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我在家里抄王維的《山中與裴秀才迪書》,抄到“露濕青皋,麥隴朝雊”的時候,想起一年春天,我去城郊塬上去過一個村子,經(jīng)過一片麥田,彌望皆是青色。那時節(jié)大概是雨水前后,桃花打了苞,薺菜冒出了頭。村子里有人家掛著晴耕雨讀的楹聯(lián),有人家掛著趙望云的畫作,遠處的秦嶺山脈正泛著青色,守護澤潤著這一方詩書禮義之鄉(xiāng)?!俺侵刑依畛铒L雨,春在溪頭薺菜花”,城里頭仍是殘冬景象,而春天的草木在這里蔓發(fā)、村人遵照時序,守護著古老的農(nóng)耕傳統(tǒng)。我并非無視勞動者的辛苦而美化農(nóng)耕生活,我幼年一度在縣城邊遠的地方過著上山下洼的生活。在那里,我可以親近家里的小狗、小雞,也可以親近山上的螞蟻、蝴蝶,也在我爺爺?shù)奶锢锍赃^瓜,也跟我的爸爸在冬天的山上打過獵。我一生之中殘存的靈性源于斯地、始于斯時,卻不知歸向何處。
可是我的腳踩在泥土里,聞著那種熟悉的氣味,我的內(nèi)心變得踏實。泥土的法則不是金錢和效率,而是溫柔、虔誠、勤勞。而自然界植物的周而復始,比之人世間的生老病死,我覺得內(nèi)心里對無常感的認同減少、對宿命感的認同增強,而至于那些蠅頭微利、蝸角虛名,簡直不值一提。
時光流逝、記憶湮沒,那一次游玩,去路何處、村名怎稱,我皆已忘懷,倒是田地里有一方大冢和兩列造型古樸的石塑,印象深刻。關(guān)中帝王將相陵墓尤多,此種情形并不稀奇,而我是陜北人,不曾耳聞、更沒有見過這散落在田間地頭的古跡。大冢里頭是誰,我也不曾考究過。
此后這幾年,我工作、結(jié)婚,俗務(wù)纏身,疲于奔命,總想在春天探幽訪古,卻往往難償所愿。今年春天有一天得閑,終于慕名去城郊看了新栽的百畝櫻桃花樹。因為近郊有許多村子,種了果樹,春天賞花,夏天摘果,游客不絕,經(jīng)濟效益顯著,這個村子也效法了來。櫻桃花樹清雅,可惜樹沒有長足成形,還是些小樹,婀娜不足以論秀美,雄闊不足以論壯美,唯春風鼓蕩之際,香風入肺,甚是動人。??
峰回路轉(zhuǎn),眼前竟是大冢和石像,心下一怔,知是故地重游。何需滄海桑田,才幾年的功夫,就完全變了模樣。再往前走,是招攬游客吃飯的攤鋪,半數(shù)是賣藍田饸饹。細想此地雖處長安,再往東走便是藍田,飲食習慣應(yīng)該非常接近。那里有王維的輞川、牛兆濂的才子傳說和陳忠實的白鹿精魂啊!
說來也慚愧,這幾年接受了生活的千瘡百孔,也學會了妥協(xié),昔時的夢想仍舊是夢想,不太能夠安心讀些書,也寫不了東西,依舊不知道何處安生立命,所謂“詩格漸卑庸福至”,庸福至與詩格卑,原是互為因果的。
不過生活也歷劫,也結(jié)緣。自我用《圣經(jīng)》里的骨肉之說為婚姻盟誓,一個人的生活就變成了兩個人的日子。有一天,我們參加完一個親戚的婚禮,牽手走在浐河邊散步。春風復多情,這種恩深意長,真是瑤池風日,世上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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