銅器一響,閉目,端首,沉頜,守中,盤腿而坐。
吸……呼……
吸……呼……
吸……呼……
臥室里,愛人和孩子在喃喃絮語。有夜航班機,劃過天空。
有些鼻塞,深吸了一口氣。清了清鼻腔。
右肺的下部和上腹部,隨著心跳,律動著。節(jié)奏和呼吸是兩種頻率,呼吸緩慢悠長,像輕吟淺唱的蒙古長調,律動卻跟著心跳走,穩(wěn)定踏實。持續(xù)了10幾秒,律動從呼吸的關注中消失。
律動,這個詞真好,忘記這個詞怎么辦?腦海中閃過筆和紙,要不要起身去拿支筆把它記下來呢?
隨即放棄了這個念頭,做完再說吧。忘記就忘記,又如何?每一個細微感受就是當下,何必執(zhí)著于記錄?
記錄是為了回想,但每一次呼吸都是唯一的一次,在下一次呼吸來臨之前,上一次已經消失,過去的又何必執(zhí)著。安住在當下,安住在身體中。
沐浴后的身體散發(fā)出熱量,右太陽穴上方,幾顆汗珠努力從毛孔中鉆出來。它們推搡著,沖出來,剛到皮膚表面,就化成了水汽。
為什么我的身體沒有上一次那么多信號呢?沒有那個部位特別提醒我。正想著,左腳踝的內側大動脈抽動了幾下,原來,并不是全無阻滯。
來了,那個時刻來了,我感覺到了。就是下一秒。
雙耳同時咔嚓一聲,雖然還有外界聽覺,但似乎拉上了一層簾幕。厚厚的簾子,阻斷了花花世界,在耳道和外界之間,制造了一個嗡嗡作響的空間。外部的聲音雖然還在,但是卻瞬間退行,變成了不可辨析的遠景。
呼吸聲清晰可聞,整個身體變成了一個聲音的獨立空間,呼吸貫通其中。鼻腔,咽喉,氣管,肺部,腹部,整個上半身都在一吸一呼。
順著安定的呼吸,意識往下半身走。從腹部繞道后腰,從腰椎往下,到臀部,到大腿,到膝蓋,到盤壓著的雙腳。沿途溫柔的詢問,你好嗎,你怎么樣。它們不語,沉默而安定的回應我,我們很好。唯一的例外,右腳無名指抖動了兩下。好的,我覺察到了,你放松就好。
瞬間有一個詞閃進腦海中,守攝。然后出現一個意象,是一尊佛像,很小的一尊坐佛,金黃色的,周身散發(fā)出漠漠的光芒。對,就是這個詞,守攝,可能是安住的另外一種表達。
腹部隨著呼吸充盈起來,虛空下去。感覺從腹部到骨盆,變成了一座巨大的山崖,中間是一個山谷,前方的腹腔是一面湖。吸氣時,風從湖面上略過,吹皺起層層波紋。山崖巋然不動,看風奔涌而來,消失在山谷深處。呼氣時,山谷祭其渾身法力,帶著飛沙走石,從鼻腔奪路而出。
渾身安定而舒適。直到一絲意念撬出一線天,下午一個同學發(fā)我發(fā)微信,問我有什么好的投資產品。怎么會出現這個想法?可能是因為這是一個很久沒聯系的朋友,而且還沒有回復對方,有些負擔。告訴自己,接納,不評判。明天回復他就好。
嘴唇有些干,等下結束要喝點水。想起禪師說,帶著點笑意,更好哦。嘴角微微上翹,笑意瞬間從臉頰擴散到了全身。
叮、叮、叮。結束的銅器聲音響起。
耳間簾幕開啟,周邊變得真實豐滿。
20分鐘,擁抱自己,造訪身體,輕松而愉悅。
女兒在臥室里大喊,爸爸爸爸,把粉豆豆和長頸鹿寶寶給我拿進來,我要摟著他們誰。
今夜,你擁誰入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