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她跟朋友出去，悠閑地喝著一杯奶茶，聊著聊著才發(fā)覺時間已晚，街上的大多數(shù)店鋪都關(guān)門了，狹窄的街道顯得漆黑又清冷。她回到家時已經(jīng)超過十一點半了。
爬過一層層安靜的樓梯，她開了門，屋內(nèi)亮著一盞光線昏暗的燈，父親正躺在沙發(fā)上。他瞇著眼，半醒半睡，右手里的手機放著軍事評論的視頻，安靜的廳子里回蕩著評論員激昂的聲音。
聽到關(guān)門的聲響，父親緩緩抬頭望了她一眼，“回來了？”
她突然覺得父親這樣子看上去有些孤寒。她順手開了一盞明亮的燈，這才應了父親的話，“嗯，回來了?！?/p>
“幾點了？”父親問。
她看了看電視機旁邊的大鐘，“十一點半多了?！?/p>
“十一點半多了啊……”父親說。他又低聲說，“都這么晚了?！?/p>
她換了鞋，隨口道，“跟朋友聊著聊著就忘記時間了，下次我會注意的?！?/p>
父親揉了揉眼睛，一邊打著呵欠一邊說，“十一點半多了，都這么晚了，那就先去睡吧。”
她去洗了澡，出來時看到父親還躺在沙發(fā)上?！袄系?，你還不去睡？”
困倦的父親看了她一眼，接著嘆息一聲，“唉……”
她不知道父親在嘆什么氣，她晚歸的次數(shù)也不算多。對比于往常的他，她覺得此時的父親有點裝模作樣。“那我先去睡了?！?/p>
第二天，她起得晚了一些。吃早飯時，父親又問，“你昨晚幾點回來的？”
她回答，“十一點半多啊?！?/p>
“哦，十一點半多啊，那么晚。”父親又嘆了一口氣，“唉……”
她停下筷子，不知道父親是反常還是裝樣子，她只想仰天長嘆。她無奈地問，“老爹，你又怎么了？”
“養(yǎng)兒方知父母恩。”父親說，“我昨晚在廳里等了你那么久，等到快十二點，你才回來，我不禁想起我父母。養(yǎng)兒方知父母恩，當時他們也是像我昨晚等著你一樣，父母兩人守著暗淡的燈光等我回來，唉……”
她沒有說什么，心中想道，你父母，我爺爺奶奶可嫌棄你了，哪里還會等你回來？一頓早飯的時間，她聽著父親在嘮叨。
過幾天晚上，她又出去了一次。隔天夜里，雨停后，正打算出門時，父親又問，“昨晚你幾點回來的？”
她想了一下，答了一個很準確的時間，“十點五十五分?！?/p>
父親點點頭，“還不算太晚?！?/p>
細如牛毛的雨絲又飄了起來，快到晚上八點了，街道的喧鬧聲也明顯低了很多。父親看了看窗外，“下雨天，夜色太黑了，你還出去？”
“出去買點東西?！彼岩胭I的物品告訴父親。
父親說，“你沒有開車下來，是自己出去還是你朋友來接你？”
她隨意穿上一雙拖鞋，帶上那把沉重的雨傘?！八齺斫游业?，她已經(jīng)開車過來了?！?/p>
“哦，這樣啊?！毕Ａ艘幌拢赣H又自言自語，“她來接你也好。那等下也是她送你回來嗎？”
她點點頭，“會的?！?/p>
父親想了一下，說，“那也好?！痹捯魟偮洌终f了一句，“不要太晚回來?！?/p>
“老爹，我知道了?！彼_門準備離開時，又說了一句，“我會看著時間的?！?/p>
逛了逛街，買了些面包，停下來喝一杯奶茶時，她掏出手機。用了多年的手機已經(jīng)變得很遲緩了，她按了半天才有反應?？纯磿r間，已經(jīng)過了九點半了。她盤算著時間，再去吃點小吃，買兩張貼紙就可以打道回府了。
回家的路上，來來往往的車并不少。雖然臨街，但這段路過了傍晚就顯得有些陰暗了。邁進家門口時還沒到十一點，不遲不遲，這次，父親沒有嘮叨。
在街角喝奶茶的時候，她跟朋友談起那晚父親等她回家時的孤寒模樣，她說得繪聲繪色，朋友掩嘴而笑。朋友聽她說著，也沒插什么話，只是一直笑著。朋友想告訴她，你的父親真好。
她是我朋友，我是她那位朋友。
來到她家樓下時，雨已經(jīng)下得很大了。停好車后去逛街時，亮堂堂的超市里很多人。她疑惑地說，“下那么大的雨，今晚怎么這么多人？是什么日子?。俊?/p>
我心里說道，因為明天是父親節(jié)。但是想想，我又沒有什么父親可提的，還提父親節(jié)干什么？我就笑著隨口說，“是啊，我也不知道?！?/p>
在街角的一家小店里，她跟我說起她父親等她回來的情景。她是個活潑有趣的人，說話也很好笑。她已經(jīng)是個大人了，可有時候像個小學生一樣，父親常常對她不放心。她覺得父親既怕她不嫁人，又怕她早早嫁人，那樣的矛盾心理，讓她無可奈何地搖搖頭。她一邊說一邊笑，我也在笑，不管怎么樣，我都知道，她的父親絕對是一個很好的父親。
從她口中，我聽過很多關(guān)于她父親的事情，那總是帶著歡樂與趣味。聽著聽著，我想象出她的父親應該是一個高大的俠者形象，她也曾經(jīng)把她父親早年的照片給我看，我一看，半個背影，一身白衣，一頭濃密的黑發(fā)，沒錯，的確像個俠者。
后來，我到她家里去，終于見到了她父親，真面目與我想象中的相距甚遠。飯后，我小聲地跟她說，“怎么看起來不太像？”
她說，“他就是我老爹啊！只是剪了個難看的發(fā)型，看起來就不像了?！?/p>
一頭濃密的黑發(fā)削短了大半，看上去比板寸頭長一些，卻像變了個人一樣。原本在我想象中那個高大的俠者，變成了眼前這個清瘦又有著幾分蒼老的人，他的說話聲也有一點低，但我依舊把他叫做大俠。她在與我聊天時，也是不是稱他為大俠。
她父親是一個為家人煮飯，為家人擔憂，肩扛大半邊天的大俠。
我時常感慨，她有一個很好的父親。她的父親是個大俠，如何艱辛地撐起一個家，這些不必多說，細節(jié)處最易見人心。
式微式微胡不歸？天黑了，天黑了，為什么還不回家？她夜深還未歸家，她父親一盞孤燈等候，夜里出門時，也總是囑咐她早些回家。
她笑著說，“我老爹是個脾氣好但是又老古板甚至有點嘮叨的老男人?！?/p>
是啊，她父親老了不少，自然而然就容易變得嘮叨了，但是，常常念叨的還是他們這一家子的冷暖。她的父親老了，在她眼中，父親卻依舊是他們家里頂天立地的大俠。
我想，世間并不少這樣的大俠，因為天底下有很多父親，父者為俠，他們都是大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