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重聲明：文章系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zé)自負(fù)。
天之道，損有余而奉不足。
人之道，損不足而奉有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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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要好好過。”母親倚在門框邊上，用干巴巴的眼睛看著坐在桌前的女兒，女兒穿著艷紅的長裙，正在梳理那頭濃密的頭發(fā)。
母親的右手抓在左手手肘上，整個身體盡可能地蜷縮著。由于鮮有跟人接觸的原因，連見到女兒都讓她渾身不自然，雙腿像是要支撐不住那干瘦的身子就要彎曲下去。她不得不將身子微微前傾一些，像是小孩偷摸去夠桌上的糖果一樣，微微地、試探地左右搖擺一些。她的眼睛黯淡無光，縮在干燥蠟黃的皮膚里。
這是時(shí)隔五年再次見到女兒，壓抑在心頭的很多話已經(jīng)不知道怎么說出口，只是訕訕地看著，臉上的歡欣之情如蜻蜓點(diǎn)水一般露出零星一點(diǎn)，卻也是無法驅(qū)趕去平日里的愁眉的。
“都過了這么多年了，不好也算是好的了?！迸畠和嶂^對著桌上一小面鏡子，她拿著一朵同樣鮮紅的大紅花往胸前的衣服上別，戴著花從鏡子中換著角度看，大紅花笨拙地半個胸脯占據(jù)，與那身紅色的衣服重合，顯得多此一舉。
“這樣的話就好，我就放心了?！蹦赣H將重心換到左腳上，還是抱著手。“也是不曉得你要回來，家里都沒有布置?！?/p>
“我說是不用來的，但是小五的媽說換衣服一定要來這邊才合理?！?/p>
謝春蓮雙手從帶來的盒子中翻找到一條黑色的發(fā)卡別在烏黑的發(fā)髻上，她面朝門邊歪著，看一眼母親，又看一眼鏡子中的自己。母親在門框邊找到點(diǎn)燈的開光，點(diǎn)亮那盞高掛在屋頂上的黃色燈，燈在白天的黑暗中只增添額一點(diǎn)點(diǎn)光亮，母親只好從門邊繞開，站在狹窄的屋內(nèi)。她粗布衣服印在小鏡子中，與女兒的臉出現(xiàn)在同一個平面中，灰色的發(fā)絲從花色編織頭巾里漏出幾根，凌亂的沾在太陽穴上。
謝春蓮雖然已經(jīng)是三個孩子的母親，但她依舊如孩子一般模樣，在那張細(xì)小的面孔下滿是稚嫩，但那卻是一種飽經(jīng)曲折的稚嫩，就像一株被摘了無數(shù)次的椿芽在夏天終于長成一些模樣，那模樣大小、顏色都是芽的特征，只是那種芽卻已經(jīng)全是抵抗生的亞硝酸鹽包裹著蒼老，是與芽相去甚遠(yuǎn)了的。謝春蓮保持著那個二十一歲應(yīng)有的面孔，只是那也是像那芽一樣，是掐不動的老成。
“我們對不起你，也沒有給你辦一個好的婚禮?！蹦赣H呆滯的看著女兒的后背，“你也不要怪你爹，我們沒有出息?！彼淖彀涂偸青僦?，在說話時(shí)一開一合，等到吐出最后一個字眼后，又嚴(yán)絲合縫地閉起來，在那張枯黃的臉上顯得很小，像是那頭烏黑頭發(fā)上的小·而精致的發(fā)卡。
謝春蓮將雙手放下，將身子朝著母親。她低著頭看著母親腳下的地板，不知道說什么好一些。過去的生活一直沒有給她自由說話的機(jī)會，她也就不曾學(xué)會。即使是跟自己的孩子時(shí)，也是有所顧慮。她也總是覺得說話、說出話，就像那些站在舞臺上恐慌的人一樣。只要她閉嘴，恐慌就不會存在。
從謝春蓮記事起，母親就總是不說話。除了出村子去外婆家之外，她從來不會去村子里，也不會讓她去村子里。她總是站在院落里看著從林子間露出來的半截馬路，聽著那些孩子嬉戲的歡呼聲羨慕不已。再大一些后，母親就將瓦房和平房分開，她自己開了一個灶，自己吃飯自己睡覺。要出去時(shí)也總是離得遠(yuǎn)遠(yuǎn)的，有一些接觸就打罵她。那種刻意的疏遠(yuǎn)帶著一種表演的虛假，卻充滿了她整個生活。如今也是。母親不止一次跟她說：“我不能影響你?！边@種影響除去基因上的遺傳之外，卻是比基因遺傳更加可怕、更難以捉摸的。
在她15歲那年，母親帶她去了城里的醫(yī)院體檢，拿到那張無遺傳的證明，憑借那張證明，母親很快就給她找到了歸宿。那年的秋天，那個身形是她兩倍有余的男人給他父親帶來兩個禮盒酒后，連夜把她帶走了。她并不理解母親關(guān)于那個男人“已經(jīng)不錯”“很好了”這樣重復(fù)跟她說道的具體含義，只是帶著逃學(xué)的欣喜跟在那個男人背后從家里離開，去了很遠(yuǎn)的廣東。
在那五年的時(shí)間里，她像是從一個嚴(yán)密的盒子里逃出來終于呼吸到空氣一樣，她幾乎是主動地很快忘記了村子里連呼吸都害怕被人聽到的生活。她總是假裝若無其事地關(guān)注那些醫(yī)院送的雜志上去關(guān)注那些傳染病，但是不管怎么尋找，都無法找到那種彌漫在整個村子里的可怕的病癥。那種可怕，是一種沒有形狀、無處不在、無孔不入，沒有任何人能說道清楚，但每一個人都害怕的存在，它彌漫在那個形似大鍋的山里的每一絲空氣中，籠罩在她母親住的那個半坡上。
山坡下的小路也作為不同耕地之間的分界線，彎彎曲曲從山的右邊爬上去。等爬到與謝家房子持平的地方，才分出一條小徑平著朝房子而去。
謝春蓮搬來一張歪歪扭扭的木黃色凳子，將紅色的裙擺摟在手中坐，面對著山坡下坐著。她現(xiàn)在只等她的丈夫來接她了。
狹長的山谷限于山體的形狀，青色的瓦房和平房在樹林間若隱若現(xiàn)，將谷底填滿，如果是站在東邊最高的那座山頂俯瞰，那些山從四面八方將山谷圍得渾圓，儼然一口巨大的鐵鍋模樣。那些村子白色的建筑物坍縮在谷底，成了沒有清理干凈的食物殘?jiān)?。坡下的冬瓜樹林子的樹梢與謝春蓮站的地方持平，稀稀疏疏排開去。在樹梢消失的遠(yuǎn)處的山谷的一邊，一陣陣鞭炮聲傳來，接著又是一連串從背后大山里傳來的回聲。在這個沉在鍋底的村子，每一種聲音都會來回傳播，直到最后筋疲力盡。
秋天早晨的金色陽光落在西邊枯黃的山上，金色和黃色的重合使映在陽光里的上半部呈鮮艷的金色，住在村子里的每個早晨都是等待那些陽光線從山尖上一點(diǎn)點(diǎn)朝谷底奔赴，直到中午時(shí)分太陽翻過背后那座高山后，才照進(jìn)谷底。尚處在陰影下的山谷中，涼風(fēng)一陣陣四處吹動，呼呼刮過臉龐，微微的涼意不至于冷，卻讓人像是失去了許多東西一樣，感覺全身有被撕破的微微驚慌。
母親坐在瓦房那邊院壩里，低矮的凳子使她看上去更像是蹲著。她挑揀出大個的土豆，微微抬起彎著的腰將土豆放進(jìn)前方的竹編框里。她在坐著的時(shí)候，身上那份戰(zhàn)戰(zhàn)兢兢不見，變得完整了許多。
“我回來后想給你帶些東西來，我媽……趙五家媽不同意?！彼齻兿喔舻糜悬c(diǎn)遠(yuǎn)，謝春蓮說話時(shí)聲音得提高很多。
“來做哪樣？你們還不是要過你們生活的。都是幾張嘴，哪個顧得里哪個？”母親在坐著的時(shí)候，說話有了依恃后，也顯得正常了許多?！澳愕犇慊貋硪Y(jié)婚，去給你買了那幾樣?xùn)|西，他還怕你不回來不曉得怎么給你，既然他們要你回家來換衣服接你，來的人也都一塊帶著回去了吧。”
那條從左邊的山上下來的水溝穿過山谷，依舊將谷底平坦的大地分成兩塊，溪水長期干涸后，長滿了各式各樣的茂密的雜草，那些雜草在秋天干枯，籠罩在溝渠上，將溝渠的痕跡放大兩倍之多。上山的小路順著溝渠的蜿蜒往上，到了跟著房子持平的上方才分出一條小路平著過來。來接謝春蓮的隊(duì)伍由男方家族的話事人帶著十幾位年輕男人，他們跟在新郎那身寬大的西裝后面，沿著溝渠邊上那條小路一直往上走。他們沒有鼓鑼，但是高聲的相互攀談打趣卻高過一切鼓鑼，靠近前面新郎的兩位邊走還時(shí)不時(shí)往前面的新郎身上動手動腳，在那套寬大的西裝上拉扯幾下，隔著遠(yuǎn)處，那朵占據(jù)大半邊胸脯的紅花鮮艷奪目。他們高聲的相互攀談像是走夜路的年輕人為了打破寧靜而不得不找些話頭說的，然后為一些并不好笑的話頭莫名其妙地大聲笑起來。他們一直沿著路往上，沒有一點(diǎn)想要折回來的痕跡，等到所有人都聚在那個路口就不動了，他們聚在路口，像是密謀什么一樣相談一些聽不到的內(nèi)容，只有不斷的哄笑聲沖破空氣，在那半山腰上回蕩。
由于沒有計(jì)劃，謝春蓮看見他們出現(xiàn)在村子中間時(shí)就從凳子上站了起來。她看著他們越來越近，聽著嬉戲的戲謔笑聲，除了注目著他們越來越近之外，不知道做些什么。等到他們站在拐角的地方小歇時(shí)，她幾乎想要迎上人群去，但又有些害怕。她站在原地，面對著左邊路口的方向，身體也是開始不自然的搖擺著來抵抗戰(zhàn)栗。
母親也從矮凳子上站起來，將院壩里的那幾個籮筐挪了又挪，她也朝著人群的那邊坡上，背靠著瓦房中柱站立。
人群在拐彎的地方聚集。他們在拐彎的路口上停了很久，吵鬧聲和著管事的安排的聲音一直持續(xù)不斷，他們朝著這邊房子的方向，相互支撐著人群中的彼此，肆意地說笑。他們的氣勢因?yàn)槟切┼须s的聲音傳播，形成無形的壓迫。你很難不去想象那些自由而發(fā)的嬉戲打鬧，在緩解他們尷尬的同時(shí)，也是帶著一種集體的威懾力。
無法預(yù)期的等待讓母女倆陷入緊張和不安，她們各自站著。未知讓她們變得更加緊張，肢體都蜷縮在身體里等待著最后的審判降臨。
終于在一番密謀后，新郎跟管事朝著房子這邊走來。跟在新郎身后的管事也是一身灰色西服，由于長時(shí)間穿的緣故，西服的外表已經(jīng)開始色，變得斑斑點(diǎn)點(diǎn)。管事是每個村都有的那種管事，他們會出現(xiàn)任何需要他們出現(xiàn)的地方，他們在清醒時(shí)話總會很少，但是他們清醒的時(shí)間也總很少。這并不影響他們將原本沒有編制，超出政府管轄之外的民生事務(wù)艱難處理好。
謝春花順著那條狹窄的過道迎了上去，站到瓦房山墻邊的空地上。跟在新郎身后的則只有管事一人。管事右手松弛地插在口袋里，左手隨著步子輕快的搖擺著。那些年輕人站在路口，他們朝著屋子的方向，目送著兩人，沒有要跟來的意思。管事走路時(shí)總是搖擺著左手，同時(shí)保持著右手插在褲子口袋中，與身體完全保持相對靜止。他將一支煙咬在嘴上，微呷著嘴唇呼吸。為了讓眼睛避開煙霧，他的腦袋始終歪在身體的兩邊，兩只乜斜的眼睛總是偏向的那邊明顯地變小。相比之下，新郎就顯得拘謹(jǐn)。
“我們就簡單一些了?！惫苁抡驹谛吕傻挠覀?cè)，“你爸呢？”
“我媽說他上山了?！敝x春蓮將雙手交至身前，盡力克制著身子的擺動。她小心翼翼的問：“我們要他回來嗎？”她回頭看了一眼母親，母親站在瓦房中柱下，又用那副干巴巴的眼睛看著這邊，她的雙手緊張地抱在身前。
“按理說他應(yīng)該在……他不在，不在家也是好的，這屬于特殊情況，就不用那么多儀式了?！彼例X咬著煙，高聲說話時(shí)有些自顧不暇、口齒不清。
“考慮到你媽是生病的，我講這儀式就可以免了，但是小五的媽堅(jiān)持要有這儀式，我也理解，小五一個獨(dú)生子，任務(wù)重，家族鄰居也都看著……”
謝春蓮只是緊張地站著，對這解釋像是嗡嗡嗡從耳邊刮過去的風(fēng)一樣，全然沒有聽清。
新郎高大的身子在那身西裝的裝點(diǎn)下，變得蓬松而巨大。他一直面帶微笑站在一邊，誰說話他就看向誰，卻始終找不到插話的機(jī)會。他顯然成為來者的那一方，就像那些后來的婚禮要推開那些認(rèn)為緊閉著的門，那是兩個群體的對抗。只是這一次他們的對抗者只是瑟瑟發(fā)抖的母女。
“要我看，你就直接跟我們走就是了?；厝ミ€有很多親朋好友的要招待。這也是沒法的?！彼ゎ^又一次看向高大的新郎，再看著新娘。謝春蓮扭頭看向母親，母親還站在那里?？匆娕畠嚎此?，她謹(jǐn)慎地往前探出半個腳掌的小步，卻不等身子跟上，又縮了回去。
“要不我給我爹打電話吧？他在謝家地背曬草了，不要多少時(shí)間的?！?/p>
管事將插在口袋里的右手拿出來，別開眼去四處看看。
“你不用叫他了，他來了也是說幾句話，我們又沒有其它安排?！惫苁骂┝怂谎?，繼續(xù)說：“你們倆都已經(jīng)生活很多年了，我還說直接在那邊都行的，但是你們媽媽要求，也是不得哪個結(jié)多少婚嘛！這相距也就幾百米的?！彼袷枪室庹f了哪一句打趣的話，說完兀自張嘴哈哈干笑幾聲。
“我們聽大哥的不錯的。爸媽他們情況特殊嘛！也是考慮到他們情況特殊，之前也就沒跟他們商量，只是媽媽說怕鄰居們笑話嘛，也就來這邊換個衣服。”丈夫看著她，開口說道。
“好了小蓮，你們都是幾年夫妻了，孩子都幾個活蹦亂跳在那，我們來之前都是想著免了全部儀式，只是來接你去就行了。那些老祖宗的規(guī)矩，我們年輕人該丟的也都丟了！這也是沒法的?！闭f完管事不等謝春蓮反應(yīng)，朝山坡拐彎的那群人大聲招呼道：“你們帶來的那坨火炮呢？放響我們馬上走了?！?/p>
“我爹給我準(zhǔn)備了些東西，放在堂屋中，我們把它帶走?！彼f。
“都是些什么東西呢？”管事問。
“一個柜子，一個保溫瓶，一條魔毯?！敝x春蓮的目前在身后回答道。
“是那天你爹背回來的柜子嗎？”
“我不曉得?！敝x春蓮回頭看向母親。
“我曉得，一個黃色的?！惫苁轮苯亓水?dāng)?shù)恼f，“那就是上上次你爹從星期五背來的那個，那天我正在去趕集，在麻窩口看見他在那歇息呢，我問他，他還不說。”
“我不曉得?！敝x春蓮再次說道。
“我們拿走有沒有問題嘛？二哥。”新郎問道。
“喔……”他陷入沉思一樣，低下頭看看地上。過了半分鐘時(shí)間，像是經(jīng)過一番深思熟慮之后，終于慢吞吞的說：“我看魔毯可以拿，其它的嘛……”他又一次猶豫了，這卻不難看出期間已經(jīng)做了決定，只是在找一個令人信服的說辭。他臉上的嚴(yán)肅帶著表演過了頭，輕易就看出來他只是像拒絕。他的頭對著左邊，像是依靠在探出的那只腳的力量，恰好地別著，而不使他不適。最后，她又一次抬起頭來，像是做了很重的思想建設(shè)一樣，“其它的就不要拿了嘛！這也是沒有辦法的啊。”
“ 那我們就不拿了！”新郎附和道。
接著管事朝后面大喊其中站得近些的年輕人的名字，吩咐他上前來幫忙。那個年輕人先是在人群中推搡一番，之后表示出一種被迫的無奈，在一種不言自明的默契中，另一位年輕人笑著推開他：“快去快去，人家叫你去。這艱巨的任務(wù)就交給你了?！闭f完他與身后的其他同為幸運(yùn)兒的同伴得意地笑了。
排擠和戒備如果沒有表現(xiàn)出來，是跟中了大獎發(fā)了大財(cái)不去聲張一樣讓人難受的。于是每個人的防范和排擠就成了那些暴發(fā)戶一樣的帶著明顯的達(dá)成目的的行動，只是這種消費(fèi)人而不要一分一毫的行動，比那花錢的行動更加快意很多，你總沒有因?yàn)殄X會被揮霍完的后顧之憂。共識使得他們每個人都必須抱在一起，這抱在一起也是一種夸張的表演的結(jié)果。
人們天然地奔赴大多數(shù)，只是這大多數(shù)的對立面，往往是另一幅形單影只的可憐模樣作為背景板。而這卻也怪不得他人。
新郎跟在謝春蓮身后朝平房的那邊走去，經(jīng)過謝春蓮的母親時(shí)，他只是短暫的站立，叫了聲媽之后就過去了。而簡短的對視時(shí)間里，也使她露出滿眼的生怯怯。他們鉆進(jìn)平房的門，不一會兒提著被透明熟料包裹著的紅色魔毯出來。再次與母親擦肩時(shí)，走在前面的新郎邊走邊說：“那我們走了媽。”
母親輕輕頓首，說：“是了?！?/p>
謝春蓮在與母親并排的地方停了一下，她看見母親枯槁的雙眼中晶瑩剔透的閃光，擁抱只是一個轉(zhuǎn)身的距離，但她忍住了，只是說了跟新郎一樣的話后，跟著走了。
“我們就不用新人打傘了，你上前就走?！惫苁路愿郎蟻淼哪贻p人接過她手中的魔毯盒子，示意她上前。
鞭炮聲響起，青煙在陽光里繚繞著。人群站在路兩邊等著他們上前，然后一個接著一個，從原路下坡去了。隊(duì)伍越是往后，嬉戲打鬧的聲音又持續(xù)傳來。他們還停留在相互凝聚起來的表演當(dāng)中無法自拔。
等到快要到村子時(shí)，借著轉(zhuǎn)彎的機(jī)會，謝春蓮才敢回頭朝著坡上看。越過那些蕭條灰色的冬瓜樹林子，母親干瘦的身子立在水泥平板上，一動不動地朝著他們站著，灰色的衣服與那些樹枝雜糅在一起。
管事的首先上前，從寥寥數(shù)人中間穿過。他還是將右手插在口袋里，左手隨著大步子的幅度搖擺開來。
“來個人把他手中的魔毯接一下。”他朝身后的幾個人看去，輕輕壓低聲音，“我已經(jīng)看過了，包裝好不會有什么問題的?！睘榱吮硎咀约旱臋C(jī)智，他又補(bǔ)充道：“我也是怕的?！?/p>
管事除了去接人的事務(wù)，辦酒席的諸多事宜都需要他去完成。臨到下午些，幾杯酒下肚后，話頭也多了起來。在閑暇之余，他蹲坐在幾個人群中。
“我聽說被同一只蚊子叮過都會有問題，他們給她送了一個從街上背回來的大箱子，我想到他被來那天大汗淋漓的，怎么敢要嘛！”管事站在人群的中間，儼然成為成功的演說家，邊說著話，往四周轉(zhuǎn)換著身子，與每一個人的目光相遇，將那些不需要多言的共識通過眼神傳遞到每一個人的眼睛里。對于中年人的他來說，他是不會放過這樣難得的舞臺的。他神秘地將聲音壓低，卻是每一個人都聽得真切。
人們圍坐著，眼睛看著他，一邊往泥土地上吐瓜子皮，手不間歇地又送進(jìn)嘴里，木然而呆滯地重復(fù)著。男人們臉早已經(jīng)通紅，可能聽得不真切，但是聽到歡笑之處，依舊是跟著哈哈笑著。
“連汗都要注意呢！特別是她剛坐得燙哄哄的凳子，你著了都不曉得。”說到“著”字時(shí)，就像那些總是出口成章的人罵出的某個單字的臟話一樣，帶著極致的情感輸出。“你們都要注意呢！”他又一次環(huán)視四周的人，“我們……是很注意這種事情的?！彼选白⒁狻碑?dāng)成了一種難得的能力，他看著每一個人，與每一個人對視，這也不耽擱他為那一字一句當(dāng)中都加上溢出來的自豪。他的聲音漸漸大起來，最后他真的沉浸在那種極致的舞臺表演中，人們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如同一盞盞聚光燈將他全部的價(jià)值照亮。圍繞著那個起點(diǎn)，每一次的堆砌夸大都成為新的認(rèn)知。
“以后你們做菜的那幾個，一定要隨時(shí)聽我的。我說哪一桌不能回鍋你們就堅(jiān)決不要。我們是很注意的，看著哪一個有問題，那就是不會錯的。這也是沒法的啊，我也是為大家安全著想。你要是吃出哪樣問題來，那是誰都負(fù)不了責(zé)任的。”他邊說總是無故發(fā)笑，于是周圍的人也總是跟著笑起來。
在這個逼仄的山谷中，這搭起的唯一的舞臺，使他那唯一的主流觀點(diǎn)播撒在空氣里。
一天的時(shí)間只是一個輪回。傍晚時(shí)人們又轉(zhuǎn)而面對著東面山尖上金色的夕陽，他們將煙斗叼在嘴邊。
“看這太陽，這幾天天氣都好！”
“人不多，連菜都沒吃多少。”在回去的路上，三位老人拄著手中的拐杖蹣跚而行，他們相互招呼等待，慢慢往家的方向靠去。酒讓他們原本并不矯健的身姿變得僵硬了許多，他們的臉上帶著酒足飯飽的榮光，嘴角的胡茬在傍晚的風(fēng)里微微搖動。
“我看那幺太瘦了，那樣子在跟她媽當(dāng)年也是很像的?！?/p>
回答的人故作遲疑，思量一番，才抿著嘴回答道：“我看像。聽說是去大醫(yī)院做了檢查，沒有傳染的。”
“但是也不知道。”
“是，也是不清楚的。”
他們相互看上一眼，其中的含義不言而喻。
黑夜籠罩著萬物，倒扣在此起彼伏的山墻之上成為蓋住這口大鍋的鍋蓋。經(jīng)歷白天的喧囂之后，夜晚的寧靜變得更加悄然無聲。人們在那足夠?qū)拸V的空間里，對萬物的體察隨著睡眠消失，直到一夜睡夢，到第二天什么都不剩下。一連幾天，謝春花都想到母親站在院壩的高處看著她，直到沉沉睡去。直到不知道第幾天，睡前的想象時(shí)間才被孩子的打鬧替代。
婚禮成了一道分割過去和現(xiàn)在的一堵墻，那墻密不透風(fēng)，連對父母得聯(lián)想在遇到那堵墻后，也都被反彈回來，消失在漫無邊際的夜的黑暗中。
在人們的記憶里，那些歡樂也總是隨時(shí)消失的，唯有恐懼和隨時(shí)有利可圖的東西，在山谷的四壁來回反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