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失溫的世界

媽媽走了。 這個認知并非一聲巨響，而是一種無聲的、緩慢的滲透

。它像冬日清晨的寒霧，悄無聲息地鉆進家里的每一個縫隙，包裹住墻壁、家具，最后侵入我五歲的骨髓。

媽媽的氣息，那股混雜著淡淡馨香和陽光味道的暖意，從空氣中被徹底抽離，取而代之的，是死寂的、空洞的回響。

家還是那個家，但它成了一具失去靈魂的軀殼，冰冷而陌生。

而哥哥們，成了這具軀殼里最先腐爛的部分。

或者說，他們只是撕下了最后一層偽裝，露出了潛藏在兄妹溫情表皮下的、真實的憎惡與殘忍。

老大沈決，老二沈易，老三沈衍，他們像三只嗅到死亡氣息的禿鷲，盤踞在我小小的世界里，等待著啄食我最后一點溫暖。

那天下午，陽光斜斜地透過落地窗，在地板上投下暖黃色的光斑，可我只覺得刺骨的冷。

他們?nèi)齻€像三座移動的山，把我圍堵在客廳中央，擋住了所有的光。 “喝掉它。”

老大沈決的聲音沒有絲毫起伏，像一塊剛從冰柜里取出的凍肉。

他手里端著一個海碗，里面是滿滿的、清澈見底的液體。

陽光透過液體，在碗底折射出晃眼的光。 我怯怯地看著他，攥緊了小小的拳頭，小聲問：“這是……什么？” “好東西?！?/p>

老二沈易笑嘻嘻地蹲下來，他的笑容不再有往日的寵溺，而是一種扭曲的、看好戲的興奮。

他伸出手，粗暴地捏住我的下巴，指甲深深地嵌進我稚嫩的皮肉里，很疼?！?/p>

媽媽走了，哥哥們心疼你，給你補充點營養(yǎng)?！?老三沈衍不說話，只是用那雙和我一樣遺傳自爸爸的、黝黑的眼睛冷冷地盯著我。

那眼神不再是哥哥看妹妹的眼神，而像是在審視一件令人厭惡的物品，一件必須被處理掉的垃圾。

我的本能在尖叫，在哀嚎，我拼命搖頭，眼淚不受控制地在眼眶里打轉(zhuǎn)，聲音帶著哭腔：“我不想喝……我不渴……” “由不得你?！?/p>

沈決徹底失去了耐心。他一只手像鐵鉗一樣扣住我的后腦勺，另一只手把碗沿死死地抵在我的嘴唇上。

沈易和沈衍則立刻上前，分別按住我徒勞掙扎的胳膊和腿。

我像一只被釘在實驗臺上的蝴蝶，翅膀被折斷，連顫抖的權(quán)利都被剝奪。

冰冷的液體蠻橫地灌進我的嘴里，一股難以言喻的咸澀與苦腥瞬間在我的口腔里炸開。

是鹽水，濃得發(fā)苦、幾乎無法下咽的鹽水。

我劇烈地嗆咳起來，液體不受控制地涌入我的鼻腔，灌進我的氣管，火辣辣的刺痛感從喉嚨一路燒灼到胃里。

我哭著，涕淚橫流，可他們沒有絲毫停手的意思。我趴在地上，像一條被拋上岸的魚，張著嘴，拼命地咳嗽、喘息。

喉嚨里全是細小的傷口，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濃重的血腥味。

哥哥們站在一旁，居高不下地欣賞著我狼狽不堪的樣子，發(fā)出了心滿意足的笑聲。

“看她那德行，真給我們沈家丟臉?！薄案莻€下賤的媽一樣，只會裝可憐?！?/p>

我蜷縮在地板上，聽著他們一句句的嘲諷，身體因為疼痛、寒冷和恐懼而不停地顫抖。

我想不明白，為什么？為什么一夜之間，我的哥哥變成了嗜血的魔鬼？是因為媽媽走了嗎？是因為我做錯了什么，所以他們要這樣懲罰我嗎？

暴雨是在第三天傍晚降臨的。

老三沈衍負責接我回家，卻在半路的一個巷子里把我甩掉了。

他指著巷口一棵光禿禿的老槐樹，命令道：“你在這里躲雨，等我，我馬上回來。

”我信了。我抱著書包，縮在根本無法遮雨的樹下，任由冰冷的雨水砸在我的身上。

我等了很久，從天亮等到天黑，等到路燈一盞盞亮起，他都沒有回來。

我渾身濕透地摸黑回到家，迎接我的不是溫暖的毛巾，而是爸爸冰冷的責問。

“怎么回事？”他高大的身影擋在門口，像一尊沒有感情的雕像。 我不敢說實話，只能求助地望向站在他身后的老三。

老三卻搶先開口，聲音里滿是委屈：“爸，我讓她在樹下等我，我去買了點東西，回來她就不見了，到處亂跑，害我找了半天?！?/p>

謊言。可爸爸信了。他的臉色瞬間陰沉下來，“她是不是告訴過你，不許隨便亂跑，必須跟著你的哥哥？

” 我絞著濕漉漉的衣擺，小聲說：“不是，是我記錯路了。”我學會了撒謊，因為說真話的下場只會更糟。

二哥故意大聲說：“昨天，她還嚷嚷著要去找她那個不要臉的親媽呢，是吧？” 這句話像一根火柴，點燃了爸爸眼中壓抑的怒火。

“你不承認？”他從書房拿出了那把紅木戒尺，那上面的紋路在燈光下顯得格外猙獰。

“伸手?！?我嚇得腿直哆嗦，哭著求饒。但他抓住了我的手，戒尺帶著風聲，狠狠地抽在了我的手心上。

“啪！”劇痛讓我慘叫出聲。“不許亂跑，聽見沒有？”“啪！”又是一下?！叭榱?！”他用了更大的力氣。

“聽見了……聽見了……”我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意識因為疼痛和高燒而開始模糊。

他把我關(guān)進了樓梯下的儲物間反省了一天。

他很忙，忙得忘了把我放出來。等我餓得眼前發(fā)黑，在冰冷的地上睡著了。

夢里是媽媽做的、香噴噴的雞蛋羹。 第二章：淬毒的溫柔

不知道在小黑屋里被關(guān)了多久，當我被管家張阿姨像拖麻袋一樣拖出來的時候，外面的陽光刺得我睜不開眼。

我餓得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整個人像一株被抽干了水分的植物。

爸爸中午就出門了，他甚至沒有多看我一眼，仿佛我只是家里一件礙眼的擺設(shè)。

飯桌上，哥哥們吃著香噴噴的排骨和炒蝦仁，而我的面前，只有一個干硬冰冷的饅頭。

二哥沈易對我做鬼臉嘲笑我?！皭劭薨！薄斑€敢告狀，你以為爸爸會信你嗎？” 我太餓了，餓到胃里像有一只手在不停地抓撓。

我顧不上他的嘲諷，抓起饅頭就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

饅頭又干又硬，劃得我本就受傷的喉嚨生疼，每咽一下都是一種折磨。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著的老大沈決，端了一杯水放在我面前。

“慢點吃，別噎著。”他的聲音出奇的溫柔，眼神里也似乎帶著一絲我從未見過的關(guān)切。

那一刻，我的心狠狠地顫動了一下。這是媽媽走后，我第一次從哥哥身上感受到暖意。

這突如其來的溫柔像一束光，照進了我陰暗冰冷的世界。我渴極了，看著他難得溫柔的臉，心里涌起一股受寵若驚的暖流，瞬間淹沒了所有的警惕。

我毫不懷疑地端起水杯，仰頭一飲而盡。 “好喝嗎？”大哥問我，嘴角噙著一絲詭異的笑。我點點頭，努力笑著說：“好喝，”哥哥給的東西都是好喝的。

我相信只要我夠乖，夠聽話，他們總有一天會重新喜歡我。 然而，下一秒，地獄降臨了。一股無法形容的、爆炸性的灼痛感，從我的喉嚨瞬間蔓延到整個食道和胃部。

那不是辣，而是一種更可怕的、帶著強烈腐蝕性的劇痛。像是有人用一把燒紅的烙鐵，在我的身體里來回攪動。

我慘叫一聲，從椅子上摔了下來，痛苦地在地上打滾。耳邊是哥哥們肆無忌憚的狂笑聲?！拔揖驼f她肯定喝。”“她喝了，上次的鹽水她也喝了?！薄翱此€敢不敢告狀?！?我終于明白，那短暫的溫柔，不過是包裹著致命毒藥的糖衣。

我想喝水，我掙扎著爬向洗手間，可他們早已像三座山一樣堵在了門口。

我絕望地轉(zhuǎn)向廚房，爬上冰冷的料理臺，擰開了水龍頭。

我像一只瀕死的動物，張大嘴，仰著頭，任由冰冷的自來水猛灌進我的身體。

哥哥們倚在廚房門口，看著我狼狽的樣子，笑得前仰后合。“快看，她像不像一只 thirsty 的癩蛤蟆？” 冰冷的水一遍遍喝進我的肚子里，肚皮撐得鼓鼓的。

我辣得眼淚直流，挪動幾步，終于忍不住吐了。漂亮的波斯地毯，被黃褐色的污穢弄臟。

管家張阿姨看著那灘臟污，低聲斥責我?！澳阍趺椿厥拢扛銒屢粯硬皇⌒??！薄澳悴还裕疫@就去告訴先生?！?我被她粗魯?shù)乇饋恚瑏G在一旁。

我感覺呼吸不上來了。我想媽媽了。我死死抓緊了脖子上的玉，那是媽媽留給我唯一的東西。

是不是我不夠乖，所以媽媽才丟下我了？這塊玉很乖，它一直陪著我，媽媽會不會回來看它？ 我躲在巨大的立柜后面。

肚子疼，臉也燙得嚇人。

我偷偷溜進老三的房間，在他的大床上滾來滾去，身體里的疼痛卻絲毫沒有緩解。

不久，就在痛苦中睡著了。

第三章：無聲的尖叫

前天半夜聽見爸爸沉重的腳步聲。我輕手輕腳地下床，推開門，探出小小的腦袋。

我想跟爸爸說，我肚子疼?？墒前职值哪樕脟樔?，跟故事里的灰太狼一樣，黑黑的。

“小野種怎么還不睡？”“小野種，你始終不夠乖？” 我盯著自己臟兮兮的腳丫子。

是不是我不夠乖，所以媽媽才不回來了？我委屈地癟嘴想哭。

爸爸卻突然把我抱起，重重地放到床上?！耙院蟛辉S亂跑?！薄鞍⑦b乖了，爸爸?！?/p>

他替我掖好被子。我想說我肚子痛，可是爸爸只是煩躁地皺了下眉，轉(zhuǎn)身出了門。

他乖了也很忙，忙到甚至吃飯也不跟我一起。我覺得委-屈。 這種被忽視的疼痛，在鄰居家的妹妹欣欣生病那天，達到了頂峰。

那天，我也在發(fā)高燒，燒得骨頭縫里都往外冒著寒氣。我蜷縮在沙發(fā)上，連動一根手指的力氣都沒有。

這時，鄰居奶奶抱著欣欣沖了進來，欣欣的臉燒得通紅，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爸爸當時正在客廳看文件，他一看到欣欣的樣子，立刻丟下手中的東西，毫不猶豫地抱起她，臉上是我從未見過的焦急與擔憂。

“別急，我馬上送她去醫(yī)院！”爸爸抱著欣欣，像抱著一件稀世珍寶，轉(zhuǎn)身就往外沖。

我躺在沙發(fā)上，努力地抬起頭，用盡全身力氣，發(fā)出了微弱的聲音：“爸爸……我也……難受……” 他聽見了。

他停下腳步，回頭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沒有關(guān)心，只有冰冷的、不耐煩的厭惡。

仿佛我是一個麻煩，一個污點?！澳阌衷谒Ｊ裁椿ㄕ校烤筒荒馨卜忠稽c嗎？”說完，他頭也不回地走了。

門“砰”的一聲關(guān)上，隔絕了外面的一切，也徹底擊碎了我心底最后一絲期盼。 睡得迷迷糊糊，我仿佛看見了媽媽。

媽媽在我五歲的生日，離開了。昨天我見到了媽媽的墓，我跟爸爸說，媽媽要跟我一起玩旋轉(zhuǎn)木馬。爸爸就打了我，好兇。

“顧檸那個女人，你還有臉提她，有意思嗎？”他們吵架了，吵得好厲害。墓碑前就是那個游樂園。

媽媽說去給我買冰淇淋，讓我站在大樹下等。

可是那天飛來一只好漂亮的藍色蝴蝶，我去追，追著追著，媽媽就不見了。

墓碑前，爸爸被好多穿黑西裝的叔叔圍著。爸爸看我一眼，像怪獸要吃人一樣。

“媽媽呢？”我嚇得哇哇大哭。從那天起，我就再沒見過媽媽。三個哥哥也說是我這個小野種，害得他們沒了媽媽。

我努力學著乖，聽爸爸和哥哥們的話。

學乖了，媽媽就會回來了吧。

第四章：公開的恥辱

昨天，我被管家張阿姨從床上拽起來。

我肚子痛得厲害，光著腳跑到衛(wèi)生間馬桶上。

出來的顏色和味道很怪，有黑色的，也有紅色的。張阿姨在門外不耐煩地催促。

“大小姐，別磨蹭了，你哥哥們不等你了?！蔽覜_了馬桶，跟著哥哥們一起上車。

在幼兒園里，我成了一個行走的災(zāi)難。玩到一半，我忽然肚子劇痛，想去廁所。

二哥沈易帶著人堵住了我的路。我害怕得哭，他們卻高興地笑。后來我肚子痛得急，實在憋不住了?？諝饫飩鱽砗贸艉贸舻奈兜?。

幼兒園里所有小朋友都捏著鼻子躲得遠遠的。我看見黃色的液體，從我的褲子里流出來，在地上匯成一小灘。

腦袋像是被轟了炮仗，眼前的一切都炸開了?！八趺磁洚斏蚣业拿妹茫鎼盒??！?/p>

“阿遙拉褲子嘍！”“不羞啊，五歲還拉褲子?！毙∨笥褌兌荚诔靶ξ摇?/p>

我站在門口，站在那灘污穢里，嚎啕大哭。

后來老師來了，她幫我洗了洗，給我換了套不合身的衣服。

她說，我還小，控制不住很正常。

她說我，是吃壞肚子了。

她說我很乖。

可我覺得他們每個人的眼底，都藏著刀子一樣的討厭。

從此，再沒有小朋友愿意跟我做朋友了。 回家路上，司機送來了三個哥哥。我想上車，哥哥們用身體把車門堵住。

“你上來干什么？又臟又臭，這么小，還拉褲子，拉一褲襠?！彼緳C從后視鏡里看了我一眼，眼神怪異。

和老師的眼神不一樣，但同樣讓我覺得臉頰發(fā)燙。我垂下腦袋，默默地退后。哥哥們“砰”地關(guān)上車門。

“反正你走著回去吧。” 被單獨丟下，我似乎已經(jīng)習慣了。

我從天亮走到天黑，終于到家。推開門，隔壁家的欣欣，正坐在我家的沙發(fā)上，她剛哭過。

三個哥哥圍著她，耐心地哄她。不像我這個野種，他們看到我，只有生氣。

“你是不是偷了欣欣的玉佩？” 我餓得渴得，眼前一陣陣發(fā)黑?！拔覜]偷?！崩先话炎鹞也弊由系挠袷?。

“欣欣說，是她的。你沒偷，這是哪來的？”我死死抓著哥哥的手，想把玉掰回來?！斑@是媽媽留給我的，我沒偷?！?/p>

那天我把它從衣服里拿出來，小心地藏在口袋里，怕哥哥們搶走。 老三愣了一下。

大哥說，“媽媽那么討厭你，怎么會留東西給你？”“欣欣說就是你，那天她看見你藏了。

”爸爸也從公司回來了，他看著我。“怎么回事？”我用手背抹掉眼淚，用盡全力辯解，“我沒有，我真的沒有偷?！?/p>

欣欣哭著拽著二哥的袖子，“就是她！有一塊一模一樣的，是我爸爸留給她的遺物！” 爸爸的眼神冷了?！澳阍僬f一遍。

”“我沒偷……是媽媽留給我的。”隔壁的奶奶也來了。

她說，“她家欣欣，是有塊玉佩，就是這款沒錯?！?/p>

所有人的眼神都像刀子一樣扎在我身上。

第五章：最后的信物

老三說，“說謊的孩子要被割舌頭的，還給她。”

我不想爭，這是媽媽送我的，怎么就成了偷。“我沒有。我不還她?！?/p>

爸爸身形高大，他抬手打了我一巴掌?！澳氵€在撒謊！” 我摔在地上，胳膊蹭破了皮。

眼淚嘩嘩地掉。我抽噎著，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爸爸……抱抱……阿遙，阿遙真的……沒偷?！?/p>

爸爸別過一側(cè)臉，握緊了拳頭。我閉著眼，做好了挨打的準備，把玉緊緊地握在手心。

我知道爸爸根本不在乎我，不然他怎么會從沒注意過，媽媽給我留了塊玉。

后來爸爸松口了?！百毁患热幌矚g這塊，很抱歉，我們會賠償你。”奶奶說，“也不貴，小孩子喜歡就送給她吧?！?/p>

爸爸嗓音冷漠，“管家，去取那塊帝王綠翡翠，是上個月拍賣的藏品?！薄笆恰！?爸爸最終送了一塊比我那塊玉價值翻了無數(shù)倍的翠玉給了欣欣。

欣欣不哭了。哥哥們抱了好多零食和玩具給她，哄著她回家。

可是哥哥們的零食玩具，從來不肯跟我分享。肚子又叫了。他們都朝我看來。我害怕地爬上樓梯，躲進房間。

晚上管家張阿姨叫我下去吃飯。我捂著餓得絞痛、發(fā)燙的肚子，不敢出去。

耗了很久，后來我聽到爸爸在樓下說，“隨她?！?半夜，我渾身都疼。

呼吸不上來了。我覺得我要死掉了，就跟幼兒園里那只被孤立的小倉鼠一樣，身體會變得僵硬。

我推開門，客廳里燈亮著。我站在樓梯上，看見爸爸，和跪在他面前的、欣欣的奶奶。

奶奶哭著給爸爸跪下了。“那玉佩真的是倩倩爸爸的遺物啊?！薄跋壬?，孩子受了刺激夜里發(fā)高燒，怕是今晚就來不及了?！?/p>

“您能不能開車送我們?nèi)メt(yī)院？”“孩子有個三長兩短，我可怎么辦。我怎么跟她死去的爸爸交代啊?！?/p>

幼兒園老師說過，不舒服要去醫(yī)院。我也要跟欣欣一起去醫(yī)院。死了，就能見到媽媽了。她會不會原諒我?。?/p>

我小腿一軟，差點從臺階上滾下去。“爸爸，我肚子痛，哪里都痛，我也要去醫(yī)院……”

我形容不出那種瀕死感，他們都覺得我在撒謊。

爸爸看我的眼睛里，是淬了毒的厭惡?！澳愀隳莻€擅長偽裝的媽一樣，令人作嘔。”他說著就要出門。

我追下去，小肚子像被刀子絞著一樣疼，身上也越來越熱?！鞍职帧蔽倚⌒囊硪碜プ“职值囊滦?。

“我也要跟欣欣一起去醫(yī)院的……” 爸爸的聲音忽然拔高，充滿了暴怒。

“裝病博取關(guān)注有意思嗎？故意不吃飯，故意把自己搞得那么臟，你以為，你犯的錯就能掩蓋過去？”

我哭得發(fā)抖，“小倉鼠死掉就僵在地上了……”爸爸更加憤怒，“你要死就死遠點！”他狠狠地把袖子拽回，我一屁股跌坐在冰冷的地磚上，連哭都忘了。

第六章：熄滅的光

三個哥哥站在二樓的陰影里看戲?！昂α诵佬?，這就是你的報應(yīng)?！?/p>

“我們沈家怎么出了你這樣的妹妹，撒謊精?！倍缧Φ米顨g。

“對啊，你不是想把媽媽喊回來嗎？我們原諒你，好不好？”

我看著哥哥，“也會跟欣欣一樣，也會給我好吃的。也會哄我嗎？”三個哥哥愣住了。

“當然，你畢竟是我們妹妹?！?他們把我哄騙到地下室一層，然后猛地推進了地下室。

老三扔給我一個舊手機?！疤柎a第一個，是媽媽的電話。什么阿姨死了，什么阿姨不要你了。”

“害我們偷玉佩，這就是懲罰?！?我摸著手機按亮了屏幕。爸爸不是沒給媽媽打過電話，是打不通。

也許她早就換了。也許她根本不想接。但這是我唯一的希望了。電話接通了。

“我說過我不會回去，你別再給我打電話了?！?聽到熟悉的聲音，我眼淚一下子涌出來，“媽媽！”“媽媽，我是阿遙，媽媽……”我一連聲地喊她，怕她掛掉，我說了好多。

“阿遙應(yīng)該乖乖在樹下等媽媽，不應(yīng)該不聽話，去追蝴蝶。”肚子越來越痛，我覺得我呼出的氣都是燙的，燙得我腦袋好疼。

“媽媽，我肚子痛，全身都痛。哥哥們也欺負我，媽媽，你什么時候回來？” 我小心翼翼地問她，我聽到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壓抑的抽泣。

“媽媽不回來了?！薄澳惆职謺疹櫤媚銈兊模院蟛灰儆蒙眢w不舒服騙媽媽好不好？”“騙人的孩子，不會被喜歡的。”

媽媽的聲音好熟悉，此刻卻像刀子一樣扎進我的心。

我慌忙坐起，“我沒騙人！”“可是哥哥們也不喜歡阿遙?！薄鞍职诌€說我是小偷?！薄皨寢專⑦b學乖了，以后不追蝴蝶了，也不會不聽你的話，你還會帶阿遙回家嗎？

” 媽媽的聲音忽然變得尖利，憤怒?！罢f了，我不會回去！”“別再白費沈津川的心思了！”

我不明白，“可是阿遙好餓，哥哥不讓我出去，阿遙會和倉鼠一樣，被埋在土里。”

電話那頭，聲音像爆炸一樣尖銳，媽媽徹底生氣了。

“說了，我不會要你！把電話掛掉！”“還有，不是你不夠乖我才丟下你，是我不要你了！懂嗎！” 媽媽不要我了？是媽媽，不要我了嗎？

我的手緩緩垂下來，連屏幕什么時候熄滅的都不知道。

最后，一絲光，從小小眼睛里消失了。 不是我不好。我學乖了。媽媽也不回來。他們也都是騙子。

都在騙我。 地下室里回蕩著我絕望的哭嚎，哭到后來我一點力氣也沒有了。

嗓子也啞了，倒在冰冷潮濕的地上睡著了。腦海里和媽媽通電話的場景，砸碎了我整個世界。

一直是媽媽站在我身后，眼睜睜看著我追逐蝴蝶，她卻從反方向走了。

一直是爸爸一巴掌把我打倒在地上，眼神冰冷厭惡。

最后是媽媽的聲音，像裝了喇叭，在我的耳朵里無限放大。

“不是你不夠乖，是他們不要你了，懂嗎？” 我驚嚇著哭醒。

睜開眼睛的時候，還在地下室。周圍黑得看不見手指。我餓得爬不起來。伸手想抓亮光，光禿禿的，光也夠不著。

大概我真的太討厭了。是這個世界上最討厭的小孩。就像那只丑丑的、黑黑的倉鼠，在籠子里被其他倉-鼠欺負，最后只能躲在角落里。

等著身體一點點變冷，變僵硬，被老師挖個坑埋掉。 小小的胸脯里，那塊玉佩曾經(jīng)在的地方，空空地跳，像要跳出這具小小的身體。

黑暗里的燈光，一顆顆，從我的眼睛里溜走了。

阿遙終于……不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