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人的春節(jié)

? ? ? ? 山村。窗外是山村濃得化不開的年味,鞭炮聲碎碎地炸響在遠處,間或有孩童追逐嬉鬧的尖笑掠過院墻。屋里卻靜,靜得能聽見灶膛里柴火將熄未熄時,灰燼坍塌的微響。

? ? ? ? 陳秀英枯坐在炕沿,一雙眼睛空洞地望向聲音的來處——盡管那里只有永恒的、墨汁潑灑般的黑暗。她的手,枯瘦、皸裂,卻異常靈活地在膝頭一件舊物上摩挲著。那是一只掉了半邊耳朵的絨布小熊,女兒妞妞七歲那年,攥著它,像攥著全世界的珍寶,在土炕上翻滾,咯咯的笑聲幾乎要掀翻屋頂。

? ? ? ? 指腹下絨毛倒伏又豎起的、細微到幾乎無法察覺的觸感,一下下,硌著她心里最軟的那塊地方。女兒兒時的笑聲在她心里無數(shù)次回蕩。

? ? ? ?“該回來了吧?”她喃喃自語,聲音干澀得像磨過粗粉。這問題,她每天要問自己無數(shù)遍,從臘月二十三小年開始,她天天這樣問,一直到大年三十的暮色四合。

? ? ? ?她摸索著炕沿起身,動作遲緩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固執(zhí)。竹杖點在凹凸不平的泥地上,發(fā)出篤篤的悶響,為她引路。推開吱呀作響的院門,寒風裹挾著硫磺和冷冽的空氣撲面而來。她站定在村口那棵老槐樹下,面朝著那條蜿蜒下山的土路的方向。這條路,妞妞背著書包蹦蹦跳跳地走過,后來拖著行李箱走過。

? ? ? ?陳秀英看不見,但她記得每一個拐彎處土石的不同硬度,記得風吹過樹梢時不同的嗚咽。她就在這里站著,像一尊被遺忘的、風干的雕像,任憑寒意穿透棉襖,浸入骨髓。她“望”著,用她失明的、卻固執(zhí)地不肯閉合的眼睛,凝望著虛空,仿佛這樣就能穿透萬水千山,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突然出現(xiàn)在路的盡頭。

? ? ? ?竹杖點地的篤篤聲再次響起,將她帶回冷清的院落。灶臺上,那只老舊的按鍵手機屏幕一片死寂。她枯瘦的手指懸在粗糙的塑料鍵盤上方,指尖微微顫抖。那個爛熟于心的號碼,只要按下幾個鍵,就能接通另一個半球的聲音。可她不敢。上一次通話,妞妞聲音里強撐的歡快下,是掩飾不住的疲憊和沙啞,她絮叨著實驗數(shù)據(jù)、模型驗證、導師的嚴苛……最后,那強裝的堤壩終于崩潰,電話那頭傳來壓抑不住的抽泣:“媽……論文……可能不行了……”

? ? ? ? ?她握著聽筒,聽著女兒在遙遠的異國他鄉(xiāng)無助地哭泣,自己卻像被堵住了喉嚨,一個字也吐不出來,只能徒勞地、一遍遍重復著“妞妞不哭,妞妞不哭……”,那空洞的安慰,連她自己都覺得蒼白無力。她怕了,怕再次聽到女兒在學業(yè)重壓下崩潰的哭聲,而自己,一個連“論文”兩個字都理解得模模糊糊的農(nóng)村瞎眼老太婆,除了跟著揪心,又能做什么呢?那手機,于是成了一個灼熱的烙鐵,她日日摸索,卻始終不敢觸碰那些數(shù)字,仿佛一摁就能讓女兒的論文崩潰!

? ? ? ?悉尼。凌晨的圖書館燈光慘白,映照著林小滿眼底濃重的烏青。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圖表和公式,像一張張嘲諷的鬼臉。導師那句“核心邏輯鏈斷裂,結(jié)論無法支撐”的批語,如同燒紅的鐵釬,燙在她的視網(wǎng)膜上。她猛地合上電腦,發(fā)出一聲悶響,引得旁邊金發(fā)碧眼的同學側(cè)目。她捂住臉,肩膀無聲地劇烈聳動,眼淚從指縫里洶涌而出。這已經(jīng)不是第一次崩潰了。異國求學的孤獨、語言的壁壘、學術的高墻,重重壓力像冰冷的潮水,一次次將她淹沒。她趴在冰冷的桌面上,任由絕望將自己吞噬。

? ? ? ?不知過了多久,窗外驟然響起一串清脆的爆裂聲,緊接著,是此起彼伏、越來越密集的噼啪聲,間雜著隱約的歡呼。有華人的地方就有熱鬧!她茫然地抬起頭,感嘆道!窗外,漆黑的夜空中,陡然綻開一朵巨大的、絢爛的金色菊花,瞬間點亮了沉悶的夜空。緊接著,紅的、綠的、紫的……無數(shù)光的花朵在寒冷的空氣里熱烈地盛放、凋零。是煙花。她遲鈍的腦子轉(zhuǎn)了幾圈,才猛地意識到——過年了!今天是除夕!她竟在圖書館里,被論文泡得忘了時間,忘了這個刻在骨子里的日子!

? ? ? ?一股巨大的、遲來的饑餓感猛地攫住了她,胃里空蕩蕩地絞痛。她這才想起,自己幾乎一整天粒米未進。跌跌撞撞地回到與同學合租的房間,冰箱里空空如也,櫥柜里也只剩下幾包落滿灰塵的速食食品。她翻找著,最終在抽屜最深處摸到一桶皺巴巴的泡面。撕開包裝,注入開水,濃烈到近乎刺鼻的、工業(yè)調(diào)制的“紅燒牛肉”味瞬間彌漫開來。她看著那彎曲的面餅在沸水中慢慢軟化,升騰的熱氣熏著她的眼睛。熱氣氤氳中,眼前卻浮現(xiàn)出另一幅畫面:家鄉(xiāng)溫暖的灶臺,鍋里咕嘟咕嘟燉著母親拿手的紅燒魚,濃郁的醬香混合著魚的鮮甜,彌漫在整個屋子;案板上,母親布滿老繭卻無比靈巧的手,飛快地搟著面皮,包出一個個胖鼓鼓、元寶似的餃子,下到翻滾的開水里,白白胖胖地浮起來……那味道,是記憶深處最溫暖、最踏實的錨。而現(xiàn)在,只有手中這桶廉價、寡淡的泡面,散發(fā)著虛假的、令人作嘔的香氣。眼淚毫無預兆地再次滾落,大顆大顆地砸進油膩的湯水里。

? ? ? ?她再也忍不住了。思念像決堤的洪水,沖垮了所有故作堅強的堤壩。她幾乎是撲到床邊,抓起那個屏幕已經(jīng)碎裂的舊手機,手指因為急切而有些笨拙,卻無比準確地按下了那個早已融入骨血的號碼。冰冷的聽筒貼在耳邊,里面?zhèn)鱽砺L而單調(diào)的“嘟——嘟——”聲,每一聲都敲在她的心尖上。她死死咬著下唇,試圖抑制洶涌的淚水,可那咸澀的液體還是不受控制地奔涌而出,順著臉頰滑落,滴在冰冷的地板上。

? ? ? ?大洋彼岸的山村里,那部沉寂了許久的舊手機,突然在灶臺上瘋狂地震動起來,發(fā)出尖銳而急促的嗡鳴,屏幕也隨之亮起,映亮了陳秀英空洞的雙眼。她渾身一顫,像被電流擊中,枯瘦的手指帶著一種近乎痙攣的急切,摸索著,終于在第三次嘗試后,準確地按下了那個綠色的接聽鍵。

? ? ? ? “喂……”她開口,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和難以置信的狂喜。

? ? ? 電話那頭,是長久的沉默。只有壓抑不住的、斷斷續(xù)續(xù)的抽泣聲,像受傷小獸的嗚咽,通過冰冷的電波,清晰地傳了過來。那聲音,跨越了萬水千山,帶著太平洋潮濕的咸澀和圖書館慘白的燈光,重重地撞在陳秀英的心口上。

? ? ? ?“妞妞?”陳秀英的聲音更輕了,帶著一種母親特有的、融化一切的溫柔,“是妞妞嗎?”


? ? ? ?“……媽……”聽筒里終于傳來一個字,破碎不堪,被淚水浸泡得腫脹變形。


? ? ? ?陳秀英緊緊攥著那只掉了半邊耳朵的小熊,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泛白。她張了張嘴,千言萬語堵在喉嚨口,那些關于論文的擔憂、關于不敢打電話的愧疚、關于年夜飯的詢問……最終,卻只匯成了最簡單、也最沉重的一句,帶著她全部的生命力,穿透了無邊的黑暗和遙遠的距離:“妞妞……新年快樂?!?/p>

? ? ? “妞妞,媽想你!”

? ? ? ?“媽,我想你!”

? ? ? ?一個電話,撐起了一個人的春節(jié)!

?著作權歸作者所有,轉(zhuǎn)載或內(nèi)容合作請聯(lián)系作者
【社區(qū)內(nèi)容提示】社區(qū)部分內(nèi)容疑似由AI輔助生成,瀏覽時請結(jié)合常識與多方信息審慎甄別。
平臺聲明:文章內(nèi)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nèi))由作者上傳并發(fā)布,文章內(nèi)容僅代表作者本人觀點,簡書系信息發(fā)布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相關閱讀更多精彩內(nèi)容

友情鏈接更多精彩內(nèi)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