另外一份。聰明如我。

“你找錯了?！睂Ψ斤@然有些生氣我打擾這場聚會。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輕輕緩慢地關(guān)門，胸前的微型攝像機還在工作。

回到小奧拓。筆記本提示剛才的視頻已經(jīng)上傳完畢，我又重新開始傳會所的數(shù)據(jù)，小圈圈又開始轉(zhuǎn)呀轉(zhuǎn)呀轉(zhuǎn)。

23點17，翁海山離開。又回家了。

只吃飯？我?guī)е@樣的疑問開著小奧拓走了。

04.

跟蹤第三天。

昨晚睡得不太好，根據(jù)多年看懸疑小說的經(jīng)驗，要么翁海山真的是很會裝、要么丁渺就是胡思亂想。話說信都寄出去這么久了，趙智怎么還不聯(lián)系我啊。我還期待警民合作呢。

早上別墅前繼續(xù)上演著你儂我儂的劇情。我懶懶地按著快門，單身狗不配看到這樣的場景。有一瞬間我仿佛看到那個站在門口的人是我。如果翁海山出軌，丁渺繼承財產(chǎn)，我再追丁渺，那么我豈不是“贏取白富美、走上人生巔峰”的現(xiàn)實版。

“完球。”陷入人生幻想的我猛然意識到，我連翁海山的車尾燈都沒看見，而小奧拓還在別墅前藏著。

手忙腳亂地想收相機，卻在鏡頭前發(fā)現(xiàn)丁渺在……擦……擦嘴……“嫌棄”這個詞再一次從我腦海里蹦出來。

翁海山已經(jīng)開遠了，如果奮起直追。算了，小奧拓最近沒保養(yǎng)。我選擇開進翁海山公司的地下車庫，果然看見他的車。

在這里守株待兔？no。這里停車一小時要8塊錢、真黑。我在車場轉(zhuǎn)了10分鐘左右開走了，沒收錢。

囊中羞澀，不能再去咖啡館了。懸疑小說里的偵探都是這樣說得“不能在一個地方頻繁出現(xiàn)，會留下痕跡?！?/p>

所以我在車座后面的包里面拿出一疊廣告紙。這是昨天接的活兒，就在翁海山公司這條馬路上發(fā)傳單。

還是把車停在兩條街后的停車場，拿著傳單開始了今天的打工人生活。

傍晚時分坐在車里捶著酸酸的雙腿，看著微信里剛轉(zhuǎn)過來的150塊錢。

面包3塊錢、自己帶的水沒花錢。哈哈，今天凈賺147元。

翁海山要下班了，開車跟蹤走起。

“你好，本次停車收費18元。”不和諧的聲音。

呃，今天凈賺129元。

確認翁海山走的是回家的路，我決定今天不跟了。不是不想，是因為油表在閃燈了。

“你好先生，加油一共200元。您是現(xiàn)金支付還是刷卡支付，我們也可以掃碼支付的。”還是不和諧的聲音。

今天凈賺……算了……以后會好的。

05.

跟蹤第四天。

虐狗、虐狗、妥妥地虐狗。情人節(jié)的天是花海的天，早上在翁海山別墅門前吃了一堆狗糧。開車跟著翁海山，一路上的人事物都在提醒著我，今天是不屬于單身狗的節(jié)日。

不過，聰明如我。今天的打工人任務是——賣花。

穿著卡通服裝、胸前掛著付款二維碼。賣花+與玩偶拍照，這樣的套路想不來錢都難。

站太久，腿好像沒知覺了，但是賺錢的雄心依舊在支持著我。

回到車里脫下厚厚的卡通服，身上的衣服早就濕透了。衣服是濕的，身上是火熱的。今天真的是凈賺啊。

到點了，得開車跟上翁海山了。

腿…腿哆嗦得厲害。翁大爺，你今天回家吧，我太累了，今天沒力氣再跟了。

然而，他沒有聽到我心底的聲音。

他沒有回家，而且離開了市區(qū)。

這是情人節(jié)的特殊節(jié)目？我已經(jīng)開始遐想了。

夜幕降臨，加過油的小奧拓跟著前方的車尾燈沿著鄉(xiāng)間的小路奔跑著。

《頭文字D》里面說“快得連車尾燈都看不見?！焙儡囉衷鯓樱疫€是能跟著車尾燈一路摸索到這里…話說，這是什么地方啊，也太荒涼了。

不遠處的翁海山已經(jīng)下車了，捧著一大束玫瑰花朝面前僅有的一棟別墅走去。

我整理好胸前的微型攝像機，下車。跟上。

丁渺…等我…

暈?！腋杏X后腦勺有熱流，我摸了一把，是血。

大概三米遠的地方，翁海山已經(jīng)倒地，他身邊的血更多。

而站在我面前的丁渺手里拿著棒球棍，笑得很…嚇人…

她在晃、她在笑、她手里的棒球棍上沾著誰的血…

我已經(jīng)分不清，但是我得跑。跑才有命。

我發(fā)瘋一樣地沖出大門，想要大聲呼叫，卻發(fā)現(xiàn)我喊的每一個字都像蚊子叫。早知道今天就不站街賣花了，一點兒力氣都沒有，才會被一個女人鉆了空子。我不會死在這里吧。

沒武器反擊、沒人幫助、已受傷，小說里面的兇殺情節(jié)不會就在這里上演吧。

走神的瞬間我被絆倒了。后面的身影迅速移動過來。

一下…兩下…三下……擊打的聲音

遠處，紅藍相見的燈光一閃一閃…有聲音響起…

06.

白色。

我應該是升入天堂吧，白色象征著純潔。

我想轉(zhuǎn)頭看看周圍的景色，也許就會撞進美麗的天使眼中。

“疼疼疼。哎，怎么會疼呢？”小說里這樣的設定應該是…沒死？

“醫(yī)生，他醒了。”這粗獷的聲音怎么聽著有點耳熟。

嗯，我確定沒死。醫(yī)生檢查過后又跟旁邊這位制服先生交代了幾句。

“趙智？我今天才發(fā)現(xiàn)你穿警服的樣子特別帥?！蔽掖蛑；钪母杏X真好。

“醫(yī)生，麻煩你再給看看吧，是不是傷到眼神經(jīng)了。”趙智的語氣充滿鄙夷。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我聽到一個以我為主人公的悲情故事。

丁渺，真名孫莉。以美色嫁給有錢老板，婚后給對方投以巨額保單。再找人殺死對方，可以同時獲得對方遺產(chǎn)以及保單。

翁海山是第三個遇害對象。警方一直懷疑孫莉，但是奈何所有的“殺手”都意外身亡。而作為亡妻的孫莉自然可以繼承巨額財產(chǎn)。

而我就被選為第三個“殺手”。

警方當天及時出現(xiàn)，是因為趙智收到我寄的信件。他們展開布控，才在荒郊野外找到奄奄一息的我。

孫莉以為我已經(jīng)死了，反咬一口說是我殺了翁海山，她只是在自保。但是我胸前的微型攝像機提供了所有的證據(jù)。

“你說她為什么會選中我呢？難道因為我?guī)?？”聽完整個故事，我心情極度低落，但是好歹是偵探，怎么也得和刑警隊長平起平坐。

“孫莉說，因為你蠢。你住的地方要拆遷了，沒有監(jiān)控，不會拍到她找你的這個過程。三年接九單，足見你的雙商都不高。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你一直盯著她，可見是色痞。你滿屋的偵探小說，可見頭腦簡單。另外你去找翁海山的幾次全部被監(jiān)控視頻拍得清清楚楚，翁海山大樓的保安和會所的保安甚至咖啡館、停車場的監(jiān)控都可以證明你一直在跟蹤翁海山。如果你真的死了，絕對是跟蹤狂被受害人反殺的又一個例證?！壁w智說這話的時候一點都沒有停頓，我懷疑他提前打過腹稿。

我被堵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那你收到我的信件，怎么不知道提前布控，非得在我出事這天才趕到。說到底正義還是來遲了。”我故意提高八度，怎么著也得扳回一局。

“說到這個。”趙智停頓了一下。

嘿嘿，沒話說了吧。我得意了一下。

“你就不能發(fā)一個同城快遞嗎，你發(fā)的郵政普通快遞，同一個城市走了四天。我收到信件就立刻布控，這才剛剛趕到兇案現(xiàn)場?！壁w智看著我，儼然一副看你怎么回答的表情。

“我……郵政普通快遞便宜啊……”我扭頭過去不看他，偏偏忘了自己還傷著呢。

“疼，真疼。但是活著的感覺真好?！?/p>

（結(jié)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