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不成器的君子

子貢問曰：“賜也何如？”子曰：“女，器也。”曰：“何器也？”曰：“瑚璉也。”???????????????????????????????????????????????????——《論語》

“哎呀，老余！真是巧啊，你今天也進(jìn)城去？”

“那可不，雪下了這么久，家里的鹽可是用光了，不來這城里弄一點(diǎn)兒，家里真的就要揭不開鍋了。倒是你老王，不是總喜歡在家呆著嗎，這雪還沒化干凈，你急匆匆地進(jìn)城作甚？”

“嗨，還不是我家那個臭小子，下個月就成親啦，這不，平日再不出門，也要進(jìn)城置辦點(diǎn)東西準(zhǔn)備準(zhǔn)備了，總不能讓人家姑娘嫌棄我們家寒酸?！边@“老王”向后望去，又道：“喲，今天這隊伍可真是長，老余你排到這兒得花了幾個時辰了吧。”

“丑時停的雪，我卯時便來了。這都還沒進(jìn)去呢，老王，若是現(xiàn)在去排，到了午時也別想進(jìn)去，來來來，你這就站在我前面，咱們一起進(jìn)去。”

老王面露喜色，似乎早就在等這句話了“那就多謝啦?！?/p>

大家伙都知道，今年季候反常，秣陽城一連下了多日大雪，交通閉塞，商旅不行。這秣陽城門更是有近半月未曾開啟過，周圍的百姓缺了秣陽城里的集市，都漸漸感到日子不好過了，是以今日雪剛停，這城門口便排起了長長的隊伍。城門多日未開，城里的官差自也不敢怠慢，當(dāng)下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仔細(xì)核實(shí)進(jìn)城者的身份和往來貨物，生怕放過了想借機(jī)鉆空子的不法之徒。

來的多，放的慢，城門口的隊伍就不免越來越長了。隊伍里多的是“老余”和“老王”，一來二去，插隊的人越來越多，這隊伍里的人想多往前幾步可就難上加難了。

張化東今日來的可算晚了，他百無聊賴地站在隊末一想到要把大好光陰浪費(fèi)在排隊這等無聊的事情上，當(dāng)下沒了脾氣。忽然，他眼前一亮，好似看到了大救星！隊伍中雖然站滿了人，但前面的那個黑衣男子實(shí)在太過醒目了。這世界上，好似只有他與別人不同，宛如鶴立雞群。

他一大早便等著進(jìn)門，可如今也沒能進(jìn)的去，隊伍里的人莫不在向前眺望，只盼也能找到個把相識“熟絡(luò)”一番，唯獨(dú)他呆呆地望著天空出神。他忽然感到一陣疾風(fēng)刮來，接著眼前便出現(xiàn)了張化東的臉，那張臉上一臉諂笑：“師哥，嘿嘿嘿，師哥，來的早哇。”

那“師哥”卻早已看出他的意圖，淡淡道：“怎么？你想投機(jī)？”

見“敬愛的大師哥”一語道破，他反倒安心起來，心道：大家都說大師哥是個迂腐不化的人，如今看來，對人情世故倒也并非一竅不通。張化東一看有戲，連忙開口道：“師哥，你也看到了，就現(xiàn)在這情形，誰不想早些進(jìn)城？”

那黑衣男子道：“怎么？你進(jìn)城有急事？”

張化東忙不迭地點(diǎn)頭：“急事，當(dāng)然有急事！”

那男子“哦”了一身：“那你站到這兒來吧?！?/p>

張化東本還在忐忑，以傳聞中的“大師兄”，他絕對不會贊成“插隊”這樣一種行為的，哪怕是幫別人。但萬萬沒料到“大師兄”今日居然如此開明。他趕忙以獅子搏兔般的身法閃到隊伍中，暗道一句“好運(yùn)氣”。

回頭正想向大師兄道謝，卻哪里看得到人影？張化東摸了摸腦袋，省起十二年前新進(jìn)弟子拜師，之后掌門問起各孩童今后的志向。有的說要做“天下第一劍客”、有的說以后要用明滅爐鑄造出不遜于“那六把劍”的神兵利刃、有的說要以武入仕，將來做驅(qū)逐魔族的大將、有的說將來要靠鑄劍的本事當(dāng)上“城南郭老板”那樣的富豪……大家的志向都很明確，只有這個人，這個剛才允許他投機(jī)取巧的人，他的回答引來眾孩童的不解：那是多么令人摸不著頭腦的志向啊，成為那種人有什么用呢？但是眾位師長聽了他的話卻頻頻點(diǎn)頭，因為那個叫方問渠的孩子說，他將來想要成為——“君子”！

????方問渠默默地再次站到了隊尾，他的想法是：張師弟既然有急事，理所應(yīng)當(dāng)想辦法讓他早些進(jìn)城，但若是讓他擠進(jìn)隊伍，不光是方問渠本人要多等一個人進(jìn)城的時間，排在他后面的所有人都要多等片刻。自己可以多等，但總不能慷他人之慨，讓那些辛苦來排隊的人都多等一會兒吧。那么，兩全其美的辦法自然就是把自己排隊的位置讓給他，然后代替他從隊尾排起，這樣除了“迂腐的立志成為君子”的人，其他人都不用多等。

待到日上三竿，好不容易輪到排了兩次隊的方問渠接受官差們的檢查，他開口道：“一共是三個人要進(jìn)城，您查驗看看。”言畢遞給他一塊表示身份的腰牌。

那官差倒是頭一回見這樣的怪事兒，三個人要進(jìn)城，接受檢查的卻只有一個人，哪里有這樣的好事兒？他轉(zhuǎn)眼去看那腰牌，只見這腰牌墨玉琢成，樣式古拙，上面刻著兩個字“逝夜”，這兩個字下稍卻用稍小的字刻著另外三個字“樊奉珖”。

那官差覺得這人實(shí)在有趣，便道：“這塊牌子便抵三個人？”

方問渠一愣，隨即溫言道：“正是?！?/p>

“那……樊奉珖是誰？是你？”那官差怪聲問道。這三個字并不算簡單，看來這名官差倒是略通文墨。他這一問不打緊，原本嘈雜的隊伍立刻安靜了下來，大家面面相覷。

只聽“啪”的一聲，一塊竹板打到了那名官差頭上。卻是一名官差的頭目敲的，一邊示意他噤聲并悄悄道：“我朝太祖高皇帝的名諱你也敢亂叫？”

那名官差之前還在囂張，此刻也傻了眼：“那……那……那個姓樊的……是太祖？”

“呸”又是一記竹板“什么姓樊的！你這新來的，怎地如此不曉事，聽薦頭說你上過私塾，那總該知道太祖的名號?！?/p>

“是是是?！蹦敲俨畈桓以贋殡y方問渠，趕忙讓道一旁，恨不得八抬大轎抬著方問渠入城，以彌補(bǔ)自己剛才嘴欠。人家手上畢竟有著用太祖手書鐫刻的令牌，便是今圣見到了也要禮讓三分。卻在這時，已經(jīng)行入城內(nèi)的方問渠，回過頭來，沖他笑笑，搖搖手示意他無需擔(dān)憂?？催@手持令牌的人，年紀(jì)輕輕，怎會有如此通天的本事能搞到這等寶物？該不會是假的吧？。

看出了這新來的十分疑惑，那小頭目拉了拉他，示意他朝遠(yuǎn)方看。

于是這位剛在秣陽城南值守半月的官差在他業(yè)已看膩了的景色中，發(fā)現(xiàn)了這輩子都難以忘懷的東西。在這雪后初晴的正午，在秣陽城南一座不起眼的山丘上，他首次看到，那座十幾里外的小山的半山腰上倒插著一柄黑色巨劍，雖是距離極遠(yuǎn)但依稀可見這巨劍威勢驚人，看去竟比高大的秣陽城門還要高上數(shù)倍！

“這……這……”那新來的已經(jīng)目瞪口呆。

那小頭目陰惻惻道：“那令牌，便是這么來的?！?/p>

……

城內(nèi)，各行各業(yè)的人們都在不約而同地清理著積雪。然而能踩著雪，卻總讓人覺得踏實(shí)，那是一種回到了真實(shí)中的感覺。

雪

如斯?jié)嵃祝绕涫窃谝簧砗谝碌娜丝磥怼?/p>

這世上，若非盜賊刺客，極少有人穿黑衣，更何況是在白天？

黑能夠通過隱藏自己更好地看清世界。

后來探索宇宙終極奧秘的人們認(rèn)為，即使是太陽，也不過是蒼茫廣宇中的一根蠟燭，終有熄滅的一天。光明轉(zhuǎn)瞬即逝，黑暗才是一切的背景，才是永恒的顏色。

然而對于方問渠而言，穿黑衣的原因簡單的很，因為這件黑衣是父母留給自己最后的一樣物什。這般想著，便不自覺地走到了“家”的門口。自那年家破人亡之后，安定下來的方問渠，總是會時不時回“家”看看，雖然那里已經(jīng)沒有了親人朋友，但能夠在遠(yuǎn)處看看那幢房子也足夠讓他心滿意足。

頗出方問渠意外的是，這“家”的新主人——秣陽巨富郭有才今日親自站在了家門口，在他身后，一左一右站著兩個家丁，一個家丁面前是一口大鍋，里面飄來米粥的香味，旁邊的案上則擺滿了饅頭、包子等食品。另一個家丁面前則堆滿了一人高的布匹木炭等用度。兩個家丁面前各自排滿了長長的隊伍，那是等著領(lǐng)救濟(jì)的人們。微胖的郭老板則居中調(diào)度，依稀可見一筐筐物品從郭府里運(yùn)出來，再堆在兩個家丁面前。

這倒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郭家的商鋪開滿秣陽城，經(jīng)營的東西無所不包，有這些物資并不奇怪，奇的是卻是郭老板“鐵公雞”的聲名遠(yuǎn)播，方問渠自也聽過，只是不知為何今日轉(zhuǎn)了性，竟做起了“兼濟(jì)天下”的事情。

聽在這里排著隊伍的人議論紛紛，方問渠也聽出了個大概。好似是前幾日大雪的時候，郭家公子生了重病，藥食不進(jìn),，眼看就要白發(fā)人送黑發(fā)人。誰料昨天深夜卻有一位高人不請自來，舉手之間便將郭公子的病醫(yī)好。那高人對郭有才說，公子之所以得病，全因他平日為富不仁，以后當(dāng)多行善積德，方有轉(zhuǎn)運(yùn)之日。方問渠向來不相信什么命運(yùn)，但若這“高人”借此嚇唬一下郭有才，令他改過從良，倒也不失為一件美事。

繞過了大門，方問渠輕車熟路地沿著圍墻，來到后院，這處后院因郭老板覺得“宅子足夠大了，多買一個院子徒增風(fēng)險”而荒棄下來，因并未翻新顯得有些破舊。這斑駁的磚墻圍成的空地卻是方問渠幼時的樂土，方問渠成年后本擬與郭老板商量一下在這空地為父母立個牌位，然而他想到雖說失蹤十多年了，但畢竟有所謂“死要見尸”的說法，若是父母還都健在，因某種原因無法和自己團(tuán)聚，那自己為未亡的父母立牌位倒是大大的不孝了。而且方問渠一直相信夫子說的：“禮的關(guān)鍵在于行禮者是否出于真心，至于禮的形式，反倒并非十分重要?！?/p>

于是，他翻墻入院，在這空地中央跪了下去，對著前面的大堂磕了幾個響頭，算是給自己生死不明的父母行過禮，再抬起頭時，卻已不免向隅而泣，十二年了?。。?！便算鐵樹也該開花了！方問渠捫心自問：自己這些年來多方查探兼又托人打聽，幾乎做了自己能夠做到的一切，但關(guān)于十二年前父母那一次跑貨的旅途卻連一絲線索都沒有，他們竟仿佛像是人間蒸發(fā)了一般。方問渠又將腦袋重重地磕在地上，好似在哀求：“便算孩兒犯了天大的過錯，你們?nèi)羰沁€健在，也該知會一聲?！?/p>

良久良久，方問渠好容易從長跪中站起身來，腿卻已經(jīng)有些微微發(fā)麻。拍打著長衫上的灰塵，想到自己還有使命沒有完成，他不得不打消了多在這里耽擱片刻的想法。正準(zhǔn)備翻墻而出，他忽然看見這院墻的角落里破了一個小洞，也就是俗稱的“狗洞”。這個洞并非通向外面的街道，而是通向另一戶人家的院子，那戶人家就住在當(dāng)年的“方府”隔壁，好像是朝中某大員的宅子。這個看似平常的洞，卻一下子將他拉入回憶之中……

方問渠清楚地記得，那是端陽節(jié)的早晨，他獨(dú)自一人在院里的空地上玩耍。那天自己心情十分爽利，因為父親早上拿出了一件帥氣的黑色長衫，他告訴方問渠那是他托秣陽織造府的朋友專門為方問渠訂制的，用的是和“雪裾百花裙”相同的精良工藝，待到他行弱冠禮時，只需再量身裁剪一番，就可以穿著這件衣服風(fēng)光一把。“不過給八歲的寶貝兒子準(zhǔn)備這個是不是太早了一些？”說完父親大笑著離開了。從此之后，方問渠一直想快些長大，好早些能穿上那件帥氣的黑色衣服，包括九歲時那個拼命忍著眼淚，緊緊抱住這件衣服，坐在馬車上被師父帶上鳳凰山的夜晚。

那個平靜的端陽節(jié)，方問渠本在院子里安靜地曬著太陽，想象著長大之后穿上那件衣服，偶遇一個漂亮女孩子的故事。忽的一聲巨響，不知是墻的材質(zhì)不好還是其他原因，原本完整的院墻卻忽然多了一個不大不小的洞。在前廳忙著準(zhǔn)備節(jié)日祭典的父母和仆人們顯然沒聽到這聲巨響。方問渠少年心性，連忙跑到那個破掉的洞前，向墻的另一邊張望。只見墻的另一邊也是一處院落，里面種了一些花草，至于別的物什卻看不真切。

彼時方問渠藝雖不高，人卻膽大，見這“狗洞”不大不小，便從中鉆到了另一邊。那家的大人們估計也忙著過節(jié)，院子的墻角卻呆坐著一個小女孩。大戶人家的孩子多半深居簡出，極少有和同齡孩子接觸的機(jī)會，方問渠也不例外。眼見這女孩與自己一般大小，他不免好奇，他跑到那個小女孩面前，用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但對方依舊目光呆滯地坐在地上。

小問渠轉(zhuǎn)念一想：是了，女孩子多半膽小，她一定是給剛才墻塌了那聲巨響嚇壞了，這才不搭理自己。

“別怕啦，乖，我給你說啊，這墻是被我打塌的，”說著裝模作樣地摸了摸手掌，擺出一副武學(xué)高手的架勢。“可不是有什么鬼怪啊?！?/p>

見那小女孩不理自己，方問渠繼續(xù)眉飛色舞道：“我這一掌，名喚‘催魂掌’乃天山怪俠所授……”小孩子總是喜歡說書先生的，方問渠這就活學(xué)活用吹起了不著邊際的牛皮：“怎么樣？想不想學(xué)？以后便算碰上妖魔鬼怪也可以自己應(yīng)付啦。”說罷，單手叉腰，另一個手摸著并不存在的胡須，揚(yáng)天大笑三聲，一副蓋世豪俠的嘴臉。

方問渠這廂表演的賣力，那小女孩倒是依舊不為所動。費(fèi)了半天口舌全都是獨(dú)角戲，方問渠不免有些尷尬，他蹲下身來，望著那個女孩：烏黑的大眼睛仿佛望不見底，兩根馬尾辮翹在腦袋后面，花衣裳有些臟，臉龐卻干凈潔白，這真是個漂亮的小女孩！

“喂，你……”方問渠試探道：“是不是不會說話呀？”

那小女孩白了他一眼，終于開口了：“你才不會說話呢?！甭曇羟宕嗪寐?。

“那個……那個……”方問渠小臉微微一紅“你家大人是不是也在忙著籌備祭典吶？”

那女孩微微點(diǎn)頭，算是默認(rèn)了。

“這大早上的無聊的很，我們一起做游戲吧?！狈絾柷嶙h道。

那小女孩又白了他一眼：“你這樣的小鬼能會什么游戲？還不是扮家家酒，占我便宜，騙我扮你老婆？”

這段搶白弄得方問渠啞口無言，明明這小女孩也是個“小鬼”卻憑什么誣賴自己，雖說這小女孩長得漂亮，但我們的方公子又豈容小覷？他開口道：“切，誰稀罕你做我老婆，我老婆將來肯定比你漂亮一百倍，溫柔賢惠一千倍！”說完他從懷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個銅盒，略帶神秘道：“見過這個沒有？”

那小女孩見這銅盒做工精巧，樣式新穎，也不免有些好奇，她點(diǎn)點(diǎn)頭，不覺把剛才的“夫妻之爭”忘到了九霄云外。

方問渠將那小盒打開，只見里面放著一疊圖形：三角，方塊等等不一而足“七巧圖?！狈絾柷忉尩馈斑@里有七種圖形，可以把它們組合成無數(shù)種樣式，怎么樣，厲害吧！”那架勢就差炫耀說：“在你們玩家家酒的時候，你家少爺我已經(jīng)開始研究這種高端大氣上檔次的玩意兒了?！?/p>

那小女孩似是平日生活過的十分單調(diào)，立刻就被“七巧圖”吸引了，兩個小孩你一塊我一塊的拼起來。方問渠發(fā)現(xiàn)這小女孩雖是第一次玩，卻構(gòu)思巧妙，兩人一起完成了許多方問渠獨(dú)自一人時想不到的圖形。

后來方問渠又從懷里掏出了“魯班鎖“、“九連環(huán)”等等尋常孩子聽都沒聽過的玩具，這些小玩意兒著實(shí)讓那小女孩大開眼界，想不到世上竟還有如此有趣的東西。

兩人專心致志地玩了一個上午，方問渠聽到了院子另一邊傭人喊他參加祭典的聲音。萬般無奈之下，他只得回去，臨走前想了想：敢情這家人對管她管的很嚴(yán)，她與我一般大小，卻沒見過這些東西，于是道：“這些東西先給你保管著，下午等我再回來找你玩?！?/p>

那女孩狠狠地點(diǎn)頭，而且第一次露出了笑容。盡管多年過去了，女孩的樣貌已經(jīng)記不真切，但方問渠記得那時她的笑，很美。

雖然這個約定在無聊冗長的祭典之后被方問渠忘得一干二凈。待得他想起來，那家人卻已人去樓空，搬走了，只是臨走時，那家的主人來到家里，還回了這些玩具。對于人生中彼此的第一個玩伴兒，卻都沒有機(jī)會道別。

……

方問渠猛地?fù)u了搖頭，收回思緒，卻不知怎么被一個“狗洞”耽誤了許久。他飛身出墻，回到郭府大門所在的街道上，卻見一個小道士從郭府里快步跑了出來，向著自己來時的那個方向追去，嘴里大叫道：“師叔！師叔！等等我呀！”

方問渠不明所以，自顧離去。

……

琴婉知道雪停了自己便得離開，原因卻再簡單不過：許久沒有客人取她的牌子了。也許是因為再沒有文人墨客替自己填詞，自己也編不出新的曲子；也許是因為自己終究還是年長色衰，及不上新來的姑娘；更有可能是因為瑟逸風(fēng)頭太盛，讓其他人的日子都不好過，只不過是先輪到自己了而已。

賺不著錢的閑人這里是不會挽留的，琴婉回頭看了一眼生活了四年的花雨閣。積雪再大卻總也壓不垮這樓閣的畫棟，因為過一段時間，承重的柱子便會換上幾根新的，這才能讓這樓一直屹立下去。至于被扔掉的“舊柱子”，誰還會在意呢？

琴婉并不哀怨，她也不會像其他姑娘那樣嫉妒瑟逸的好運(yùn)氣，她知道人的命運(yùn)總是不相同的，與其抱怨，不如想辦法如何度過。琴婉背著行囊，裹著棉衣，微冷的天氣提醒著她，沒在前幾日下雪的時候被趕出去也算是東家的良心了。她的行囊很簡單，往日的彈奏的雕花琴和奢華的用度當(dāng)然是帶不出來的。幾冊樂譜和平日看著抹眼淚的小說；表明自己身份的名牌；教坊頒發(fā)的樂師證明；換洗的衣物；幾兩碎銀子。這就是琴婉，一個幾乎沒有其他技能可供生存，卻又剛被風(fēng)月之地趕出門的弱女子的全部家當(dāng)。

能來花雨閣揮霍的多半是富家子弟，這四年的生活給了琴婉一種錯覺，讓她覺得所有人過得都很好，很富足快樂?，F(xiàn)在她知道了，花雨閣里的日子不過是一場黃粱大夢，現(xiàn)在，是時候該醒來了?，F(xiàn)實(shí)不是花雨閣里的高床軟枕，現(xiàn)實(shí)是殘酷的，就像那個穿著單衣，挑著籮筐在小巷子里叫賣炊餅的老者。

琴婉的銀子并不多，更要命的是以后再也沒有獲得它們的途徑了，但這并沒有妨礙她來到炊餅攤前，遞給老者一塊碎銀然后溫言道：“老人家，來兩塊炊餅，俗話說‘霜前冷，雪后寒?！罄涮斓模缧┗丶胰グ?。”

雖是一小塊碎銀，但足夠買他一框炊餅了。那老者慌忙道：“姑娘，這……這，老朽可找不開啊?！鼻偻駭[擺手，示意不必找了，拿了炊餅，在老人感激的目光中離去。

才到巷口，卻迎面走來一個人：“喲，琴婉姑娘心地當(dāng)真不壞啊?！?/p>

來人琴婉倒也的確認(rèn)得，他本是城西袁家的二公子，向來有志讀書博個功名，琴婉剛到花雨閣時，還是他常去捧場，出手也甚為豪闊。那時，他常與琴婉聊些孔孟之道，不想一輩子在父親的背影下活著，想以胸中所學(xué)闖出自己的一番天地。

當(dāng)然，二人怎么也沒想到命運(yùn)總會在不經(jīng)意間發(fā)生急轉(zhuǎn)彎。一年后，袁老爺病逝，偌大的家業(yè)無人打理，這袁家大公子卻又是個好賭之人，不多時便把家業(yè)敗了個精光。

發(fā)現(xiàn)袁二公子許久未來，當(dāng)時花名滿城的琴婉亦不免擔(dān)憂，多番打聽之下才得知袁家家道中落。紅塵中人輕易出不得花雨閣，琴婉只得包好銀子，托人送給袁二公子，祈望他度過難關(guān)。每次托人去送，卻每次都被他原封不動的退還回來，有一次，隨著銀子一起回來的還有那俊秀的筆跡寫的四個大字“君子固窮”。琴婉得知他的心意，便也不再勉強(qiáng)，二人由是斷了聯(lián)系。

今日再見，琴婉卻險些認(rèn)不出他，一束黑發(fā)披在額前，眉宇之間卻都是玩世不恭的態(tài)度，言行舉止甚是輕浮，謙謙君子的形象早已蕩然無存。她向往日的貴公子，今日的登徒子盈盈作福：“袁二公子?！?/p>

“琴婉姑娘怎不在花雨閣里待著？外面很危險的哦?！闭f著話，眼神卻不住往她身上瞟。

琴婉怎么也沒想到，兩年不見，溫文爾雅的袁二公子竟好似變了個人，念在往日恩義，她也如實(shí)回答，自己是被花雨閣趕出來的。

那袁二公子聞得此言卻笑得更燦爛了：“琴婉小姐入得青樓前便該想到這行當(dāng)是吃青春飯的，待你這般人老珠黃了，嘿嘿，便沒人還會留你咯?！?/p>

琴婉雖是風(fēng)頭已過，但尚且年輕，姿色依舊出眾，遠(yuǎn)沒到徐娘半老的時候?？吹疆?dāng)年仁義無雙的袁公子竟故意出言挖苦諷刺，她不覺臉上青一陣白一陣，但還是開口道：“琴婉書讀得不多，蒙公子所授，卻也懂得君子固窮的道理。琴婉雖是一介女子，縱年華不再，亦可尋他法謀得生計，從不敢妄自菲薄，輕言放棄。”

琴婉這話里的規(guī)勸之意再明顯不過，看那袁公子低下了頭，似乎隱有所動，她繼續(xù)勸道：“公子若是有什么苦衷，琴婉雖不能解語，也能傾聽。公子若是有什么困難，琴婉這里還有些銀子……”

聽到這句話，那袁二公子猛地抬起頭，手掌忽然向琴婉的臉頰扇去。這一下變故太過突然，琴婉根本沒有想到袁二公子會出手打她，這巴掌扇得極重，猝不及防之下，琴婉已然被打倒在地，身后包袱里的東西也散落了一地。

那巷子里賣炊餅的老人見了這情景，唯恐惹禍上身，趕忙奮起一把老骨頭，一溜煙地竄了個沒影兒。

袁二公子將落在地上的銀子撿了去，看那琴婉卻兀自倒在地上，眼睛望向自己，沒有怨恨，只有不解。他對著琴婉的肚子重重地補(bǔ)了一腳，哈哈一笑，自顧自地?fù)P長而去。

苦難并沒有讓袁二公子變得更強(qiáng)，相反，現(xiàn)在的他已經(jīng)完全被挫折所擊垮。一開始，他還能憑借氣節(jié)守得靈臺清明，但日復(fù)一日的困苦生活和絕望的前路讓他墮落成另外一個人。他發(fā)現(xiàn)仁義根本無法使自己生存下去，原來篤信的夫子的教誨已然全成了虛偽的謊言。他開始抱怨命運(yùn)的不公，開始懷疑這個世界運(yùn)行的真正方式，他的信念在瞬間崩塌，于是他義無反顧地走向了另一端，就算那條路通向黑暗。

琴婉倒在地上，她覺得很冷，似乎雪又開始下了并且越下越大，剛才那一腳委實(shí)不輕，她的五臟六腑都翻騰起來，那種疼痛的程度卻很快地讓人感覺不到，因為知覺正在失去。

她沒有哭，從很小的時候開始她便不再哭了，但恐懼確實(shí)正在向她襲來，這小巷算不得偏僻，卻無人愿意多看一眼。她不知道的是，前些日子的大雪已經(jīng)凍死了太多的人，這些人生活在城市的角落里，同樣沒人會多看一眼，當(dāng)自己的生存成了問題，誰還會去關(guān)注別人？

忽然，一雙手扶起了她，那雙手雖說不是有力，卻很溫暖。她勉力睜開眼睛，看到的是個同樣背著包裹的旅人，那人支支吾吾道：“適才路過，看到姑娘心地善良，本想……呃……本想結(jié)識，但見姑娘貌美，在下，在下自慚形穢。離開之后，卻又念想，所以才回來看看，姑娘，你，你這可是遭遇了賊人？”

若非身子疼的厲害，琴婉此刻直想笑出聲來，這人說了一大堆，卻半句沒到點(diǎn)子上。男人忽的一拍腦門：“是了，趕緊扶你去看郎中?！?/p>

琴婉吃力開口道：“公子如何稱呼？”

那人扶著琴婉，只管向前走，嘴里道：“在下郭偉儀?！?/p>

……

方問渠到得花雨閣門口，無意聽得兩個管事聊起天來，說是今天才趕出去一個，這些姑娘當(dāng)紅的時候一個個高高在上，被掃地出門之后，卻不知道要靠什么維持生計。

方問渠不禁想起這場大雪，不知又有多少人被凍死，這座城的角落里還有多少人為生存而苦惱。千年轉(zhuǎn)瞬即逝，夫子描繪的大同卻遲遲沒有到來的跡象。他內(nèi)心一時激憤，周身內(nèi)力噴涌，不覺形成一道氣浪，巧合下將身后掛在花雨閣門口的一塊小木牌震落在地。

這花雨閣中的女子多半憑借自身貌美與才藝贏得生活；那賣酒的酒保則憑著聞香識酒的本領(lǐng)和三寸不來之舌混一口飯吃；就算是沿街的乞丐也得把自己打扮的可憐些出賣自己的尊嚴(yán)換取生存的權(quán)利……

“我擅長什么呢？”方問渠這般想著。論鑄劍的本事，自己遠(yuǎn)不如二師弟；論彈琴奏曲，這花雨閣里任何歌姬都強(qiáng)過自己；若論耕作勞動，自己更加是一竅不通。果真成不得器嗎？方問渠這樣問自己，不成為一個“有用”的人真的可以嗎？

“在達(dá)成所謂“不器之器”的道路上，專精一道已然被證明是一條死路，當(dāng)把所有事物融會貫通之后，，一定能找出一個讓‘大同’到來的方法，這也是所有“不稼不穡”卻又能有東西吃的人的責(zé)任?！狈絾柷贂r便如此決定了。

想到融會貫通，方問渠便想到一個人：沒人知道他的名字，亦無人知道他活了多久，只聽說他時常以琴瑟為伴，其所到之處，常有白鶴飛唳盤桓，如同這個人才是它們的歸處。久而久之，眾人便稱他“鶴歸老人”。傳說此人琴棋書畫、詩詞歌賦、天文地理、經(jīng)史百家無一不通。方問渠其實(shí)不大相信世上能有這樣的人，傳說免不得有夸張的成分。但來日若有緣得見，亦可好好請益一番。

……

郎中說琴婉的外傷并無大礙，現(xiàn)在的她正和郭偉儀在一間茶館里聊著天，后者剛剛說到正是因為自己什么都不會，所以才離家長長見聞。

琴婉并不知道他是秣陽城里最有錢的人的兒子，但她還是以公子相稱：“郭公子，你聽說過‘君子不器’嗎？”

郭偉儀讀書很少，自然搖頭表示沒聽過。

“‘君子不器’是說，一個真正有本領(lǐng)的君子，不應(yīng)該只具備某一種單一的才能。只具備單一才能的人，就像是器皿一樣，即使再華美也只能做某一種用途。而一個以天下為己任的人，不應(yīng)該以‘有用’為自己的目的，而應(yīng)該追求更高的東西。所以郭公子，你根本不必為沒有專一的才能而苦惱?！?/p>

郭偉儀聽得心馳神往，不經(jīng)問道：“那更高的東西是什么？”

琴婉忽然想到了袁二公子，喃喃道：“我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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