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花姐

玉花姐大我五歲,在我們兄妹姐弟四人中排二。玉花姐是我們家唯一的女孩,父親給她起了一個好聽的名字——玉花,希望她像花兒一樣綻放在我們家,有我們弟兄三個綠葉相伴。

玉花姐出生剛好趕上三年自然災害,經(jīng)常吃了上頓沒有下頓,人長得面黃肌瘦,頭發(fā)黃而稀,像一把亂草。玉花姐三、四歲的時候,因為吃不飽飯經(jīng)常偷著吃土而得了一種俗稱“皮子”的病,后來娘抱著她去找人挑手指骨縫治療,吃盡了苦頭。玉花姐的命苦,就像荒野里的一株苦菜花。

我和二哥還在上小學的時候,大哥被保送去了濟南上大學,家里唯一可以干農活的只有玉花姐。那年她僅僅十五歲。

十五歲,花季少女,本該在學堂里追尋夢想的年齡,但是玉花姐沒有學上,她很小很小就開始擔負起家務勞動。因為父親是革命殘廢軍人,身體原因不能干農活,而母親又要照顧全家的人生活,在那個靠掙工分吃飯的年代,里里外外所有的擔子,自然而然地就落在了玉花姐的肩上。

農忙季節(jié),玉花姐跟男勞力一樣下地干活掙工分;冬季農閑,玉花姐就繡花草編賺錢貼補家用。

別看玉花姐又黑又瘦、一副營養(yǎng)不良的樣子,干起活來卻是生龍活虎,好像有使不完的力氣。

我高中畢業(yè)的時候,正趕上小麥收獲季節(jié),我就跟著玉花姐去地里割麥子,滿心想著幫她多干點活。可我割不了幾把就累得滿頭大汗,烈日暴曬下無處躲無處藏,麥芒把胳膊刺得生疼。蹲著割,一會兒腿就麻了;彎腰割,一會兒腰就疼得直不起來了。再看看玉花姐,她半蹲著身子,左手攬麥子,右手持鐮刀,麥子在她手上那么聽話,鐮刀過處,麥子刷刷刷應聲倒地,動作那么嫻熟,不一會功夫就落下我一大截。

一壟麥子割到頭了,玉花姐回過來看著我手忙腳亂狼狽不堪的樣子,嘆一口氣說:唉,看著你就不是干活的料,還是好好上你的學吧。我很奇怪,玉花姐干得那么快,麥子割倒那么多,竟然沒有淌汗,只是臉上脖子上蒙了厚厚的一層黑灰色,幾乎已看不清她的模樣。

那是我平生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那么認真地去干農活,幾天下來,胳膊上橫一道豎一道布滿了劃痕,好久都沒有好,大腿和腳踝酸疼了好多天,走路時稍不小心就會崴腳,上炕都上不去。

玉花姐沒有機會上學,但她卻是十分聰慧。在大隊組織的婦女掃盲班里,玉花姐學得最好。我清楚地記得,掃盲班是晚上開課,每天晚上她就早早地到了學校,在通亮的汽燈下學習,回到家很晚了還要在煤油燈下再學一會兒。跟玉花姐一起參加掃盲的同學,還經(jīng)常到我家找她請教。玉花姐一天學沒上,卻可以讀書看報,無疑得益于掃盲班的學習,也是源于她的聰慧過人。

繡花,玉花姐也是一幫姐妹的領頭人。一個用木架搭成的大大花撐子,玉花姐在白棉布做的撐面上穿針走線,繡出一幅幅好看的圖案。每當繡品快要完成了,村里的姐妹們就會三五成群地來我家,參觀學習玉花姐的作品,嘻嘻哈哈地說笑聲會爆出屋外。

其實繡花草編也是很辛苦的。開始是在生產隊統(tǒng)一安排的筒子屋里,因為工作的特殊性不能生火,室內溫度很低,玉花姐她們在草編和繡花時,不但不能戴手套,而且要常常洗手,所以手腳都起了凍瘡,到了晚上奇癢無比。玉花姐每年冬天手上都會凍得潰爛去皮。

許是女人天性使然,母愛的光輝不只是真正做了母親才會有。農忙時節(jié),生產隊經(jīng)常組織挑燈夜戰(zhàn),干活到半夜就會分夜餐,或白面鍋貼,或羊角餑餑。這些東西都是平時在家吃不到的稀罕物,所以大部分勞力拿到夜餐馬上就三下五除二地吃掉了,或者少留一點帶回家。每次,玉花姐都不舍得吃,全部拿回家。早上起來,看到娘把玉花姐拿回來的羊角餑餑端上飯桌,我和二哥就雀躍歡呼:羊角餑餑!羊角餑餑!然后眼睛巴巴地望著娘,意思是讓她快分給我們吃。娘一邊分著份,一邊心疼地責罵玉花姐:潮閨女,也不知道自己先吃一點兒【注:潮,家鄉(xiāng)話,意為不精明】,然后把稍大點的份兒給玉花姐,玉花姐這才心安理得地吃起來。

不只是干活掙回來的羊角餑餑,平時有什么好吃的,玉花姐也是不舍得多吃,娘把好吃的平分給我們姐弟幾個,玉花姐總是再勻一點給我。我有了好吃的都是護著,生怕別人搶走,而玉花姐卻心甘情愿地分給我一些。

我們當?shù)赜袀€風俗,端午節(jié)小孩子要帶荷包和五彩繩,我們把五彩繩俗稱“五色”(色:發(fā)si音),用青、白、紅、黑和黃色搭配捻成細繩,男左女右拴在手腕上。據(jù)說這五種顏色分別代表木、金、火、水、土,同時又分別象征東、西、南、北、中,蘊涵著五方神力,可以驅邪除魔,祛病強身,使人健康長壽。每年端午,早上一睜眼,就看到自己脖子上掛著漂亮的荷包,手腕上拴好了“五色”,而這些都是玉花姐晚上熬夜給我做的。當我戴著這些出去,惹來小伙伴們羨慕的眼光,我就想:有個姐姐真好!

是啊,有個姐姐真好,小時候還不覺得怎樣,長大一些我才明白,玉花姐為我們家付出太多太多,她不單單是在盡一個姐姐的責任,更是源于她對我們的愛。那種愛,閃耀著母親的光輝!

如今玉花姐已是奔六的人了,已然當了奶奶了,子孝媳賢,一大家人生活得很幸福。玉花姐有事沒事的還是常常到我家,給我送點這送點那的,仿佛我這個年過半百的小弟弟還沒有長大,還需要她的照顧一樣。

玉花,一棵苦菜花,根兒苦花兒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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