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10四卿變六的內外學問---城濮之戰(zhàn)?第一回合
姬重耳又道:“楚國連得陳、蔡、鄭、許、曹、衛(wèi)此六國盟誓,對宋國已形成了半包圍之勢。于是,令尹子玉(成得臣)的下一步便是聯(lián)魯伐宋,意圖使這個曾經與楚國爭霸之宋國一蹶不振、再難復起?!?/p>
“另一方面,齊國亦有些許復起之勢。齊孝公的頭上也不再有宋襄公以恩公自居,便也圖謀恢復齊桓公時之霸業(yè)。齊國便出兵魯國,責其不該倒向楚國(魯國正在猶豫中),且問之是否懼怕齊軍。魯國大臣倒是回答不懼---原因是兩國先輩曾簽訂盟約,故不相信齊軍會攻打魯國,所以不懼(成語:有恃無恐)?!?/p>
小武哈哈笑道:“魯國人總是很能說的!道義上永遠不輸!”
晉文公淡淡道:“魯國對齊國如何表現(xiàn)原本無足輕重,無非只是跟風之輩而已。不過楚國亦在爭取它,所以魯國向楚國表示、它受到了齊宋二國的威脅,如果楚軍能夠擊敗此二國,則魯國就沒有理由不倒向它?!?/p>
“既然魯國這么說,楚成王便決定攻伐齊宋二國一舉奠定霸業(yè)。楚國先以申侯為將攻打齊國(前633年),此時恰好齊孝公過世、齊昭公即位,楚軍輕易得勝并取得了谷邑之地(山東東阿谷城),正好用來安置已經投奔楚國的齊國7公子(都是齊孝公、齊昭公的兄弟)。見目的已達且遭逢齊喪(按春秋慣例,遇到對方國喪則戰(zhàn)斗不祥),于是楚軍并未深入,只是留兵戍守谷邑?!?/p>
“受到伐齊勝利的鼓舞,幾個月后楚國又以成得臣為將,會盟陳、蔡、鄭、許四國一同出兵,前往討伐宋國。由于先前宋襄公比較強勢,四鄰對于宋國皆有怨言,此時‘墻倒眾人推’,連曹、衛(wèi)二國也表示支持楚國一方。如此一來,宋國的形勢便危如累卵,其求救的文書也如雪片般發(fā)往晉、齊、秦等國。”

圖表18城濮大戰(zhàn)參戰(zhàn)國家示意圖
(晉、秦、齊、宋Vs.楚、陳、蔡、鄭、許、曹、衛(wèi))
圖片來自互聯(lián)網
小武點了點頭,道:“我知道圍繞著救宋一事,終于觸發(fā)了號稱春秋第一經典大戰(zhàn)的‘城濮之戰(zhàn)’。你也是因此得能繼齊桓公之后稱霸成功,對嗎?”
“說起來,當年齊桓公雖然稱霸,然而齊軍在沙場上卻未擊敗楚軍。只是給了對方一個臺階,然而本方就撤了。所以,城濮之戰(zhàn)中晉軍能夠正面擊敗楚軍,說明你的成績更超出了齊桓公!”
姬重耳微微點頭,道:“也許是吧。但與其說城濮之戰(zhàn)是一次經典的沙場戰(zhàn)爭,毋寧說它是一次經典的外交戰(zhàn)爭。我并不是簡單地以武力擊敗楚國---事實上此戰(zhàn)之前晉國只是剛剛開始走上坡路,實力還來不及增長太多,完全比不上楚國已積蓄了數(shù)十年的力量,故我也遲遲不敢同楚軍正面交鋒?!?/p>
小武有些驚訝,贊道:“原來你的頭腦如此清醒?然而最終你又是如何讓晉軍走上戰(zhàn)場并獲勝的呢?”
晉文公輕輕笑了一下,道:“此時我登位方才三年有余,且大部分時間都用來平定國內混亂,國家依然還有很多不穩(wěn)定的因素尚未解決。楚人顯然認為我晉以及秦國自顧不暇,故此正是他們穩(wěn)定東南形勢的大好時機?!?/p>
“所以楚人的眼中只有齊、宋而已。只要解決宋國,再號令諸侯威逼齊國低頭,便如同當年齊桓公威逼楚成王低頭之故事---只不過這次反過來---則楚國的霸業(yè)已成。待晉、秦二國緩過手來之際---或者互相牽制、永遠也緩不過來---楚之盟主地位已穩(wěn),東南無數(shù)中小國家將盡隨其號令而動?!?/p>
小武同意道:“這確實是關系全局的制霸天下策略。楚人想的自然沒錯,但我相信你肯定會去破壞他。只不過如何進行呢?”
姬重耳的臉色有些古怪,道:“既是全局策略,影響因素極多;加上時間緊迫,對我的挑戰(zhàn)頗大。我需要同時應對晉國內部和外部之變,營造出一些形勢,尋找些突破口,能夠掣肘別國,并且避免同楚國直接交鋒---因為那是下下之策?!?/p>
小武皺眉道:“聽起來就相當復雜。恐怕不存在什么現(xiàn)成的好計謀,讓你一舉解決所有問題吧?”
晉文公微笑道:“很多時候的確要隨機應變,只能看一步走一步,但是在指導思想上總有幾條法則是不變的。這就好比是下棋,我前后通過五個回合才逐漸占據(jù)了上風,進而贏下了城濮大戰(zhàn)?!?/p>
小武睜大了眼睛,興奮道:“這五個回合是怎么思考的?請教教我!”
姬重耳的手指頭在空中劃了幾下,點頭道:“首先,我在口頭上承諾宋國來使---我晉將會去援救他們。故請他們堅守待援,同時也要八方邀請更多的援助者?!?/p>
“我并不大包大攬---如果宋使能請到齊、秦二國援救,我晉也樂見其成。同時,我還派遣使者陪同宋使一起去秦國,向秦穆公表明我方立場,請他做好開戰(zhàn)的準備,待時機成熟時一并與楚為敵?!?/p>
小武點了點頭,笑道:“齊、秦二國應該都會持積極而‘觀望’的態(tài)度。”
晉文公哈了一聲,道:“不過更重要的是,我對國內宣布決定援宋---為此需要整軍。其實這是我盤算已久之事,正好借這次機會、將‘兩軍四卿’的編制擴大為‘三軍六卿’,讓真正聽命于我的人正式掌握軍隊?!?/p>
小武低頭翻了翻自己帶來的材料,其中就有六卿的初始名單,一邊隨口問道:“你是怎樣決定人事任免的呢?”

圖表19晉六卿名單1.0和1.1版
姬重耳微笑道:“設置六卿需要平衡兩股勢力:隨我多年的流浪派和原本朝堂的傳統(tǒng)派。之所以將四卿改為六卿,是因為原來的編制只能容納四位重臣,而此后便可以多加兩個。傳統(tǒng)派3個卿、流浪派3個卿---這樣大體上可讓各方滿意?!?/p>
“故郄縠為中軍將、郤溱為其副,加上下軍將欒枝---這些都是我晉原有的勢力,必須要團結他們。六卿里面中軍將的位置最高---我暗地里讓趙衰當眾推薦郄縠為其不二人選,故傳統(tǒng)派勢力應該可以滿足,并讓他們承流浪派的人情?!?/p>
小武恍然道:“原來你這次軍隊改革,建立三軍六卿,是為了一碗水端平??!”
晉文公含笑道:“初始的時候也就只能如此了。狐毛、狐偃接管了呂省、郤芮的軍隊,基本上可以獨領一軍。此外還有這兩年新征募的軍隊,都劃給先軫,以示對他的看好。這樣便塵埃落定,以后若有人再立新功,才能繼續(xù)調整六卿的配置?!?/p>
“接下來的事情,就需要一個開門紅來。必須讓新的三軍旗開得勝,方能營造出好形勢。我就同郤縠商議,讓他當眾提議先去伐衛(wèi)。不過,先軫暗地里已給郤縠獻策---如何假托伐曹而向衛(wèi)借道?!?/p>
小武笑道:“你需要先完成一個小目標來立威、并且鼓舞人心!討伐曹、衛(wèi)兩國既可祭旗,又可對楚軍圍宋有‘圍魏救趙’之緩解效果,確是一個好計謀?!?/p>
“但是明明只須你和先軫兩人商議一下、就可以決定這一切,然而這些決策都兜了一個圈子,卻從郤縠的嘴中說出來!”
姬重耳淡淡道:“因為在六卿之中,必須體現(xiàn)出中軍將(上卿)的權威,而郤縠就是中軍將。如此才能確保流浪派和傳統(tǒng)派的團結,我晉的幾路軍馬才能夠勠力同心、盡力發(fā)揮。”
小武點頭道:“理解了。隨后伐衛(wèi)的事情順利嗎?他們對你有防范之心吧?”
晉文公冷笑道:“我們料定衛(wèi)國此時還有所猶豫,不知道在楚晉之間該倒向誰;并且衛(wèi)君自認為曹國得罪我更多,衛(wèi)國處境相對要好一點---只要答應把路借給我們,應該就沒事了?!?/p>
“所以衛(wèi)人雖然還有狐疑,但也只是關注著我軍跟它相借的那條道路而已---監(jiān)視我軍何時抵達相關城池,然后再做反應。同時衛(wèi)國還把答應借路一事、悄悄知會了曹國,讓他們防備我軍的偷襲?!?/p>
小武驚道:“看來衛(wèi)國并不會倒向你們晉國呀?我明白了,它們也是姬姓國家,而且怕了‘假途滅虢’之計---衛(wèi)國君臣肯定認為你晉重施故技,打算像吞并虞、虢二國那樣,用同樣的方法再吞并曹、衛(wèi)二國!”
姬重耳聞言嘿嘿一笑,卻道:“衛(wèi)曹既已有了防范,我晉當然不會再用老計策!只是派一點疑兵假裝走那條借來的路而已;下軍佐先軫卻親自率領先鋒部隊、于鄭國東邊偷渡黃河---從側面迂回進攻衛(wèi)國的五鹿地區(qū)。這條路其實是我們十幾年前的逃難路線,早已走過、非常熟悉,只不過這一次我們絕不會再斷糧!”
“衛(wèi)國人完全沒有料到這條路線需要防守,措手不及而丟失了五鹿。先軫得手之后又力排眾議(魏犨認為偷襲之戰(zhàn)人數(shù)不多、故不宜宣揚),迅速進軍擴大聲威,將所過山林盡數(shù)插上了我軍的旗幟。于是‘聲勢浩大’的晉軍尚未走到衛(wèi)都,就已經將衛(wèi)國國君嚇得外逃了,衛(wèi)都不攻而下。”
小武羨道:“先軫用兵真是神出鬼沒。一次小部隊的側面偷襲,就讓晉國不費吹灰之力,直接拿下了衛(wèi)都?!?/p>
晉文公點頭道:“至此,第一個回合已經漂亮取勝。郄縠跟我說,照這個態(tài)勢下去,我晉軍遲早會同楚軍直接會面。如果雙方無法避免開戰(zhàn)的話,我們還是及早跟齊、秦二國聯(lián)手為妙?!?/p>
“于是我便遣使去齊國游說,重申在齊桓公時期的齊晉舊情。此時齊昭公(齊孝公之弟)初即位,因為之前谷邑被楚國奪取和庇護七公子(齊國君位的7位競爭對手)的緣故,愿與我晉通力合作、共攘荊楚。”
小武點頭笑道:“郄縠到底是中軍將呀,還是相當有全局觀的?!?/p>
姬重耳淡淡道:“郄縠不擅戰(zhàn)事,但是懂政治。然而人算不如天算,就在我們屯軍衛(wèi)國之時,郄縠突然得了重病,沒幾天就死了。當時中軍的將旗也被大風吹倒,造成軍中的傳言十分不好?!?/p>
小武嘆道:“真正的大戰(zhàn)尚未開始,主將突然亡故,真是不祥之兆啊!”
晉文公哼了一聲,道:“所有人都是這么認為的,但卻只有我說、此乃是吉兆!中軍將乃是主將之位,是何等的重要?如今竟難得地空了出來。我乘勢在軍前宣揚,先軫奪取衛(wèi)國立下頭功,便由他來接替郄縠之位。而他原來的下軍佐一職,移交給見識廣博的胥臣---也是隨我流浪的從人之一。”
“如此一來,流浪派已經占據(jù)了三軍六卿的4/6,而且包括了上卿主將之位---故我對軍方的控制就更加穩(wěn)固了。如果不是正在軍前打仗、先軫又剛剛立下了大功,我想作此調整是非常困難的?!?/p>
小武點了點頭,道:“不錯。真乃因勢利導,化不利為有利呀!”
晉文公微微一笑道:“但是主將旗桿被風吹斷了總是不利的。于是我宣示全軍,此舉乃是天意,是去舊迎新之兆?!?/p>
“除了修復‘將’字旗之外,我又讓人制作了一面‘帥’字旗---在公開宣布對先軫的新任命同時,授予他新旗和新稱號---‘大元帥’。從此以后,大晉的中軍主將便多了一面?zhèn)溆闷鞄茫⑶腋訆Z目、在關鍵時刻才會拿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