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淅淅瀝瀝,裹挾著風(fēng),凋零桃花,拂落紅衣,送來秋涼。于是這雨聲入了詩人詞人的耳里眼里,是“秋陰不散霜飛晚,留得枯荷聽雨聲”,是“梧桐更兼細(xì)雨,到黃昏、點(diǎn)點(diǎn)滴滴”,是“悲歡離合總無情,一人階前點(diǎn)滴到天明”……大多帶著點(diǎn)抹不去、滴不盡的凄涼與憂愁。
可這雨卻又是那么美妙,在春天,它滋生自然萬物,在夏天,它拂去滾滾暑氣,在秋天,它把豐收的色彩潑灑向大地,在冬天,它伴著雪,繼續(xù)滋養(yǎng)大地。當(dāng)它從天到地,接觸到樹葉、花朵、屋頂……又會發(fā)出不一樣的美妙聲響。
雨如日月,從春到秋,從冬到夏,不會因誰喜愛就多降一分,也不會因誰的憎惡而少降一點(diǎn),去而復(fù)來。雨相似,人不同,世間來來往往的人,聽著這雨聲,有不一樣的滋味;縱然人相同,不同的時期也有不同的情感。

所以蔣捷的《聽雨》寫少年聽雨歌樓上、中年聽雨客舟中、老年聽雨僧廬下,不同的年歲,聽雨有著全然不同的心境。
今天分享一首韋莊的聽雨詞。
?詞作背景
《菩薩蠻》其二·韋莊
人人盡說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春水碧于天,畫船聽雨眠。
壚邊人似月,皓腕凝霜雪。未老莫還鄉(xiāng),還鄉(xiāng)須斷腸。
韋莊是京兆萬年人,故鄉(xiāng)在今陜西西安,江南并非他的故鄉(xiāng)。韋莊生活在唐朝從衰敗到滅亡的時代,正好經(jīng)歷了黃巢起義后的戰(zhàn)亂,長安與洛陽這一時期均處在戰(zhàn)亂之中。他長期漂泊在江南,這里算是他的第二故鄉(xiāng)也可說。
直到59歲時,韋莊才考中進(jìn)士,66歲時入蜀依王建,參與建立前蜀政權(quán),從此留在蜀中,既沒有回到故鄉(xiāng),也沒有再回到江南。
待在江南時,韋莊在思念故鄉(xiāng);而直到離開江南后,仍然沒有回到故鄉(xiāng),反而到了更遠(yuǎn)的地方,到這時候,韋莊對于江南的生活也是懷念的。所以在《菩薩蠻》其三中他說,“如今卻憶江南樂,當(dāng)時年少春衫薄”,說明江南的生活的確是值得回憶的。

人的感情可不正是如此嗎?往往在離去之后,方知懷念之深。
?一幅畫船聽雨圖 任時光在江南老去
人人都說江南好,但游人卻只想在這里慢慢變老。在這里,“游人”是指韋莊自己,對于他來說,江南是躲避戰(zhàn)亂的寓居之地,于江南而言,自己只能算是游人。在游人眼里,江南是美的嗎?
當(dāng)然美!在江南度過著怎樣的光景?“春水碧于天,畫船聽雨眠”,春水碧綠映著天之湛藍(lán),水天之間一派澄凈清明,人臥于畫船之中,靜靜聽著這瀟瀟雨聲入眠。
在江南這樣的好風(fēng)景之中,船飄在河湖之上,悠閑自在,忽而一陣雨來,打在船上、水中,周遭一片靜謐,天地間惟余雨聲,此情此景,太過美好,真想就這樣任小船在水上漂流,更任時光流去啊。
可眼前江南時光的悠閑與美好,讓詞人想到的卻是正處于戰(zhàn)亂之中的故鄉(xiāng),一舒適,一戰(zhàn)亂,兩者的對比怎能不讓人感到悲傷呢?江南縱然千般好,詞人也只能在這里待到老去而已,故鄉(xiāng)也不是不想回,只是欲歸不得,此時歸去只會有斷腸的悲哀。

然而落葉歸根,始終都要?dú)w去,“勸我早歸家,綠窗人似花”“壚邊人似月,皓腕凝霜雪”“凝恨對殘暉,憶君君不知”,故鄉(xiāng)有思念的人,有難以忘卻的情,怎能不回去呢?
寫到這里,結(jié)合詞人的生活背景,再回過去看那似無一字沾染愁緒的江南聽雨圖景“春水碧于天,畫船聽雨眠”,再看首句“人人都說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詞人寄寓在詞中那深邃婉轉(zhuǎn)的情意便紛紛流轉(zhuǎn)而出了。
“似直而紆,似達(dá)而郁,最為詞中勝境”,陳廷焯在《白玉齋詞話》中這樣贊美韋莊詞,看似直率,實則曲折,看似通達(dá),實則沉郁。竊以為,這首《菩薩蠻》是很好的體現(xiàn)。
無論如何,“春水碧于天,畫船聽雨眠”,是真的很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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