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1日，早上7點，北方校園的晨霧幷不新鮮。我和幾個伙伴背著包，踏上了去平遙的旅途。
大巴幷不大，去平遙約莫有兩個小時的行程。顛簸中，我凝望車外，幷沒有體味到所謂旅途的風(fēng)景。陳舊的民居與老樹，城市與鄉(xiāng)村粗糙結(jié)合的產(chǎn)物，我早已見慣幷厭煩了這樣的場景。我很快便在車上睡著。
就在兩天前，我們還在為到底去不去平遙爭執(zhí)。昨晚，為了住宿問題，幾個人也吵的很不愉快。今天，我卻已在大巴上昏昏沉沉睡著，這算是很奇妙的事情了。旅程，一般會少掉精心策劃這味調(diào)料。車行到一半，我醒過來一次。失望看著特別關(guān)心一欄灰暗的頭像，我暗自想到，總算追逐到你的家鄉(xiāng)，即使沒有你的陪伴。
我喜歡的那個姑娘，便是生長于平遙。我的計劃里，這趟旅程，本應(yīng)有她的陪伴。前幾天，那場爭執(zhí)中，我生拉硬拽地把幾個伙伴拉往平遙。我?guī)諞]有想體驗古城的脈脈風(fēng)情，只是在期待一個女孩。
車行到站。抵達(dá)古城時，城隍廟前的繁華熱鬧，著實讓我吃了一驚。人擠著人，這樣的說法，幷不過分。“大棗唉，農(nóng)民家種的大棗唉?！币宦暯匈u，驚擾掉我三分思緒。一個頭上綁著白色毛巾，臉色紫黑，上嘴唇滿是胡子茬的大叔，站在一輛小車前，不時吆喝著他的大棗。大叔的叫賣聲高亢嘹亮，尋常市井很難聽到這樣悅耳的吆喝聲了。我不由向大叔處多看了幾眼，一個握著粉色手機(jī)的俏麗女子走過，似有興趣。大叔捧起一把大棗，放入塑料袋里，“這是10塊，要不要？”女子面帶疑惑，用手抓，不過秤，這樣的事情，在都市里，很難想象?！拔沂寝r(nóng)民，不騙人?！闭f著，大叔又用手抓了一把棗放入袋子里，“還是10塊，要不要?！贝笫宓穆曇艉芩?。此時，裝棗的袋子已然爆滿，一只棗溢了出來，掉在地上。我撿起來，還給大叔，大叔很爽快地送了我一把棗，我有些羞澀地接過，對古城好感大增。
縣衙便在大叔身后，我們忙于尋找住處，沒有進(jìn)去的心思。客棧老板很快來接我們，是個20多歲的小伙子。我們住的是土炕房，一個新疆的伙伴未曾見過，很是新鮮。中午，定下鬧鐘后，我們沉沉睡下。
鬧鈴響起的那一刻，陽光從窗外灑落進(jìn)來。天氣暖和，心情舒暢，雖然女孩還是未曾回復(fù)我的消息，我依舊興沖沖的。
居住的客棧遠(yuǎn)離主街，在深街窄巷里，我們走了一段不短的路程。地面都鋪了石板，打掃的纖塵不染。此刻街道人還很少，很安靜。街道兩旁也大多是古城的原住民，缺乏游人。我四處瞧了瞧，聞到了古城炊煙裊裊的慵懶氣息。小巷里，讓我記憶猶新的是一個白發(fā)蒼蒼的老人。老人坐在椅子上，皮膚已然干枯，我猜想，她的年紀(jì)已愈百歲。她此刻，正目光無神地看著遠(yuǎn)處。最動人的，是她身旁同樣蒼老的男子為她整理額前頭發(fā)的一幕。我說，他們是夫妻，同伴反駁，他們應(yīng)是母子。什么樣的情感，可以超越光陰，漫長時間的距離，到達(dá)眼前這般相濡以沫？我躲遠(yuǎn)了，想把他們拍下了，同伴用眼神制止了我。也許，讓他們遠(yuǎn)離世俗塵囂的喧擾，安安靜靜地曬個太陽，是更好的選擇。
臨近主街，小販的攤位一個接著一個，游客也突然地增加，不時還有載客的車輛穿行。喧鬧，片刻間便已臨近。小販們買著碗禿、牛肉串等各種吃的，還有漆器、奇怪的石頭等古城特有的物品。雖然走的多了，會有千篇一律的感覺，但我依舊有種目不暇接的感覺。兩旁是古色古香的建筑，牌匾也多是什么昌、什么昇，但房子商店下邊，卻是繁華熱鬧的現(xiàn)代集市。人與人擠成了密不透風(fēng)的墻，我把手機(jī)掏出來，以讓自己安心。這樣繁盛的景象，在現(xiàn)代的都市里，也是很少見的了。童年里，這般場景，我反倒見過很多次?，F(xiàn)今外界里，街上的人很多，車很多，但如現(xiàn)在這樣肆無忌憚地游覽，卻很少見的了。人們的步履，都太匆匆。旅行，不過是找個借口，到一個陌生的地方，安心的生活幾天。等某一天，厭煩的時候，再慌忙逃回自己的城市。
我們吃了幾串牛肉串，買了幾張明信片，不知不覺間，便偏離了主街。七拐八拐，我們又進(jìn)入了狹窄的巷子，在漫長的下午走的苦不堪言的時候，我們運(yùn)氣來了，找到一處被游人冷落的勝境。那是一座古寺，里面有著梵唱。諾大古寺，只有管理員一人，冷冷清清，與古城其他景點的繁忙形成了鮮明對比。古寺很安靜，有著粗壯的樹木以及帶著禪意的花草。我們幾個人拖著疲累的身體，休憩于此地。在空幽的環(huán)境里，心情竟然也變得很寧靜。我們懷著虔誠的心參觀了古寺，里面大半被改裝成了古建筑展館。整個山西的古建風(fēng)情，都被包攬于內(nèi)?？吹轿壹亦l(xiāng)的木塔，我更是差點歡呼雀躍。古寺里隨處擺放著飲料，供游人解渴。飲料幷無人看管，全憑游人的誠信付費(fèi)。我拿起一瓶飲料，生產(chǎn)日期是今年一月份的，心下冷笑。再看周圍的其他瓶子，它們上面，也均蒙上了灰塵。明珠落塵，這古寺和這飲料一樣，都寥落于此地。古寺的寥落，或許因為地處偏遠(yuǎn)，或許因為其他。但在那滿是塵土的飲料瓶中，我明白，即使到達(dá)了古城，游人的腳印，也還是太淺。告別古寺，已是日暮，夕陽下，我回頭凝望，古寺悠然于黃昏中，安詳而寧靜。就讓古寺這樣待著吧，總有一處地方，能抵得住繁華。
晚飯后，在逐漸暗下來的天色里，我與伙伴，也有了古城中的第一次爭執(zhí)。我們約好去酒吧，在最后時刻，他們卻突然變卦。我讀過不少旅行的書籍，書中的酒吧，無疑是聊天交友的好場所，溫馨而浪漫。來到古城，我愿望之一便是體驗一下酒吧的味道。當(dāng)彼此無法妥協(xié)時，我走在隊伍最前面，獨自生著悶氣。其實，矛盾，在討論進(jìn)不進(jìn)一個景點時便已埋下。晚上，我憤怒地想到，再也不要和他們一起出來。第二天，雖然彼此釋然，但我還是深深明白了一個道理，志同道合，對旅行來說，有多么重要。終于明白，為何那么多人寧愿孤身一人旅行，也不愿意有別人的陪伴。孤獨有時候是一杯酒，需要在陌生的路途上獨自品嘗。當(dāng)然，我最終還是去了酒吧，是白天去的，酒吧里只有我與我的伙伴。當(dāng)我聽聞一杯瑪格麗特68元時，我扭頭就走。去他媽的理想、文藝、青春，我熬夜碼出的一個個字，幷不值得我這樣揮霍。
古城的最后一天，姑娘已與我恢復(fù)了聯(lián)系。在出城的路上，一家叫做舊愛的咖啡館，吸引了我的注意。在古城的諸多咖啡館里，這個名字，最為文藝。我走了進(jìn)去，點了一杯32元的原味拿鐵。第一口，滿是苦澀，加糖才好上許多。咖啡館一類的店，總會有許多寫滿心情的紙張鋪就的墻。我在寫給她的明信片末尾寫到：我要走了，沒有你的送別，車道里有滿巷的風(fēng)。在等離開平遙的火車上，或許是沾染上古城的古舊氣息，我盯著布滿鐵銹的車軌，心里竟有些微微的不適應(yīng)。我突然想起了很多詩人的死，躺在鐵軌上，睡夢中被列車帶往天堂。臥軌而亡，這是一種強(qiáng)硬，殘酷而浪漫的死法。一個人，躺在鐵軌上，血肉模糊，肢體分離，這或許是詩人對丟失了詩意的現(xiàn)代生活最保有尊嚴(yán)的抗?fàn)帯Ｆ鋵嵐懦?，也正在被現(xiàn)代化蠶食。
列車呼嘯而過。我望著荒涼的夜景，心里默念，平遙，再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